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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元纤纭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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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纤绰入宫。
勤政殿长案上并排摆着两本账。
一本是齐璠从旧印房带出的黑色总账,另一本则是一寸锦从未交给外人看过的私账。
景泰帝让人将那份订单递到元纤绰面前。“这笔生意,朕要听你亲口说。”
元纤绰接了过去,将前因后果叙述了一遍。
户部尚书翻开当年的验货单。“顺通号送来的料,你曾注明不合用?既然不合,为何仍旧收入账?”
“民女没有验收。”元纤绰指向订单最后一页。“一寸锦只签收了自己交出的八百匹。其余货物由内府采办直接验收,收讫凭证送到铺中时,上面的印已经盖好了。”
大理寺卿问:“也就是说,剩余两千二百匹货物是否存在,你并没有亲眼见过?”
“民女见过顺通号送来的少量样布。料薄、纱杂,显然是次品。但那名采办管事说情况紧急,不必拘泥成色,依数入册便可。”
景泰帝将那张验货单拿到面前,上面果然有一道批注。批注下方盖着内府采办印,与旧印房查出的私刻印模,大小、缺口完全相同。
景泰帝问:“当时你既然觉得不妥,为何不上报?”
元纤绰停顿片刻,随即道:“因为民女不知道该向谁上报。”
大理寺卿皱眉。“内府采办有异,自可报户部,也可报大理寺。公文是真的,拨款是真的,军需仓的收讫凭证也是真的。”
元纤绰道:“民女只是知道货物成色不对,却不知道银子来自北境军饷,更不知道顺通号拿到银子之后,会转去收购盐引。若没有证据,民女上报的结果,只会是让一寸锦被查封。”
景泰帝看着她。“所以你留下了私账。”
“是。”元纤绰点头。
“谁教你这样做?”大理寺卿问。
“没有人。民女经营商号,知道官府账册只能证明一笔生意手续齐全,却未必能证明货物真的存在。所以凡是有疑问的订单,民女都会另记一册。”说着,她将一寸锦的私账翻到当年那一页。
「入银三万六千两。
实交料八百匹,得银九千六百两。
余银依内府公文转顺通号、广源行。
代采之货未经一寸锦验收。
此单有异,留凭待查。」
再翻开旧印房的黑账,上面记的是同一笔银钱:
「朔州补饷,留京。
借料单入一寸锦。
实货八百,虚列二千二百。
余银转顺通号、广源行,折购盐引,分账。」
两本账,一明一暗。一寸锦的私账记着银钱怎样经过自己手中。黑账则记着幕后之人怎样借这笔订单,吞下本该送往北境的军饷。
“银钱的确经过一寸锦。哪怕你没有分得其中一两,也不能凭一句受人逼迫便全身而退。”大理寺卿道。
“民女没有想过全身而退。”元纤绰道。“一寸锦接过这笔订单,也按内府公文转过银子。该受什么查验,民女都认。但北境士卒没有收到军饷,不是因为一寸锦扣下了银子。军中没有得到足额冬料,也不是因为一寸锦少做了两千二百匹。是有人借一寸锦的名号,替一批根本不存在的货物做出了一套完整的账。”
说着,她将两本账并排推向景泰帝。“一本写他们如何分钱,一本写民女真正做过什么。请陛下一起查。”
景泰帝问:“你交出这些证据,是为了证明自己清白,还是为了救太子?”
“都有。”元纤绰答得坦然。
景泰帝的神色微沉。“若只能选一个呢?”
元纤绰没有急着回答。片刻之后,她跪下道:“不能选。因为如今害太子的人,用的正是一寸锦的账。民女若只顾自保,便要默认东宫借一寸锦侵吞军饷、暗运兵械。若只替太子认下这笔账,又会让真正挪走军粮军饷的人继续逍遥法外。这原本就是同一件事。民女所做一切不只是为了自己和太子,更是为了求一个真相。”
景泰帝没有再追问。
他命人调来当年内府采办名册。负责逼迫一寸锦接单的管事,登记名为冯鹤。此人在订单交割后的第七日调离内府,三个月后称病告退。
可大理寺查遍宫籍,也没有找到此人入宫以前的来历。
他的保结文书、籍贯证明与告退路引,全是在旧印房重新启用以后补录的。
大理寺卿道:“冯鹤极有可能是假名。”
元纤绰却记得他。
当年此人登门时约莫四十岁,言语客气,却句句不容拒绝。他熟知一寸锦的账目,也知道她在北境有哪些织坊,甚至提前算好了八百匹冬料是她一个月内所能交出的极限。
他不是临时来找一寸锦洗账的。在订单送来以前,便已将她的商号查得清清楚楚。
景泰帝道:“顺通号已经查封。广源行的人呢?”
大理寺卿答道:“昨夜已经人去楼空。”
景泰帝又问:“广源行名下的宝丰库查过了吗?”
“正在查。”大理寺卿回答。
景泰帝看向大理寺卿。“立即封查宝丰库。”
大理寺卿领旨而去。
景泰帝重新看向元纤绰。“一寸锦即日起封账关张核验。你不得接触账中涉及的任何商号,也不得离开临康半步。”
“民女领旨。”元纤绰垂眸。
元纤绰走出宫门时,元方仍在外面等候。
他没有问勤政殿内发生了什么,只说了一句:“纤纭和月见都回府了。”
元纤绰脚步微顿。“是宁王送她们回来的?”
“宁王让她们回来探望我。”元方语气平静,眼底却没有半分轻松。“他说我昨夜匆忙入宫辛苦了,让她们回来尽几日孝心。”
话说得周全,却更像是将自己的王妃送回元家,看一看元方究竟准备站在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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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纤绰随他回到元府后,只见元纤纭坐在元府正堂中。
她只着一身浅紫色家常衣裙,发间簪饰也比往日简单许多。听见脚步声,她先看向元方,随后,目光落在元纤绰身上。
她站起身,依礼唤了一句:“表姐。”
元纤绰回礼。“纤纭。”
元纤纭没有像从前那样客套地问她近况,她直接看着父亲。“父亲昨夜送进宫的,究竟是什么?”
元方道:“涉案证物。”
“什么案子的证物?”元纤纭继续问。
“北境军粮军饷。”元方回答。
“只与军粮军饷有关?”元纤纭问得很快。
元方没有回答。
她看了看父亲,又转向元纤绰。“王爷问我,父亲是不是替表姐把一寸锦的账送进了宫。我说我不知道。现在父亲仍不肯告诉我,是想让我回王府以后继续说不知道吗?”
元方皱眉。“纤纭,此案正在查办,许多事情你不该过问。”
“我不该过问?”元纤纭轻轻笑了一声。“父亲连夜入宫,第二日王爷便让我回元家。宁王府上下都在看我。他们想知道元家是不是已经站到了东宫一边,也想知道我的父亲究竟交出了什么。可父亲只告诉我,我不该过问。”
元方的神色沉了下来。“朝中已经有人吞了北境军粮军饷,害得边军欠饷缺衣,甚至因此哗变。这些事既然查到了,便不能装作没看见。”
元纤纭道:“父亲要伸张正义,我不敢拦。可为何每一次,都恰好与表姐、与太子有关?”
这句话落下,堂中安静了片刻。
元纤绰看着她说:“这次的确因我而起。商队用的是一寸锦的路引,那笔军饷也经过一寸锦的账。舅舅送进宫的,是能够证明一寸锦被人利用的重要物证。”
元纤纭问:“所以父亲为了替你洗清嫌疑,把宁王府和我们整个元家也牵了进来?”
元纤纭的声音依旧平静,眼底却已有了怨意。“王爷是太子的弟弟。父亲替太子递证据,旁人不会只说你是在查军粮。他们只会说元家是完完全全忠于东宫了。”
元方道:“太子是否失势,宁王是否得势,都不能改变那笔军粮军饷被人吞了的事实。”
“可被夹在中间的人是我。”元纤纭终于提高了声音。“小时候祖父护着她,长大了她要离开元府,父亲又替她备银子,去北境的时候还为她造声势。如今她与太子惹上案,父亲又连夜替她送证据... 那我呢?王爷今日将我送回来,府里的人会怎么想,父亲可曾问过一句?”
元纤纭的声音越来越高昂。
元方的脸色微白。他张了张口,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元纤绰道:“这件事确实连累了你。”
元纤纭转向她。“我不需要你认错。表姐从小便是这样,你认定该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等事情牵连到旁人,再说一句并非本意。”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冷。“那些北境士卒有冤屈,你商队里死去的人也有冤屈,难道我便没有吗?”
元纤绰没有反驳。
元纤纭嫁入宁王府以后,她所处的位置早已不再只由自己决定。
元方护住外甥女的每一步,都可能变成亲生女儿在夫家承受的一份猜疑。
这些不是一句“查明真相”便能轻易抹去的。
元方走到女儿面前。“是为父连累了你。但昨夜那份证据,我不能不送。”
元纤纭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那父亲便不必再说什么。我既然已经嫁进宁王府,就会先顾着自己的夫家。王爷若问我元家知道什么,我不会替你们编谎话。”
元方神色一紧。
元纤绰却道:“你不必替我们撒谎。你只需说,你确实不知道。”
元纤纭看着她。“表姐凭什么认定,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王爷让我回来以前,只问了我一句:父亲送入宫中的账册里,有没有一笔三千匹料的单子。”
元纤绰的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那本黑色总账昨夜才从旧印房取出。
即便萧骧知道旧印房中藏有总账,也不该立刻知道其中具体记着哪一笔订单,除非他原本就知道账册上写着什么。
元方一怔:“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元纤纭将纸重新收回。 “我把这句话告诉父亲,不是为了帮表姐。只是希望父亲明白,宁王府并非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继续查下去,恐怕我们整个元家都会受牵连。”
她随即站起身。“我累了,先回房歇息。”
可走到门前时,元纤纭又停了一下。
元纤纭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表姐,你要保太子,是你的选择。可不要指望我,帮你一起对付我的丈夫。”
说完,她便离开了正堂。
元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元纤绰也没有追出去。
元纤纭没有支持她,也没有真正背叛元家。她只是把自己听见的一句话带了回来,然后清清楚楚地划定了立场。
这一场风波里,她首先是宁王妃。其次,才是元方的女儿和元纤绰的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