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07、第 107 章 当夜，元方

　　当夜，元方去了成烨的医馆。
　　半个时辰后，两人坐着一辆送空药罐的旧车，从医馆后巷离开。
　　成烨进门以后，先看了孟安的伤。高热已经退下大半，肩头箭伤仍在渗血，两腿的刑伤清过腐肉以后，露出大片暗红的新创。
　　成烨替他搭了脉。 “比昨日稳一些。”
　　元方问：“能移进药窖吗？”
　　成烨道：“用门板，肩背不能弯，腿也不能碰。药窖先铺石灰和干草，烧炭去潮。人放进去以后，三日内不能再挪。”
　　元方吩咐陶伯去准备。
　　成烨正在重新替孟安换药，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他的眼皮颤了许久，终于勉强睁开。
　　视线先落在成烨身上，又缓慢移向元方。
　　“这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元方俯下身。 “这里很安全。”
　　孟安像是没有完全听明白。他喘了几口气，问：“殿下和元姑娘呢？”
　　“殿下仍在东宫，纤绰留在一寸锦，人平安。”
　　孟安紧绷的手指略微松开。
　　成烨用小勺给他喂了两口水。 “刚醒，别急着说话。”
　　孟安却忽然抬起手，抓住了元方的衣袖。 “海棠……”
　　元方的目光一沉。“什么海棠？”
　　孟安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喘息。“不是宫帖……不是花纹……是木签。”
　　成烨抬头看了元方一眼，没有插话。
　　“什么木签？”元方问。
　　“海棠木削的，半寸长，一面刻折枝，一面刻字。”孟安说。
　　“什么字？”元方蹙眉问。
　　孟安的嘴唇动了动。
　　“昭。”
　　裴绍临死前，也曾在地面留下一个没有写完的“昭”字。
　　朝廷如今正在宫中清查所有带“昭”字的宫门、宫殿与海棠纹样。
　　裴绍留下的或许根本不是一个地点，而是木签上的暗记。
　　“木签从哪里来？”元方问。
　　“夹在香药箱底层。箱子从宫里出来，照常送到商号。外面的人取出木签，便知道这一回用哪一枚旧印、改哪一本账、银子送往何处。”孟安答道。
　　“谁将箱子送出来？”元方又问。
　　“不知道。” 孟安艰难摇头。“每一次都不同。内库脚夫、送香药的内侍、采买管事……他们可能只是过手，根本不知道箱子里有东西。”
　　“你亲眼见过几次？”元方又问。
　　“三次。朔州补饷，是最后一次。”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成烨伸手按住他的肩。 “别再说了。”
　　孟安却仍旧攥着元方的衣袖。 “最后那一枚…… 被我折断了。”
　　元方神色一变。 “断签在哪里？”
　　“南仓旧驿地牢门槛下……第三块砖。” 说完这句话，孟安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重新偏向一侧。
　　成烨立即搭住他的脉。 “够了。”他制止道。
　　元方没有再问。
　　成烨取出银针，刺入孟安腕间与胸前几处穴位。等他的呼吸逐渐平复，才冷着脸看向元方。

　　元方退开半步。
　　成烨重新替孟安盖好被褥道： “他说的话要等真正清醒以后再问一遍。”
　　元方没有反驳。
　　可南仓旧驿门槛下的半枚断签，若仍在那里，便可能是目前唯一能证明“海棠签”并非虚言的实物。

　　药窖清理到半夜才勉强能够住人。
　　前室堆满受潮的旧药材。陶婶又煮了两大锅驱虫药汤，苦涩辛辣的味道弥漫在整座院子中。
　　后室入口藏在旧灶台后，里面铺了石灰、干草与厚褥。桑林方向的通气孔也重新疏通过，足够让人呼吸，却无法从外面看见里面的灯火。
　　众人拆下一扇木门，将孟安平放在上面。
　　元方与陶伯一前一后抬着，成烨守在旁边，始终按着孟安的脉搏。进入后室以后，他重新检查了一遍伤口。 “三日内不要再挪。官差若只查前室，便不要让任何人往后靠。”
　　陶婶低声问： “若他忽然醒来出声呢？”
　　成烨取出一小包药粉。 “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将这个化进水中喂半盏。只会让他睡得沉些，不伤性命。”
　　元方接过药包。 “成叔，今日听见的话……”
　　“我听见的是病人高热后的胡话。” 成烨打断他。
　　元方知道，这是成烨给出的承诺。
　　成烨临走以前，他拍了拍元方的肩。动作仍像多年前在军营里，提醒一个年轻人别再逞强。
　　“别总想着一夜之间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你父亲当年便是如此，什么都压在自己身上，最后谁也护不住。”
　　元方低声道：“我记住了。”

　　天将亮时，元方与成烨先后离开旧药庄。
　　元方回了元府，成烨则乘着送药车回临康，照常打开医馆坐诊。
　　旧药庄中，只剩陶氏夫妇。
　　药窖入口重新封好。
　　旧灶台前堆满了发霉药材，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礼部原定三日后才开始查验。
　　然而第三日尚未到，负责查验的大理寺官员便临时改变了行程。
　　天色还未亮，十余名官差已经在北门外集合。
　　随行书吏翻开清单道： “大人，今日原定先查元家城南旧宅。”
　　领队官员翻身上马。 “既是查验旧产，便不能依着主人准备好的次序来。先去城北旧药庄。”
　　“元家尚未派人到场。”书吏说。
　　“到了庄外，再通知元方。” 领队策马先行。
　　数匹快马沿着北门官道疾驰而去。
　　荒桑林中，陶伯刚刚点燃第一锅熏药的火。
　　浓重药气混在晨雾里，缓缓漫过院墙。
　　地下药窖中，孟安仍在昏睡，床边只亮着一盏极小的油灯。
　　桑林尽头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陶伯握着蒲扇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旧庄的院门被人重重叩响。
　　“大理寺奉旨查验元家旧产！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