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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我缺的是 ...

  •   天色尚未亮透,曾经的老军医成烨的医馆侧门便被敲响了。
      三声过后,停了一息,又敲了两声。
      成烨正在后堂洗漱。听见这敲法,连外袍都没有系好便走了出来。
      门一开,见是元方站在阶下。
      两人对视一眼。
      成烨没有问他为何这个时辰出现,只皱眉看向他。
      元方低声道:“成叔,我有个旧识住在城郊的庄子里,高热两夜,伤口已经坏了。”
      成烨听罢转身便往里走,元方跟进门。
      只见成烨从药柜下取出随身药箱,又添了两瓶金创药和一包退热散。元方伸手想替他拿,他却将药箱避开。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也没有问那人是谁,只将药箱扣好。
      “成叔,这次的事情,务必要三缄其口。” 临行前,元方说道。
      “我行医这些年,替元家守过的秘密还少么?”成烨冷哼了一声。
      元方低下声音。“这一次不一样。”
      “那便走吧。” 说着,成烨和学徒吩咐了几句,只说自己去城北看诊,随后便与元方从后门上了马车。
      车轮驶出巷口以后,成烨闭目靠在车壁上。
      直到车出了北门,成烨才开口:“你既不说,我便不多问。但到了地方,人归我管。我说不能挪,便谁也不能挪;我说不能见人,便连你也少往床前凑。”
      元方点头。“都听成叔的。”
      成烨睁开眼,看了他片刻。“元方,我可以替你救人。但你别像当年你父亲那样,什么都自己压着,等事情坏到收拾不了,才来找我。”
      元方沉默了一会儿,旋即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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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旧庄藏在荒桑林后。
      成烨进屋以后,只看了床上的伤者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箭伤、火伤、刑伤,没有一处是寻常意外留下的。
      他没有回头问元方只将药箱放下,吩咐守庄老仆: “开窗,撤炭盆,烧热水。”
      老仆有些迟疑。 “可他一直喊冷……”
      “再捂下去,人便要烂熟了。”成烨剪开伤者肩头的衣料,看到已经发黑的创口,眉头越皱越深。
      成烨取出小刀,在火上灼过,对元方说 : “过来按住。”
      元方立即上前帮忙。
      刀锋割开腐肉,床上的人猛地挣扎起来,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账……”
      元方的手微微一紧。
      成烨察觉到了,却仍低着头处理伤口,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片刻后,伤者再次低声喃喃:
      “海棠……”
      “不是花……”
      “木……药箱……”
      成烨施针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落针,直到伤者重新安静下来。
      成烨将染血的布扔进盆中后,又重新替伤者包扎。
      “今夜退得了热,便还有命。” 成烨说道。
      元方没有再问。
      成烨净了手后又背起药箱,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元方一眼。
      “这人是谁,我今日没有问。往后有人来查,我也只知道自己救过一个快死的人。”
      元方郑重道:“多谢成叔。”
      成烨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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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纤纭回到宁王府时,暮色已经压过屋脊。
      府门照常为她敞开,车驾、仪仗、内侍一样不少,仿佛她只是依礼回元家探望父亲,并非被萧骧送回去试探元家的态度。
      她下车以后,最先看见的却不是王府掌事,而是元月见。
      月见站在二门内,穿着侧妃规制的浅青衣裙,头上只簪了两支玉钗。见元纤纭走近,她屈膝行礼。“妾奉王爷之命,来迎王妃。”
      元纤纭看了她一眼。
      元方的两个女儿,嫡出的元纤纭按了元家女眷这一辈的“纤”字排行,自幼以嫡女身份教养,后来成为宁王正妃。
      庶出的月见却连一个“纤”字都没有。她的名字像是随手从庭前月色里取来的,长大后又被一同送进宁王府,成了萧骧的侧妃。
      “王爷呢?”元纤纭问。
      “在前院书房。”月见答得恭谨。 “王爷说,王妃一路辛苦,可以先回正院更衣。”
      “我先去见他。” 元纤纭抬步往前。
      月见没有劝,只跟在她身后。
      走到回廊尽头时,元纤纭忽然发现,自己从元家带来的贴身女使没有跟上。
      她停下脚步问: “阿绫呢?”
      月见也随之停下。 “管事说,近日朝廷正在核查元家旧事。阿绫既是从元府陪嫁来的,暂时不宜留在王妃身边。”
      元纤纭的神情冷了下来。“这是管事的意思?”
      月见垂下眼。 “是王爷的吩咐。已经让她收拾东西,今夜送回元家。”
      元纤纭握住帕子的手慢慢收紧。
      阿绫从小跟着她。
      若连阿绫都被送回去,王府上下便会明白,萧骧已经开始防着她与娘家私下往来。
      “你来迎我,也是王爷的吩咐?”纤纭挑眉问道。
      “是。”月见答道。她的语气里没有得意,也没有幸灾乐祸。
      元纤纭不在府中的这两日,月见不过是依照吩咐照看了几处内院用度。她手中没有真正的权力,也不敢借机碰正院事务。
      萧骧让她站在这里,只是因为她也是元方的女儿。
      一个元家女儿被送回娘家,另一个元家女儿则被留在王府中,安安静静地证明宁王府并未因元家而乱。
      元纤纭看着她。 “这两日,王爷可曾问过你元家的事?”
      月见摇头。“王爷没有让妾过问外面的事情。” 月见顿了顿,又道: “有些事情,知道了也未必轮得到妾说话。”
      元纤纭没有再问。她们两人纵然身份不同,终究都被放在了萧骧安排好的位置上。
      只是她还能开口质问,月见早已习惯沉默。
      萧骧正在书房中查看大理寺送来的文书。
      元纤纭进门时,他放下纸页,命人送来热茶。
      “回来了。” 他的语气平和。 “岳父身体可还好?”
      “父亲尚好。”纤纭低声道。
      “元家近日事情太多,他年纪也不轻了,难免劳累。”萧骧淡淡笑道。
      元纤纭问: “王爷为何将阿绫送回去?”
      萧骧抬眼看她。 “ 近来外面已经有流言蜚语,说元家将证据送入宫中,宁王妃通过陪嫁女使与娘家频繁通信。继续留着阿绫,只会给旁人添话柄。”
      元纤纭冷冷道:“阿绫从未替我传过一句与案情有关的话。”
      “本王相信王妃。”萧骧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 但朝堂上的人未必相信。”
      他把茶盏向她推近了一些。 “岳父可有话让你带回来?”
      “没有。” 纤纭摇摇头。 “我只知道如今一寸锦已经奉命歇业,户部正在封账,表姐不得擅自离开。”
      萧骧点了点头。
      元纤纭盯着他。 “王爷将我送回元家,究竟想让我问出什么?”
      “本王并未让你探问。” 萧骧神色坦然。 “你是宁王妃,不是王府派去元家的细作。”
      这句话说得体面。可元纤纭知道,他根本不必吩咐自己问什么。
      只要将她送回元家,让父亲看见女儿被夹在宁王府与娘家之间,警告便已经到了。
      萧骧从案边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放到她面前说: “礼部要查元家的旧人、旧物与产业。岳父素来重情,未必愿意将所有旧事交由朝廷处置。”
      元纤纭没有碰那封信,而是问: “王爷想让我劝父亲?”
      “不是劝。” 萧骧道:“只是告诉岳父,宁王府不会因为一封来历不明的天朔残信,便认定元家有罪。但若元家明知朝廷查验,仍旧藏着不肯交出的旧人旧物,宁王府也不能替元家承担隐瞒之名。”
      “王爷认定元家藏了人?”纤纭蹙眉。
      “本王什么都没有认定。”萧骧看着她。 “正因没有定论,才应该让朝廷查清。”
      元纤纭沉默良久。
      她知道父亲不会谋逆,也不相信元纤绰会替天朔做事。可她更清楚,父亲一次次为元纤绰出面,承受猜疑的却不止元纤绰一个。
      阿绫被送走,不过是开始。
      若元家继续与东宫绑在一起,她在宁王府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份体面,都会逐渐变成萧骧手中的筹码。
      元纤纭终于坐下,提起笔。
      她没有照萧骧的口吻写,只写道:
      「父亲既认定北境旧案非查不可,女儿无话可劝。
      然女儿既已嫁入宁王府,便不能再替娘家承担隐瞒之名。
      元家若留有涉案旧人旧物,望尽早交由朝廷查验。
      莫因一人一事,再累及家中旁人。」
      落下最后一个字,她将笔放回砚边。
      萧骧从头到尾没有看她写了什么。待信封好,他只命人依照普通家书送往元府。
      没有宁王府的火漆,也没有留下他的一笔一画。
      元纤纭起身离开时,月见仍等在书房外。
      见她出来,月见低头让到一侧。
      元纤纭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阿绫回元家以后,你身边的人不必调来正院。”
      月见微怔。 “王妃身边缺人……”
      “我缺的是自己的人。” 元纤纭看着她。 “不是王爷安排给我的人。”
      月见没有辩解,只低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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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寸锦已经关门七日。
      前门落了锁,门上贴着户部的告示。库房、账房都加了封条,大半伙计已经暂时遣散,合作的染坊和织坊也停了工。
      蒙着粗布盖的锦缎被整齐堆在柜后,灰尘一点点落上去。偌大的铺面里,只剩户部书吏翻动账册的声音,以及守在后门的大理寺差役偶尔交谈的低语。
      如今只剩下还真与老掌柜还留在铺中陪她,其余人都回了家。
      元方来到一寸锦时,先在门外登记姓名、来意与随身携带的物件,带来的两本旧账也被书吏翻看过,确认没有夹带书信,才准他进门。
      元纤绰坐在窗边,桌上摊着一册北境药材旧账。
      元方进来以后,她没有起身,只让还真给他倒茶。
      外间便坐着两名户部书吏。
      两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记入当日查验记录。
      元方把礼部送来的旧产清单拿给了元纤绰。
      元纤绰目光从清单上逐项扫过。
      元家城南旧宅。
      北郊田产。
      两处废弃仓房。
      城北旧药庄。
      看到最后一项时,她翻动纸页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旧药庄荒了很多年。越是荒废,礼部越认为可能留着没有清理的旧物。”
      元方端起茶盏。“查验定在三日后。”
      元纤绰没有问孟安的境况,她只低头看着那本药账说道: “外祖父从前在那里存过金创药。”
      药材怕潮,地下好像挖过药窖。”
      元方道:“前些年庄子漏过水,不知道窖里还能不能存东西。”
      元纤绰抬眸看向他。
      “受潮的药不能见风。若仍有没坏透的,最好先放回旧窖。我今日便去清点。”元方说道。
      两人似乎从头到尾谈的都是药材。
      外间的书吏偶尔抬起头,也只当元家正在为礼部查验作准备。
      元方随即把元纤纭的信放到桌边说: “纤纭送来的。”
      元纤绰不禁问道: “她回宁王府了?宁王怎么说?”
      “宁王将她身边的陪嫁丫鬟送回了元家。”元方沉声道。
      元纤绰的目光冷了些。
      萧骧没有责罚元纤纭,也没有与元家公开翻脸。他只是先剪掉她身边一个最亲近的人,让元方明白,女儿在宁王府中的处境完全由他掌握。
      元纤绰拆开信,读到最后一句时,她安静了片刻。
      “莫因一人一事,再累及家中旁人。”
      这句话不是萧骧的口吻,是元纤纭自己写的。
      她确实在怨父亲,也在怨元纤绰。
      “她说得没有错。”元纤绰道。
      元方脸色疲惫。
      元纤绰将信重新折好道: “因我和太子的事被王府防备,怨我很正常。”
      元方没有立即回答。
      外间有人起身换了一册账,纸页声清晰传来。
      他起身准备离开时,元纤绰又叫住他。 “舅舅。纤纭那里,不必替我解释。她如今最不需要听的,就是我们说没有想过连累她。”
      元方沉默许久。
      他按照来时的规矩让户部书吏再次检查,才得以离开一寸锦。
      元纤绰独自坐在空荡的铺子里。
      这是她离开元府以后,第一次看着一寸锦彻底停下来。
      她曾以为只要肯做生意、肯吃苦,便总能为自己挣出一个不必依附任何人的位置。
      当朝局真正压下来时,一个商号的清白与生死,同样只在别人一纸公文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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