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2、第 162 章 她是大晟燕 ...
-
一个月后,慕家收到一封来自礼部的公文。
公文中只奉旨核问慕氏女的年岁、名籍、是否定亲,以及慕家是否已经有意择婿。
慕嵩看完以后,许久没有说话。御前对瞒报之事的查问尚未彻底结束,此时突然核问自己女儿的婚配,绝不可能只是例行登记。
慕兖蘅坐在父亲对面,她将公文从头看到尾,神情没有变化。
慕家受疑在先,礼部问名在后。
慕兖蘅将公文放回案上,蹙眉道: “若这是陛下给慕家的题,避不开。”
景泰帝仍旧不信慕家,也不认为一个慕兖蘅便能成为临康安插在燕王府的耳目。可他需要一桩由皇权规定的关系,去打断北境所有人正在自然形成的亲近。
大殷王的王驾在三日后抵达边城。
这是大殷吞并天朔、草原诸部重新归一之后,双方第一次正式签订国书。
大殷王旗停在界碑之外。随行精骑不得越境,只有礼官、议约使臣与近身护卫进入大晟。慕嵩率边地官员相迎,萧翊也以亲王身份出席。
昔日与他们并肩行走于草原的将领乌维,如今已经身着大殷王服,腰间佩着两国归一后的王印,华贵无比。
除萧翊可以与其平礼,其余人皆是对他恭恭敬敬。
国书议得比预想中顺利。
大殷承诺约束天朔旧部,不再纵兵越界;大晟则重新开放两处边市,允许草原商队依照新制换取盐、茶、药材与铁器。
天朔旧民自此不再被称为降俘。他们被重新编入大殷各帐,成为大殷治下之民。
白日里落印为止,一切私交都被严密地隔绝在两国盟约之外。
到了晚间,燕王府依礼设宴,大殷王却另带来一份不属于国书的册书。
宴席没有歌舞,席间只有两国礼官、慕嵩、参与议约的官员以及大殷王的几名重臣。
元纤绰以燕王妃身份出席,阿羽则留在内院,由乳母照看。
宴至一半,大殷礼官捧着一只狭长的黑木匣走到堂中。
乌维放下酒盏,缓缓说道:“国事已经议完。接下来这件事,不入两国国书,是本王以私人身份所赠。”
堂中众人神色微动。
一国之主即便声称是私人所赠,落到他人眼中,也绝不可能真的只是一份私礼。
木匣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册书、一方新铸的小印,以及一幅天朔旧地舆图。
乌维看向元纤绰,目光灼灼。 “天朔王庭已经不复存在,诸部归入大殷,旧制、军籍与牧地都要重新划定。呼延迅的几个儿子尽数战死。如今仍活着的血脉,只剩你一人。”
堂中更加安静。
元纤绰坐在萧翊身侧,没有立即开口。她与呼延迅尚未真正以父女身份相认,却无法否认,自己已经成为天朔旧王最后的孩子。这个身份,由不得她决定。
大殷王示意礼官展开舆图。天朔故都以西,有一片狭长的河谷,北接冬牧场,南连重建中的旧部聚落,地势不算辽阔,却是天朔旧王族最早兴起之地。
“此地名为乌兰川。” 乌维道。 “本王将乌兰川与周边十二处旧牧场,封在你名下。”
众人神色微变。
萧翊的目光也落到了舆图之上。一国之主将领地封给大晟亲王妃,即便只是名义封地,也足以让临□□出无数猜忌。
乌维显然早已预料到这一点。他笑着对元纤绰道: “乌兰川的军政仍由我大殷治理。你不必处理任何事,也不能调动一兵一卒。但每年旧部所纳岁贡中的一成,都记入你的名下,用于重建天朔旧地、抚养战死者遗孤。账目由大殷与边市使臣共同留档。”
这不是将一支军队交到元纤绰手中,也不是允许她在草原自立,它是一个象征。告诉所有天朔旧部,他们旧王唯一存世的女儿没有在王国覆灭后被彻底抹去。
乌维又取出那方小印,印面刻着两个字。
「昭平。」
“本王封你为昭平王女。” 乌维浅笑道。
元纤绰抬眼。
“天朔已亡,任何人都不能再借你的血脉复国。但旧部需要知道,他们可以安宁地活下去。你也需要知道,你从来不是一封证词中偶然出现的旧王之女。这份册书不要求你效忠大殷,只是承认你的来处。” 乌维定定地注视着元纤绰。
元纤绰沉默良久。她没有立刻接印,只是淡淡说道: “多谢王上的恩赐。只是,我是大晟燕王妃,接受外邦封号与封地,须经大晟朝廷照会。”
“自然。” 乌维并不逼迫。 “册书可以暂存边府,待大晟朝廷答复以后,再行生效。”
礼数挑不出错。可这份安排本身,已经将元纤绰放到了极其特殊的位置。
她是大晟燕王妃,也是大殷承认的天朔最后的王女。乌兰川不归她管辖,旧部却会将她视为血脉与安抚的象征。无论大晟朝廷最终答不答应,都再不能假装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宗室女眷。
萧翊始终没有出声。
他的手放在案下,缓缓收紧。
大殷王将封号与领地送给元纤绰,不只是在承认她的身世,也是在告诉所有人——她在燕王府之外,在大晟边界之外,已经拥有另一重不依附于丈夫不依附于朝廷的新身份。
大殷礼官将册书重新收起。
宴席却没有立刻恢复先前的气氛。
乌维却是若无其事一般,神情自若地端起酒盏,向元纤绰遥遥一敬。“乌兰川如今百废待兴,等旧部安置妥当,本王会让人将每年的账目送到边府。”
元纤绰没有饮酒,只以茶相代。 “多谢大殷王。”
她的回答仍旧克制。
没有因突然多出的封号而欣喜,也没有当众拒绝旧部与血脉。
大殷王看了她片刻,忽然道: “ 本王还有一句话,与这些名目都无关。”
萧翊抬眼看向他。席间其余人也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乌维没有让看上去有些面露难色的礼官退下。
他知道接下来这句话一旦出口,必然会被记录,也必然会沿着官驿传往临康,可仍旧没有避讳。
“若有一日,你在大晟过得不快活,随时可以来乌兰川。草原,永远为你敞开大门。” 乌维高声道。
元纤绰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萧翊的神情彻底沉下去。
“大殷王。” 萧翊开口时,声音仍旧平静。“她是大晟燕王妃。”
“本王没有否认。” 乌维看向他,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 “本王也没有要她现在离开。只是乌兰川既然封在她名下,她便该知道,那不是一片只能画在舆图上的土地。她不高兴了,随时可以去。”说着,他重重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这句话已经不再只是天朔旧部的礼制安排。
它是一条真正的退路。而且是在萧翊眼前,由如今的草原之王亲自交到元纤绰手中。
萧翊没有再说话。可元纤绰坐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得紧绷。
她看向乌维,微笑道: “多谢王上关照,我现在过得很好。”
她刚拥有了自己的孩子,而挚爱的萧翊也仍在她身边,他们确实拥有许多真正快乐的日子。
乌维一怔,旋即点头道: “那便最好。” 他没有追问,更没有借势要求她作出任何表示。
宴席重新开始以后,再没有人真正放松下来。
众人神色凝重,全然没有了今日议定国书成功时候的愉快。
萧翊饮尽了面前那盏原本几乎未动的酒。
元纤绰侧过脸看他,他却只是只是直视前方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宴席结束后,大殷使团并未立即离府。
王府正院铺开一块洁白长毡。九匹良马被依次牵到门外,马鬃上编着大殷求娶正妻所用的银扣。其后还有金银错鞍、白毡、银壶双盏与数只封存严整的礼箱。
穆青从王驾之后走出。他如今已是大殷统领诸部兵马的将军,不再是昔日来往边城、借采买传递消息的副将。
穆青卸下佩刀,双手托着刀鞘走到白毡之前,将刀横放在毡上。
依大殷礼节,将军解刀置于女子门前,意味着此行不凭兵权,只以婚书相求。
他向萧翊与元纤绰正式行礼。“末将穆青,求娶还真姑娘为正妻。”
还真正站在元纤绰身后,听见自己的名字,整个人都怔在原处。
穆青没有在意任何人的眼光,他带着与将军身份相称的聘礼,在大殷王、燕王、燕王妃与两国礼官的见证下,正式求娶她为妻。
穆青转向还真郑重说: “聘礼依大殷将军正妻之仪准备。婚书已有王上押印,另附国书呈送大晟礼部,请朝廷依两国礼制核准。绝不让燕王府私下担下与外邦结亲之名。”
说完,穆青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只想亲口听你说,你可愿意?”
还真眼中迅速浮起水光。她下意识看向元纤绰,元纤绰却轻轻摇头道: “不要看我。这是你的婚事,你自己答。”
还真嘴唇动了动,一时之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自幼伴随元纤绰,长大以后又陪元纤绰离开元家,经营一寸锦,又一路来到北境。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人这样郑重地放在众人面前求娶。
“我若嫁去大殷……” 还真有些迟疑。
穆青知道她的顾虑,立即抢着说道: “你若想留在边城,我便向王上请命驻守边境!你若愿意去草原,我便迎你入将军府。你不是燕王府送给大殷的人。你是我求来的正妻。住在哪里、何时成婚,都可以等两国礼部核准以后再商量。今日,只问你愿不愿意。”
还真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元纤绰替她擦去泪水。“还真,我只希望你能幸福。不要为了我,耽误自己。愿意便答愿意,不愿便答不愿。人生大事,没有人可以替你选。”
萧翊站在一旁,听见最后一句时,目光微微一动。
还真转过身,她望着穆青,终于点头。
“我愿意。” 她坚定回答。
穆青紧绷的肩背一下松开。他遏制住自己激动的心,只依礼向她郑重一拜,随后从礼官手中接过婚书,双手递到还真面前,高声道: “待大晟礼部准允,我再正式迎娶。”
还真接过婚书。
九匹良马在王府门外轻轻踏动,银扣发出清脆声响。
这桩婚事尚未正式完成,却已经给足了她应有的体面。
不是外邦将军随意带走一个王府侍女,而是大殷重臣以正妻之礼,在两国礼官见证之下,先问她一句愿不愿意。
王驾离府时,夜色已经深了。
还真一直紧紧抱着那份婚书,眼睛红得厉害。 “小姐,我是不是不该在这个时候答应?”
大殷王乌维才将一片草原封在元纤绰名下,将军穆青又当众求娶燕王妃的贴身侍女。两件事无论哪一件传到临康,都会让朝廷更加警惕燕王府与大殷的关系。
元纤绰却道:“他已经把婚书交给两国礼部,不是要你私下跟他走。朝廷若不准,婚事便暂时不能办。该顾及的,他都顾及了。” 说着,她抬手替还真将眼泪擦净。“你只需要想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愿意。”
还真握紧婚书。 “我愿意。”
“那便够了。”元纤绰笑了一下。
这是整场宴席以后,她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乌兰川的册书与昭平王女的印信暂存在布政使司,由两国礼官共同封存,等待送往临康的照会。穆青的聘礼也没有直接搬进燕王府。依照礼制,礼箱暂存边府官仓,登记造册以后再等大晟礼部答复。
每一步都走在明面上,却反而更让人无法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