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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 120 章 “那便慢慢 ...

  •   天还没有亮,最后几只箱笼被抬上马车,随行仆从逐一核对名册。前院不时响起马匹的嘶鸣声,车轮压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卯时一到,燕王便要出城,没有人敢耽搁。
      元纤绰换下昨日那身来不及穿热的王妃礼服,梳洗过后改着一身利落的骑装。长发束起,腰间依旧系着那把短刀。
      屋中没有半点新婚过后的喜气,昨夜那两盏灯已经熄了。
      案上的文书却又添了一摞。
      萧翊一夜未眠,他正低头看着兵部送来的随行名册。
      “还没有看完?” 元纤绰问。
      萧翊抬头看了她一眼。“看完了。”
      “那还盯着做什么?” 她不解。
      “记人。”说着,他将名册合上。
      元纤绰很快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萧翊还未继续回答,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爷,晋阳帝姬与驸马到了。”
      元纤绰与萧翊同时看向门外。
      萧玳来得很急,她连正式仪仗都没有带,只披了一件厚斗篷,身后跟着言焕与两名贴身侍女。
      一踏进前厅,她便看见了元纤绰。
      两人隔着满院匆匆搬运行李的人影相望。
      萧玳眼圈一下红了。
      元纤绰走到她面前。“这么早便过来了?”
      萧玳本想笑,可嘴角刚刚动了一下,眼泪便先落了下来。
      她伸手握住元纤绰的手,许久才轻轻叫了一声:“嫂嫂。”
      元纤绰怔住。
      那两个字极轻,却让她鼻尖骤然泛酸。
      昨日礼部宣旨,宫中册封,所有人都称她燕王妃。
      可直到这一声“嫂嫂”出口,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萧翊的妻子。
      萧玳认了她。
      元纤绰笑着反握住她的手。 “嗯。”
      萧玳的眼泪落得更凶。 “我原本还想着,等皇兄大婚的时候,我也要亲自去元府接你。”
      她努力笑着,声音却越来越哑。 “结果什么都没来得及。我连一杯喜酒都没喝上,你们便要走了。”
      元纤绰心口微涩,随即握紧萧玳的手说:“等我们回来,再请你喝。”
      萧玳看着她,含泪点头。“说好了,不能又骗我。”
      元纤绰轻声道:“说好了。”
      萧玳这才转头望向萧翊。方才还强忍着的眼泪,顷刻间又涌了出来。 “皇兄。”
      萧翊站在数步之外。看见她哭成这样,眉间终于显出几分无奈。“已经嫁人了,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嫁人便不能哭了吗?” 萧玳噘着嘴走到他面前。
      她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萧翊主动握住了她的手腕。“我不在临康,你照顾好自己。”
      萧玳咬着唇,哽咽道: “你只会嘱咐别人。怎么从不想想自己?北境那么远,又那么冷。你身上的旧伤一到冬日便疼,药要记得吃。别仗着自己年轻,什么都不在意。”
      萧翊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言焕。 “她平日也是这样管你的?”
      言焕神情平静。“比这更甚。”
      萧玳含着眼泪瞪了丈夫一眼。
      萧翊唇边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笑意。
      这一笑,却让萧玳更加难受。
      她忽然上前,紧紧抱住了萧翊。“皇兄,你一定要回来。”
      萧翊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背上。“好。”
      他没有说何时回来,也没有说一定能够回来。
      可萧玳已经不敢再问。
      片刻后,萧翊松开她,转向言焕。“照顾好她。”
      言焕道:“王爷放心。”
      二人目光相接。
      “玳儿就交给你了。” 萧翊托付道。
      言焕郑重应道: “是。”
      东方刚刚泛起一线灰白。
      后院终于传来动静。
      梁琬瑗牵着阿宁走了出来。
      阿宁显然刚刚醒来,头发尚未完全梳好,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小斗篷。
      她一看见萧翊,立刻挣开梁琬瑗的手,朝他跑去。 “父王!”
      萧翊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阿宁伸出两只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父王是不是现在就要走?”
      “嗯。” 萧翊点点头。
      “不能明天再走吗?” 阿宁噘着嘴皱起了眉头。
      萧翊喉间微涩。“父王答应了皇祖父,不能迟。”
      阿宁不懂别离,也不懂圣旨。
      她只知道,父王今日离开以后,便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见到。
      她将脸埋在萧翊颈间。“那阿宁不让父王走。”
      萧翊抱着她,没有说话。
      院中所有人都默契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就连萧玳也偏过脸,悄悄擦去眼泪。
      梁琬瑗站在几步之外,她看着父女二人,眼中悲色深重,却始终没有上前催促。
      时间已经不多。
      这一刻,是她能留给他们最后的东西。
      许久,萧翊才将阿宁稍稍抱开。“阿宁听话。留在临康,陪着你娘亲。不要生病,也不要惹她难过。”
      阿宁哭着问:“父王走了以后,会想阿宁吗?”
      萧翊的眼眶骤然发热。他低下头,在女儿额上轻轻吻了一下。“会。每天都想。”
      阿宁瘪着嘴,又问:“那父王什么时候回来?”
      同样的问题,她昨夜已经问过一次。
      萧翊依旧没有答案。
      他只能将女儿重新抱进怀里。“等阿宁再长高一些,父王便回来看你。”
      孩子的世界里,长高仿佛是一件明日便能做到的事。阿宁立刻伸手在自己头顶比了比说:“这么高吗?”
      萧翊低声道:“再高一点。”
      “那阿宁多吃饭,父王也要多吃饭。”” 阿宁笑道。
      “好。”他低声答道。
      梁琬瑗终于走上前。“阿宁,父王该启程了。”
      阿宁拼命摇头不想松开手。
      萧翊却不能再留下去。
      卯时将至,宫中派来的护送官已经等在府外。
      阿宁仍抓着他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放。萧翊只能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最后一根小小的手指离开衣襟时,他的动作停了很久。
      梁琬瑗从萧翊怀中接过阿宁,抱紧了她。
      她与萧翊相望片刻,没有再提昨夜的遗憾,也没有再说那些不能改变的事,只轻声道:“王爷保重。”
      萧翊看着她们母女。“等本王回来。”
      梁琬瑗眼中含泪,却仍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府门大开,天边已经透出微光。
      萧翊翻身上马。
      元纤绰命人牵来自己的马。她也翻身而上,与萧翊并辔停在府门前。
      萧玳走到台阶下,再一次握住她的手。“嫂嫂,皇兄便交给你了。”
      元纤绰没有说那些郑重其事的承诺,她只是看了萧翊一眼说: “我会陪着他,一直陪着。”
      萧玳点头。
      言焕站在妻子身旁,对萧翊拱手一礼。“王爷,一路珍重。”
      萧翊颔首。
      护送官上前提醒:“王爷,时辰到了。”
      萧翊握紧缰绳。
      队伍缓缓向前。
      就在马蹄踏出府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阿宁撕心裂肺的哭声。
      “父王——”
      萧翊的背影骤然僵住,座下的马也随之停了一瞬。
      元纤绰转头看向他。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劝他回头。
      萧翊握着缰绳的手一寸寸收紧,手背青筋尽显。
      身后,阿宁仍在哭喊:“父王不要走!”
      萧翊闭上眼。片刻后,他重新睁开了眼。
      马蹄再次落下。
      他没有回头。
      元纤绰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跟在他身侧。
      她知道,不回头并非是因为不在意,恰恰是因为太舍不得。只要回头看见阿宁哭,他或许便再也迈不出一步。

      临康北门外,已有数十名官员等候。
      为首的人,是宁王萧骧。
      王渊站在一侧,身后还有礼部与兵部的几名官员。
      萧翊勒马停下。
      萧骧上前一步,朝他行了一个兄弟之礼。“皇兄此去北境,路途遥远。臣弟奉父皇之命,前来送行。” 他的神情恳切,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不舍,仿佛朝中所有暗斗都不曾发生,仿佛他们仍是从前相互扶持的兄弟。
      萧翊坐在马上,垂眸看着他。“有劳宁王。”
      萧骧似乎没有听出那份疏离。“父皇昨夜还在挂念皇兄,只是龙体疲倦,不能亲自出宫。皇兄到了北境,也要记得常向父皇报平安。”
      这话听来是尽孝,实则是在提醒萧翊:即便离开临康,他的一举一动也仍要上报朝廷。
      北境不是自由之地,只是另一座更辽阔的牢笼。
      萧翊淡淡道:“本王自会遵旨。”
      萧骧又看向元纤绰。“昨日才得册封,今日便要随皇兄远行。王妃与皇兄果然情深。”
      元纤绰在马上微微颔首。“宁王过誉。”
      萧骧笑道:“北境不比临康,王妃到了那里,还要多多保重。”
      元纤绰迎上他的目光。“多谢宁王提醒。”
      萧骧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不过转瞬,便又恢复如常。
      王渊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与萧翊多叙旧,只按丞相礼数上前。“北境边防紧要。王爷此去,望以大局为重,不负陛下所托。”
      萧翊道:“丞相放心。本王定不会让临康失望。”
      一句“临康”,没有说景泰帝,也没有说朝廷。
      王渊眸色微沉,却没有再言。
      兵部官员将沿途关文与驿递凭证送到萧翊手中。
      城门缓缓开启。
      城外长路被晨雾遮掩,看不见尽头。
      萧骧退到一侧。 “臣弟恭送皇兄。”
      百官随之躬身。“恭送燕王。”
      萧翊没有再停留。
      他与元纤绰并辔穿过城门,身后的队伍依次跟上。
      车轮、马蹄与甲胄碰撞的声音渐渐汇成一片,向着北方而去。
      直到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晨雾中,萧骧才慢慢直起身,脸上的不舍也随之散去。
      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淡声问:“信送到了?”
      身后的心腹低声道:“昨夜已经送出。比燕王的队伍早了三个时辰。其中一人在近卫中,一人在负责沿途文书的队伍里。燕王每日停在何处、见过何人,消息都会送回临康。”
      萧骧沉默片刻。 “不要急着动手。”
      心腹微怔。
      萧骧道: “他才刚离京,路上若出事,会有人怀疑本王。先看着他,看他到了北境以后,要见谁,要用谁,又有多少人愿意追随一个被废的太子。”
      “是。” 心腹回答。
      王渊转过身来。“殿下。”
      萧骧看向他。
      王渊低声提醒:“燕王离开临康,不代表陛下已经彻底舍弃了他。昨日那道匆忙的立妃圣旨,便是明证。”
      萧骧唇边浮起一点冷意。“正因为父皇没有彻底舍弃他,本王才更不能让他在北境站稳。”
      王渊看着晨雾吞没车队的方向。“北境远离朝廷,我们的手未必能够伸到每一个地方。越是如此,越不能操之过急。”
      萧骧没有反驳。片刻后,他转身登上车驾。 “那便慢慢看。皇兄在临康输了,本王倒想知道,到了边陲,他还能拿什么翻身。”

      官道之上,车队已经驶出十余里。
      晨雾渐散。
      临康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元纤绰回头看了一眼,萧翊却始终目视前方。
      她知道,他不是不想看,只是不能看。
      走在队伍后方的两名护卫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元纤绰收回视线,低声问:“后面那两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萧翊道:“从出府便跟着了。”
      元纤绰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前方。
      萧翊道:“让他们看。他们看见什么,取决于我们想让他们看见什么。”
      元纤绰挑眉。“燕王殿下还未到北境,便开始算计了?”
      萧翊侧过脸看她。“我若不算计,怎么护得住你?”
      元纤绰轻轻按住腰间的短刀。“我也不是只能让你护着。”
      萧翊唇边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我知道。”
      官道向北延伸。
      前方是未知,是风雪、是荒原与数不清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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