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17、第 117 章 经历过太多

　　燕王离京前二日，一道口谕传入燕王府。“陛下召燕王入宫。”
　　萧翊独自入宫。
　　勤政殿内，景泰帝没有批阅奏章，只静静站在窗前。
　　殿外萧瑟秋风吹动宫檐铜铃，清脆作响。
　　萧翊上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景泰帝没有回头。良久，才缓缓开口。“后日便走了。”
　　“是。”又是一阵沉默。
　　父子二人之间，不过数步之遥，却仿佛隔着这些年所有的君臣猜忌。
　　景泰帝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儿子。
　　曾经，他是自己最器重的太子。
　　如今，却成了远赴边陲的燕王。
　　景泰帝忽然轻叹一声。“恨朕吗？”
　　萧翊低头。“儿臣不敢。”
　　“不敢？”景泰帝苦笑了一声。
　　萧翊沉默片刻，旋即沉声道：“父皇废儿臣，自有父皇的道理。儿臣身为人子，不敢怨。”
　　景泰帝望着他，目光复杂。“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宁可把话咽下去，也不肯说一句软话。”
　　说着，他缓缓走下御阶。“朕还记得，当年你第一次随朕巡边，不过十五岁。回来以后，你说北境百姓苦，边军更苦。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你一门心思扑在北境。”
　　景泰帝顿了顿说： “这些年，你做得很好。” 这是废储之后，景泰帝第一次承认萧翊。
　　萧翊只是垂首。“谢父皇。”
　　景泰帝却忽然话锋一转。“若没有元纤绰... 今日，你还是太子。”
　　勤政殿再次安静下来。
　　景泰帝望着萧翊道：“为了一个女子，与朕争，与朝臣争，闹得满朝风雨。值得吗？”
　　萧翊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值得。”
　　景泰帝眼神微动。“她当真比储位还重要？”
　　萧翊没有丝毫迟疑。“儿臣从未想过，在储位和她之间择其一。是朝廷逼着儿臣去选。儿臣若因储位弃她，此生都不会心安。”
　　景泰帝静静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那封来自天朔的匿名信，直到今日，朕都没有查出是谁送来的。你可知道，朕为何始终不允她做太子妃？不是因为她的出身，也不是因为她经商。而是朕不敢赌，未来的大晟皇后，身边不能留下一丝查不清的疑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朕也不能冒险。”
　　萧翊沉默着听完，随后郑重一礼。“父皇顾的是江山，儿臣顾的是人。儿臣从未怪过父皇。”
　　景泰帝闭上双眼。这一句话，让他心头微微一震。
　　他忽然觉得，自己眼前站着的，不再是那个锋芒毕露的太子，而是一个真正长大的皇子。
　　良久，景泰帝缓缓开口。“朕已经废了你的储位，还要把你送去北境。如今，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萧翊深深叩首。“儿臣仅有最后一愿。”
　　景泰帝已经猜到了，却还是说道：“说。”
　　萧翊伏地不起。“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元纤绰，成为燕王正妃。”
　　这一刻，景泰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望着跪在殿中的萧翊。
　　除了政务，便是为了元纤绰的事情，父子之间才渐行渐远。
　　如今，储位没有了，眼前的人，也即将远赴边陲，可他最后求的，依旧还是她。
　　景泰帝缓缓闭上双眼，良久，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朕不允她做太子妃，是因为她将来或许会是大晟皇后，朕必须为天下负责。”
　　萧翊重重叩首。“儿臣，祈求父皇成全。”
　　景泰帝听了依然默不作声。
　　良久，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先下去，容朕思量。”
　　萧翊听罢，只能站起身，深深施了一礼。“儿臣，告退。”
　　殿门缓缓合上。
　　景泰帝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里，久久没有动。

　　御书房内，静得只余烛火轻响。
　　萧翊退下后，景泰帝始终没有说话。
　　方才萧翊跪在殿中，没有为自己求兵马，没有求留在临康，也没有求恢复从前的一切。
　　他只求了一件事：准许元纤绰为燕王正妃。
　　景泰帝垂下眼，瞥见了御案一侧压着的那页天朔来信的抄件。
　　纸上只有短短一句：
　　「元妗所遗之女，今安否？」
　　天朔来信出现得突然。送信之人、来信路径、写信者的身份，至今都没有查明。大理寺与兵部沿着几条线索追查数日，所得仍旧有限。
　　偏偏信中提到了元妗，又问的是元妗所遗之女---元纤绰。
　　景泰帝伸手拿起抄件，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许久。
　　元纤绰的身世尚有疑云。这一点并没有因为萧翊被废而消失。
　　若萧翊仍是太子，元纤绰便绝不可能在此时成为太子妃。储君正妻，牵涉国本，半分可疑之处也容不得。
　　可如今，萧翊已不是太子。后日一早，他便要离开临康，远赴边陲。
　　景泰帝缓缓放下那页抄件。“传人。”
　　候在殿外的御前内侍立刻入内，躬身听命。
　　景泰帝道： “告诉大理寺，天朔来信仍要继续查。送信之人、来信源头，一样都不许放过。”
　　内侍低头应道：“是。”
　　景泰帝停顿片刻，又道： “传礼部、宗正寺、中书省主事入宫。”
　　内侍微微一怔，随即领命退下。

　　不多时，几名重臣匆匆赶到御书房。
　　景泰帝没有多作解释，只将决定说了出来：
　　“拟旨。册封元纤绰为燕王正妃。”
　　殿内骤然一静。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谁也没有立即出声。
　　元纤绰身上的疑云才刚刚被天朔来信重新翻出，朝中因她而起的争议尚未真正平息。如今燕王即将离开临康都城，陛下却在最后关头册她为正妃，这道旨意一旦传出，朝中必然震动。
　　礼部尚书斟酌着开口： “陛下，册妃应行之礼甚多。燕王后日便要启程，只怕仓促之间——”
　　“朕知道仓促。” 景泰帝打断了他。“所以才让你们现在就办。” 他的声音不重，却不容置疑。
　　“金册、印绶、宗册，一样不能缺。繁礼能省则省，名分不能含糊。今日之内办妥。”景泰帝沉声道。
　　几人听后再不敢多言，齐齐领旨。“臣等遵旨。”
　　众人退下后，御书房再次安静下来。
　　景泰帝望着案上那页天朔来信的抄件，神色并未松缓。
　　他并非不再怀疑，只是萧翊已经为朝局失去太多。明日这一去，父子再见又不知是何时。
　　临行之前，他终究不愿连这最后一个请求也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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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意一下，宫中各处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中书省急拟诏书；宗正寺翻开宗册增录燕王正妃名号；司宝处清点金册与印绶；礼部重新核定谢恩、入府与次日启程的仪程。
　　燕王后日便要离京。
　　留给所有人的，只有这一日时间了。
　　旨意尚未送出宫门，朝中已经得了风声。
　　丞相府内，王渊听完来报，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意外景泰帝会心软，真正令他警惕的，是景泰帝明知天朔来信尚未查清，依然准了这桩婚事。
　　这意味着在萧翊赴北境之前，皇帝仍愿意亲手为他保住最后一分体面。
　　王渊缓缓向传信人嘱咐道：“圣旨既已拟定，便不必再争。立即去告诉宁王，明日不要入宫面圣。”
　　如今任何反对，都只会显得宁王府容不下一个已经失势的燕王。

　　宁王府中，萧骧听见消息时，手中的茶盏久久没有放下。 “父皇当真准了？” 他有一丝诧异。
　　来人低声道： “礼部已经在准备金册。”
　　萧骧眸色微沉。
　　那封天朔来信已经将元纤绰推到风口浪尖。可到了最后，父皇竟仍愿意替萧翊补上正妃之位。
　　他没有发怒，只将茶盏缓缓搁在案上。 “既然父皇已经决定，便让他们操办起来吧。” 说完，他又淡淡补了一句：“皇兄就要走了。若有谁再去阻拦，谁便是故意不肯让他安生离开。”

　　另一边，顾承岳得知圣意，也只是沉默良久。最终吩咐兵部属官重新查验护送文书与沿途驿递，不许因宫中临时册妃而误了燕王出城的时辰。
　　朝中各怀心思，宫外却无人敢耽搁。

　　日头刚过中天，宣旨仪仗便出了宫门。
　　元府中门大开。
　　元方率府中众人跪迎圣旨。
　　宣旨官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元纤绰，秉性端方淑慎持躬，今册立为燕王正妃。着于今日入宫谢恩，礼毕前往燕王府，明日随燕王赴边陲。
　　钦此——”
　　元纤绰跪在最前方，听到“燕王正妃”四字时，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直到宣旨官将圣旨递到面前，她才抬起双手。“臣女领旨。”
　　她的声音尚算平稳。接过圣旨时，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了一下。
　　宣旨官没有久留。宫中礼制尚在催办，元纤绰稍后还要入宫谢恩，连客套都被压缩到了最少。
　　仪仗一离开，元方立刻站起身。
　　他没有问元纤绰高不高兴，也没有给任何人感慨的时间。
　　“开库房。皮裘、冬衣、伤药，立刻清点。挑最稳当的马车，将沿途要用的东西分装，不许全压在一处。小姐入宫之前，把随身之物备好。其余行李直接送去燕王府。” 元方立即吩咐起了下人们。
　　管家连声应下。
　　元方又转向还真：“替她更衣。宫里很快会来催。”
　　还真这才回过神，忙道： “是。”
　　整个元府顷刻间动了起来。
　　库门被打开，木箱接连抬出。
　　仆妇整理衣物，家丁套车装箱，药材一样样核验封好。
　　没有人敢慢。
　　今日册妃，今日谢恩，今日入宫面圣。
　　明日天不亮，便要随燕王启程。
　　元纤绰仍站在庭院中央，手中紧紧握着那卷圣旨。
　　周围所有人都在奔忙，只有她像是被那几个字定在了原地。
　　燕王正妃。
　　这个身份，如今毫无预兆地落到了她手里。
　　她低头将圣旨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可她仍觉得不真实。
　　还真来到她身边，眼圈已经红了。 “小姐，你又可以和殿下团聚了。 ”
　　元纤绰没有立刻回答，深情还有些恍惚。
　　良久，她才问：“宫里还说了什么？”
　　“谢恩之后，直接去燕王府。” 还真轻声道：“今夜便在那里安置，明日与王爷一同启程。”
　　元纤绰握着圣旨的手慢慢收紧。
　　不是回元府，也不是等到明日再相见。
　　今日入宫之后，她便要第一次踏进萧翊如今居住的那座旧皇子府邸。
　　她会以燕王正妃的身份，再次与萧翊重逢。
　　她垂下眼，忽然低声道：“还真，我总觉得太快了，我不敢相信。昨日还是各归各处，今日忽然就又能见到他了，而明日便要随他一起离开临康。”
　　还真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元纤绰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是不愿意，只是……” 她停了片刻。“我怕这道旨意来得太突然，也会收太快。”
　　经历过太多变故以后，连欢喜都不敢来得痛快。
　　还真望着她，轻声道： “君无戏言。圣旨已经在小姐手里了，不会变的。”
　　元纤绰低头看着那卷明黄。许久，她才慢慢将它合上。
　　“是。已经在我手里了。” 元纤绰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开始急促了起来。
　　院外忽然传来催促声。“小姐，宫里的车驾到了。”
　　时间不等人。
　　元纤绰将圣旨交给还真 。
　　更衣完毕，她走到柜前，取出了珍藏的那只木匣。
　　木匣打开，萧翊的那把短刀仍静静躺在其中。
　　她伸手拿起，掌心贴上熟悉的刀柄。
　　直到这一刻，纷乱了一整日的心才稍稍安定。
　　她没有笑，也没有落泪，只是将短刀摩挲着，低声道：“ 终于可以亲手把它还给你了。”
　　她合上木匣，转身推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