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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两个人仍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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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鹤的尸首重新验过以后,大理寺连夜送来结果。
他并非自缢而死,颈上的勒痕是在死后留下的,真正致命的是后脑一处钝伤。依照尸斑与血凝推断,他至少在宝丰库被查封前半日便已经死了。
那封所谓认罪书,也不是在他临死前仓促写下。纸上墨迹分作两层,前半段早已干透,后半段却是死后才补写上去的。两处字迹极为相似,细看之下,收笔习惯却不相同。
冯鹤确实参与过军饷洗账,可那封把所有罪名都揽到他一人身上的认罪书,是有人借他的手迹仿出来的。
景泰帝看完验尸记录,只说了一句:“继续查。”
这一查,宝丰库中另一册没有来得及销毁的盐引交割簿便浮了出来。
交割簿没有宁王府的名字,却记着户部左侍郎裴绍的私印。
裴绍在户部任职十余年,朔州补饷的奏折、拨银文书与沿途押运名册,都曾经过他的案头。盐政清查之初,他也曾在朝堂上极力支持萧翊,只说江南盐务积弊已久,理当严查。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是那笔军饷没有离开临康的经手人之一。
大理寺前往裴府拿人时,裴绍已经烧掉了大半私账。
他没有逃,只穿着官服坐在书房里,等官差上门。
宁王萧骧得知消息后,当即递折,请景泰帝不必顾忌裴绍曾与宁王府往来,一切依律审问。
这道奏疏写得坦荡。没有求情,也没有急着撇清。
景泰帝看后,并未置评。
裴绍最初什么都不肯说,直到大理寺将两本账摆到他面前。
一本是旧印房黑账,另一本,是一寸锦保存的私账。
同样的三万六千两,同样的顺通号与广源行,同样的一笔朔州补饷。
裴绍看了许久,终于承认,是他命冯鹤以军需名义逼迫一寸锦接单,又将军饷转入几家商号,收购低价盐引。至于被截走的军粮、商队遇袭、秋猎兵械与码头刺杀,他一概说不知情。
大理寺卿问:“二十万两军饷,军粮数万石,沿途又牵涉户部、兵部、内府、税课司和数处关防。只凭你与冯鹤两人,如何做到?”
裴绍闭着眼。 “银子能让人闭嘴。官印能让假账变成真账。只要肯花钱,没有什么做不到。”
“谁给你安排的旧印房?”
“偶然发现。”
“谁让顺通号进入秋猎东院?”
“不知道。”
“谁命人截杀北五商队?”
“不知道。”
“谁伪造东宫外库收货凭证?”
“不知道。”
一问一答,裴绍认下所有能够被账册坐实的罪,却将真正能继续往上查的地方,全部堵死。
大理寺审了整整一夜,也没能从他口中得到第三个人的名字。
裴绍认罪的消息并未立刻传遍朝堂。
景泰帝先命人将萧翊从东宫带到勤政殿,元纤绰也被传入宫中。
多日未见,萧翊进殿时,先确认了元纤绰安然无恙。可他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元纤绰也只是在他经过时,轻轻垂下眼深深行了一礼。
景泰帝坐在御案之后,沉声道: “裴绍已经认罪。”
他命人将供词分别递给二人。
“他说军饷洗账、冬料虚报、盐引分银,皆是他与冯鹤所为。太子怎么看?”景泰帝问。
萧翊将供词看完后回答: “他在断尾。”
景泰帝问:“证据?”
“他认了所有已经无法抵赖的部分,却不认商队、不认刺杀,也不认旧印房是谁重新启用的。因为这些事情一旦认下,便会牵出能够调动内府与宫禁的人。”
裴绍只是户部左侍郎。他可以截留银子,可以操纵拨款,却无法让内府旧印房多年不被察觉,也无法在秋猎前悄无声息地将弓胶与生铁送入皇家围场。
景泰帝转而看向了元纤绰。
元纤绰说道:“当初冯鹤来一寸锦逼民女接单时,曾说了一句话。他说,一寸锦只管把账做平,不必问货去了哪里。可裴绍却说,他原本确实打算要那些料子,只因顺通号临时无法交货,才挪用了剩余银款。前后不符。若一开始真打算交货,冯鹤不会在订单送到一寸锦的第一日,便叫民女只管做账。”
大理寺卿问:“你能确定是第一日?”
“确定。那日民女还没有答应接单。冯鹤却已经知道,一寸锦最终一定会接。” 元纤绰叹息道。
裴绍所谓临时起意,再次站不住脚。这个局在订单送进一寸锦以前,便已经安排妥当。裴绍可以负责拨银,冯鹤可以负责假印与交割,但他们背后还站着一个能够保证一寸锦无法拒绝、官署不会追查、无法及时上奏的人。
景泰帝看着萧翊与元纤绰道: “军饷案查到今日,一寸锦虽有失察,却尚无证据证明元纤绰参与分赃。东宫外库的商旗与收货凭证也是伪造。”
萧翊眼底微微一动。
说到这里,景泰帝忽然挥手示意众人退下,殿中仅留下了萧翊与元纤绰。
景泰帝道:“朕可以将一寸锦从私运兵械一案中暂时摘出。但有一个条件。”
元纤绰没有出声。
萧翊问:“什么条件?”
“元纤绰退出储妃之议。”景泰帝冷声道。
萧翊一怔。
景泰帝道: “她的父族不明,母亲旧事又牵涉天朔来信。如今朝中因她而起的争议,已经远远超出一桩婚事。她若仍与东宫纠缠,军粮案、北境商路与天朔之事,便永远会有人认为与太子有关。”
萧翊道:“父皇是要儿臣放弃她,换取东宫清白?”
“朕是在给你们二人退路。” 景泰帝看向元纤绰,徐徐说道: “你可以离开临康。一寸锦的账查清以后,朕不再追究你的罪。”
元纤绰问:“离开临康以后呢?”
“朝廷不会限制你的商号,除了临康,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要你不再与东宫往来。”景泰帝冷声道。
萧翊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父皇,此案错在贪墨军饷之人,不是她。”
景泰帝道:“正因如此,朕才要你们分开。你为了她私查旧案、违旨离宫。她为了你私送总账,又当众承认愿与你同担罪责。你们若再这样下去,下一次还会做出什么?”
萧翊上前一步道: “儿臣所做之事,儿臣自己领罪,不要牵连她。”
“朕正在给她不再被你牵连的机会!”景泰帝高声道。
元纤绰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这的确是一条退路。
离开临康,保住由自己心血铸成的一寸锦,从此不再被礼部追问身世,不再被朝臣议论是否配入东宫,也不必再担忧那封来自天朔的信被人拿来定罪。
萧翊... ... 也能少一项被人攻击的理由。
可她若在此时离开,朝中便会认定景泰帝已经证明萧翊与她的关系本就是一场错误。所有被杀的商队伙计、被挪走的军粮军饷,也都会变成一段已经处理过的旧案。真正的幕后之人只需再推出几个裴绍一样的人,便可以继续藏下去。
良久,元纤绰跪了下来,声音却异常坚定。 “陛下,民女不愿离开。”
景泰帝的眼神冷了下来。 “为何?”
“民女离开临康,可以让朝中暂时安静。却不能证明一寸锦无罪,也不能证明太子没有利用商路私蓄兵械。旁人只会说,民女畏罪远走。” 元纤绰垂眸道。
景泰帝道:“朕可以下旨,证明你未曾谋逆。”
“陛下可以下旨免民女的罪。” 元纤绰抬起眼。 “却不能替死去的十七个人查出凶手,也不能让士卒重新拿回应得的粮饷。民女与太子之间的事情,不该成为交换证据与清白的筹码。”
萧翊道: “儿臣不会以放弃她,换取父皇的信任。”
“放肆!”景泰帝的声音终于重了。 “你是太子。婚姻、储位、朝局,从来不能只由你自己决定。”
“儿臣知道。所以儿臣不求父皇今日能答应我们的婚事。但她没有罪,儿臣不能为了让朝臣闭嘴,便承认她不该站在儿臣身边。” 萧翊深情地看向元纤绰。
元纤绰红着眼眶低下头,再没有说话。
两个人仍旧隔着数步距离,却在景泰帝面前,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不走,也不认。
景泰帝沉默良久。
他没有再逼他们当场改变决定。
“来人!将太子送回东宫,禁足加一月。未经朕旨意,不得再与元纤绰见面。储妃之议,暂止。”景泰帝大手一挥,厉声下旨。
萧翊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储妃之议暂止,意味着景泰帝没有彻底否定她,却也意味着,从今日起,他们的婚事再不能在朝堂上被公开提起。
两名内侍上前,请萧翊离殿。
他从元纤绰身边经过时,没有停下。只在衣袖擦过她手背的那一瞬,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看着他被带出勤政殿,直到殿门重新合上,才收回目光。
景泰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的疲惫比怒意更深。
当夜,裴绍在大理寺狱中提出,要以一份名单换取家人性命。
名单上共有七人。户部、内府、税课司、北境驿站,各有其人。
可名单最后一行,写着一句没有姓名的话:每逢大事,指令皆由宫中海棠签传出。
大理寺卿看见“海棠签”三个字,脸色骤变。
宫中以海棠为私记的地方不止一处。礼部文选司的公文匣上有海棠,几位妃嫔宫中也常用海棠纹样。仅凭这一句,仍旧不能指向任何人。可至少证明,裴绍并非这张网的最高处。
大理寺卿正要继续追问,裴绍却忽然捂住喉咙,重重倒在地上。
他入狱前已经服下慢性毒药。从一开始,便没有准备活着走出牢门。
等狱医赶到时,他只剩最后一口气。
大理寺卿俯身问:“海棠签是谁送的?”
裴绍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血从他嘴角缓缓流下,他的手指在地面艰难划过,最后只留下一个尚未写完的字。
“昭”。
消息送进勤政殿时,景泰帝坐在灯下,看着那个没有写完的字,许久没有动。
昭阳宫。
昭仪。
昭庆门。
宫中带“昭”字的地方太多。
它既可能是裴绍临死前留下的指向,也可能是幕后之人故意安排的最后一层误导。
景泰帝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脚下这座宫城里,藏着一个能让朝廷官印、内府文书与盐商账册同时为其所用的人。
而他的太子,正在不顾一切地追向那个人。
这让他既不能不查,也不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