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18、第 118 章 短短一日，

　　宫中车驾停在元府门外。
　　元方正在门前等着元纤绰。
　　府中仆从进进出出来往不绝，一只只装好的木箱正被搬上马车。御寒衣物、药材与路上必需之物分开放置，余下的行装则先送往萧翊所在的旧府邸。
　　元方看了一眼天色，旋即叮嘱元纤绰道 ：“入宫以后，谨慎答话。陛下既已下旨，便不会轻易收回。可那封天朔来信尚未查明，今日召你入宫，未必只为让你谢恩。”
　　元纤绰点了点头。 “我明白。”
　　元方沉默片刻，又叹息一声道：“今日之后，你便不再回来了。”
　　话说出口，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元纤绰回头望向元府敞开的中门。
　　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
　　可旨意催得太急，连一场从容的告别都来不及。
　　她很快收回目光。 “舅舅保重。”
　　元方没有再多说，只抬手替她整了整肩上的披帛。“去吧。别误了时辰。”
　　元纤绰转身登车。
　　车轮很快碾过长街，向宫城而去。
　　圣旨已经接了，礼服也已经换上。
　　可直到此刻，她心里仍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真实。
　　仿佛只要宫门未出，事情便仍有转圜。也仍有可能，再一次被收回。

　　元纤绰随御前内侍进入御书房中时，一眼便看见了那业已站在御案前的人。
　　萧翊已经到了。
　　他身上穿着素色常服，身形比从前清减了些，神色却仍旧沉静。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他们已经许久未曾这样面对面地站在一起。
　　昨日，他还是将要孤身离京的燕王。今日，她已成了奉旨随行的燕王正妃。
　　短短一日，像隔开了两段人生。
　　元纤绰很快收回视线，上前跪下。 “臣女元纤绰，叩谢陛下隆恩。”
　　景泰帝看了她一会儿。“起来吧。”
　　“谢陛下。” 元纤绰站起身，与萧翊并肩立在御前。
　　景泰帝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朕今日准了这桩婚事，并不意味着天朔来信之事已经查清。”
　　元纤绰神色不变。 “臣女明白。那封信来路不明，写信之人至今未寻到，朝廷仍会继续追查。”
　　景泰帝道： “若日后查出汝母元妗与天朔确有牵连，你今日所得的一切，未必还能安稳。”
　　殿内顿时沉寂。
　　萧翊眉心微动，正欲开口，元纤绰却先一步跪了下去。 “臣女不知母亲旧事，也无从为自己辩解。陛下肯准臣女随燕王赴北境，已是皇恩浩荡。日后若查出实证，臣女愿受朝廷审问，绝不牵累燕王。”
　　萧翊侧过脸看向她。
　　景泰帝则沉声问：“若查出的结果，并非你能承受呢？”
　　元纤绰抬起头。“ 无论它最后牵出什么，臣女都会去面对。” 她的声音不高，却没有丝毫退缩。
　　景泰帝凝视她良久。
　　她没有为自己的身世喊冤，也没有借萧翊的身份求他停止追查。这份回答，反倒比任何辩解都来得坦荡。
　　景泰帝终于将目光转向萧翊。“这是你自己求来的正妃。日后是福是祸，你都要自己担着。”
　　萧翊拱手。 “儿臣明白。儿臣所求，从不后悔。”
　　景泰帝的神色微微一滞。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 “明日卯时出城。沿途驿递与护送人马，兵部已经安排妥当。到了北境以后，无诏不得擅离辖地。”
　　“儿臣遵旨。” 萧翊与元纤绰双双跪下行礼。
　　景泰帝又道：“除燕王正妃元氏随王赴边外，其余内眷暂留临康。”
　　这句话落下，萧翊的手指骤然收紧。
　　所谓暂留临康，不过是把他们留在帝王眼皮底下。是牵制，也是警告。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仍低头领旨。 “儿臣遵旨。”
　　景泰帝看着他，眼底似有一瞬疲惫。可帝王的决定已经出口，便不会再改。他挥了挥手。 “去吧。今夜还有许多事要安排。”
　　萧翊与元纤绰一起深施一礼后退了出去。

　　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元纤绰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宫道两侧已经掌灯。
　　风从长长的宫墙之间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萧翊停下脚步，看向她。“ 你怕吗？”
　　元纤绰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前方延伸至宫门的道路，许久才道：“接旨的时候怕，进宫的时候也怕。”
　　萧翊眉头微蹙。“怕父皇收回成命？”
　　“嗯。” 她终于转头看他。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昨日我还以为，你明日会一个人走。今日我却即将成为你的正妃... ” 她顿了顿，低声道： “ 欢喜来得太突然，反而不敢立刻相信。”
　　萧翊看着她。宫灯的明黄光线落在她的眉眼间，将那一点尚未完全褪去的不安照得分明。
　　他低声道： “不会再变了。”
　　元纤绰没有追问他凭什么保证，只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好。” 她浅浅笑了。“那我信你一次。”

　　元纤绰随着萧翊出宫回府。
　　这座府邸原是萧翊那闲置的旧皇子府。
　　他迁出东宫后，才被匆匆收拾出来作为临时的安置之处。
　　元纤绰从未来过。
　　府邸不算破败，却远比昔日储君居所冷清。
　　院落不大，陈设也简单，廊下到处是匆匆来往的仆从。
　　有人抬着装好的箱笼，有人核对明日随行的车马，还有人将北境舆图与公文搬去前院。
　　没有迎接王妃的繁礼，也来不及布置新房，所有人只顾着一件事：明日启程。
　　元纤绰下车时，梁琬瑗正站在廊下吩咐仆妇清点药箱。
　　两人早已相识。此时再见，身份却已不同。
　　梁琬瑗先依礼屈膝。“见过王妃。”
　　元纤绰伸手扶住她。“不必多礼。”
　　梁琬瑗没有坚持，只平静道：“王爷旧伤用的药已经装好，厚衣也备了两箱。北境路远，寻常炭炉未必经得起颠簸，我让人换了铜制的。”
　　元纤绰看向院中堆放整齐的行装。 “有劳了。” 不过短短三字。
　　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此时不是叙旧的时候，也不是争论名分的时候。
　　梁琬瑗很快转向萧翊。 “王爷，阿宁一直在等您。”
　　萧翊的神色顿了一下。 “她还没睡？”
　　“怎么也不肯睡。” 梁琬瑗轻声道。 “说要等父王回来。”
　　萧翊没有再停留，快步向后院走去。
　　元纤绰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跟上。她转过身，对还真道： “先去核对随行行李，别让舅舅送来的东西散了。”
　　她知道，有些告别，她不该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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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宁坐在地上，怀里抱着软枕。
　　听见外面门响，她立刻抬起头。
　　“父王！” 萧翊刚走进去，她便从地上爬下来，边呼喊着萧翊，边赤着脚扑进他怀中。
　　萧翊俯身将她抱起。 “怎么不穿鞋？”
　　阿宁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父王是不是明天要走？”
　　萧翊没有回答。
　　阿宁等了一会儿，又问： “阿宁也去吗？”
　　梁琬瑗站在门边，眼眶微红，却没有出声。
　　萧翊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 “阿宁留在临康，陪着你娘亲。”
　　“可是阿宁想陪父王。” 孩子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父王带阿宁一起走，好不好？”
　　萧翊抱着她的手臂不由收紧。
　　他曾失去储君之位，失去东宫，失去多年经营的一切。可那些失去，都没有此刻怀中这一点温热来得真切。
　　因为他不知道这一去，何时才能再见到女儿。
　　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看着她长大。
　　阿宁伏在他肩上，小声问：“父王什么时候回来？”
　　萧翊张了张口，却答不出来。
　　许久，他才低声道：“等父王办完该办的事。”
　　“很久吗？会很久吗？” 阿宁急切问道。
　　萧翊闭了闭眼，最后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父王会回来。”
　　阿宁似懂非懂地点头，却仍不肯松手。
　　梁琬瑗走上前，为女儿穿好鞋，又低声哄了许久，才让乳母将她抱下去。
　　临出门时，阿宁还趴在乳母肩头，一遍遍回头看他。
　　门扇缓缓合上。
　　屋中只剩萧翊与梁琬瑗二人。
　　梁琬瑗低头不语，眼中却已经含着泪。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王爷终于如愿了。”
　　萧翊沉默片刻。
　　梁琬瑗噙泪笑了笑。 “妾身没有别的意思。元...王妃愿意随王爷去北境，妾身心里是感激的。那样远的地方，总要有人陪在王爷身边。”
　　萧翊看着她。“这些年，是本王负了你。”
　　梁琬瑗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缓缓抬起头说： “王爷不曾苛待妾身，也给了妾身和阿宁安稳的日子。” 她停了停，眼底终于显出一点无法掩饰的酸涩。“只是妾身偶尔也会想...若这一生，王爷真正想带在身边的人是妾身，该有多好...”
　　萧翊没有说话。
　　这句话，他无法回答。
　　梁琬瑗也并不需要回答。
　　“妾身知道，情意不能强求。王爷心里装着王妃，也不是今日才有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中的湿意压下去。 “只是明日之后，妾身不能再侍奉王爷，阿宁也要留在临康。这是妾身的遗憾。”
　　萧翊低声道：“本王会想办法接你们来的。”
　　梁琬瑗轻轻摇头。 “陛下不会准的。”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与阿宁为何必须留下。
　　“王爷不必为了我们再触怒陛下。妾身会照顾好阿宁，也会守好这座府邸。王爷只管平安回来。”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终于微微发颤。
　　萧翊看着她，良久才道：“保重。”
　　梁琬瑗含泪笑了一下。 “王爷也是。”
　　她只能在这送别自己深爱却终究无法留住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