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19、第 119 章 这个吻不再

　　夜色渐深，燕王府里却仍旧灯火通明。
　　前院还在清点随行的车马，廊下不时传来箱笼落地的闷响。礼部送来的金册与印绶暂时供在正堂，元府送来的行装尚未全部归置，连明日出城的文书也还摊在案上。
　　一切都太仓促，仓促得不像册立正妃，倒像一场随时可能错过的奔逃。
　　元纤绰核对完最后一批药材，已近子时。
　　屋内只点了两盏灯。
　　没有喜烛。
　　没有红绸。
　　没有合卺酒。
　　甚至连床帐都是府中原有的旧物，只因今日得了圣旨，才匆匆换过一套干净被褥。
　　萧翊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立刻回头。
　　元纤绰也没有出声。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院外依旧有人来回奔走，这间屋子里却忽然静了下来。
　　这是圣旨落下以后，他们第一次真正独处。
　　也是分别了这么久以后，第一次不必隔着宫墙，不必顾忌监视。
　　一路进宫、谢恩、入府，她始终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像一场不敢惊醒的梦。
　　直到此刻，她看见萧翊站在那里，才终于有了几分真实。
　　她缓缓走近，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刀。 “这个。” 声音出口时，竟比她想象中更哑。
　　萧翊回过身。
　　元纤绰将短刀递到他面前道： “终于可以还给你了。”
　　萧翊垂眸看着那把刀，却迟迟没有伸手。
　　良久，他问： “你一直带着？”
　　“没有。” 元纤绰故意说得平淡。“放在匣子里，落了不少灰。”
　　萧翊抬眼看她。
　　她与他对视片刻，终是红了眼眶。 “我怕弄丢，所以一直收着。”
　　萧翊的手终于抬起，却没有去接那把短刀。
　　他的手落在她的手腕上，指腹触到她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跳得极快。
　　元纤绰本能地想抽回手，他却忽然收紧五指，将她整个人拉进怀中。
　　短刀从她手里落下，砸在软毯上，发出一声轻响。
　　元纤绰撞进他胸前。
　　那一瞬，她所有准备好的话都散了。
　　萧翊抱得很紧，紧得像要确认她当真已经站在这里，又像只要稍微松手，她便会再次被宫墙、圣旨和朝局从他身边带走。
　　元纤绰起初还僵着，可熟悉的气息落下来，她眼中的泪水终是悄然滑下了脸庞。
　　她抬手也紧紧环住了他。 “萧翊... ”
　　只叫了一声名字，声音便已经发颤。
　　萧翊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发间。 “我以为来不及了。”
　　这是他第一次失去平日的沉稳。
　　“我以为会再也见不到你了。”元纤绰闭上眼，任由眼泪滑落。
　　她的手越攥越紧。 “ 你知不知道，接到圣旨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敢高兴。我怕宫里来人告诉我，旨意拟错了... 我怕陛下忽然反悔... 更怕我赶到这里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 她业已泣不成声。
　　萧翊松开一只手，想替她擦去。
　　元纤绰却偏过脸。“别看。”
　　萧翊低声道： “为什么不能看？”
　　“我现在哭成这样... 不想让你看... ” 她哽咽着回答。
　　“我等了这么久。” 他捧住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 “不是为了在这个时候移开眼睛。”
　　元纤绰眼睫上还沾着泪。
　　她看着他清减了许多的面容，心中积压许久的委屈、担忧与思念终于一同涌上来。
　　她抬手在他胸口重重捶了一下，萧翊没有躲。
　　“你为何在这个时候突然又去求陛下？若陛下不答应呢？” 元纤绰抽噎着问。
　　“我便再求。” 萧翊坚定回答。
　　“若他始终不答应呢？” 她又问。
　　萧翊望着她，沉声答道 ： “ 那明日我就直接去元府，带你走。”
　　元纤绰怔住。“抗旨？”
　　“嗯。” 他说得平静，仿佛那并不是足以令他万劫不复的两个字。
　　元纤绰望了他许久，忽然又哭又笑。 “你已经不是太子了，还敢说这种话。”
　　“正因为已经不是太子，才没有什么不能失去。” 萧翊的拇指擦过她眼角。 “除了你，我势在必得。”
　　元纤绰眼中的泪又一次落下来。
　　萧翊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她没有再躲。
　　起初只是极轻的一下吻。像试探，也像久别后的确认。可当元纤绰抓住他的衣襟，没有退开时，那一点克制便骤然崩塌。
　　这个吻不再温柔。
　　那些被压在禁足、审问、废储与离京之下的情绪，全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萧翊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紧紧困在怀里。
　　元纤绰仰起脸回应他，眼泪落在两人唇边，咸涩而滚烫。
　　直到彼此的呼吸都乱了，萧翊才稍稍退开。
　　两人的额头仍抵在一起，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有人匆匆经过。
　　院中仍在为明日启程忙碌。
　　仿佛这一整座城都被时间催赶着，只有他们在这一刻短暂地停了下来。
　　元纤绰平复了许久，才望见屋内的陈设。
　　她看着那两盏普通的灯，忽然轻声道： “今日是我们成婚的日子。”
　　萧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屋中没有半分新婚模样。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鼓乐宾客，也没有任何人向他们道一声百年好合。
　　甚至她今日踏进府门时，府中的人都忙得来不及列队相迎。
　　一道圣旨给了她正妃的名分，却没有给他们一场婚礼。
　　萧翊沉默片刻。 “委屈你了。”
　　元纤绰没有故作洒脱。“ 我从前想过，若有一天嫁给你，会是什么模样。外祖父若还在，或许会和舅舅一起亲自送我出门吧。玳儿大约会笑我，还真一定会哭得比我厉害。”
　　说着，她望着空荡荡的屋子，眼中浮起一点涩意。
　　“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今日接旨，今日入府，明日便要去北境。连一身嫁衣都来不及穿呢。” 元纤绰的声音越来越低。
　　萧翊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 “是我欠你的。”
　　元纤绰抬头看他。 “你别说不遗憾。我知道你也遗憾。”
　　萧翊没有否认。
　　他曾想过堂堂正正迎她入门。
　　他会亲自去元府迎她，带她穿过临康最热闹的长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求来的妻子。
　　他握住她的手，沉声道： “这场婚礼，欠着你，我记着。”
　　元纤绰微怔。 “你还想补办？”
　　“等北境安定，我再迎你一次。” 萧翊承诺。
　　元纤绰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却没有立刻答应。 “那时候，我说不定后悔了。”
　　“那我便再求一次。” 萧翊笑道。
　　“若我还是不肯呢？” 元纤绰轻笑道。
　　“求到你肯为止。”萧翊说着替她抹去了脸上的泪珠。
　　元纤绰终于又破涕为笑。泪痕还未干，笑意却是真实的。
　　萧翊弯下腰，从软毯上拾起短刀，将短刀系在了她腰间。
　　“不是还给你吗？” 元纤绰问。
　　“先留着。” 他替她扣紧刀带。 “北境路远，世道也不安稳。”
　　元纤绰低头看着他的手。 “要留到什么时候？”
　　萧翊停了一下。 “留到我补你一场婚礼。”
　　她抬起眼。 “那若一辈子都补不了呢？”
　　“便留一辈子。”萧翊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顶。
　　元纤绰望着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伸出双臂，再次抱住了他。
　　这一次，没有眼泪，也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贴在他怀中。
　　萧翊闭上眼，将她拥得更紧。

　　窗外的梆子声再次响起。
　　距离启程，只剩最后几个时辰。
　　他们没有婚礼，没有喜宴，没有满堂宾客，只有一纸来得太迟的圣旨以及这一场无人见证的拥抱。
　　可在这个漫长而混乱的夜里，他们之间终于不再隔着宫墙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