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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孤只说, ...

  •   第二日一早,大理寺的人再次来到一寸锦。
      不是搜查,是奉旨传元纤绰问话。
      她被带到大理寺偏厅时,案上已经放着一封认罪书。
      大理寺卿没有让她看到全文,只将其中涉及一寸锦与调料的部分念给她听。
      认罪书出自冯鹤。
      依照供词,冯鹤曾任宁王府外库管事,离府后因贪图银钱,私刻内府印信,冒用军需名义,逼迫一寸锦接下三千匹冬料。
      他供称,自己先得知北境将增拨军饷,便临时设计冬料订单,将军饷引入一寸锦,再转往顺通号与广源行购买盐引。
      所有事情,皆由他一人谋划,宁王府并不知情。
      大理寺卿问:“认罪书中所述,可与你当年接单的情形相符?”
      元纤绰没有立即回答。“请大人再念一遍,他是在何时得知北境增拨军饷。”
      大理寺卿看了一眼供词。“冯鹤供称,六月中旬听闻朝廷将补发朔州军饷,遂临时起意。”
      元纤绰抬起眼。“认罪书是假的。”
      屋内数名官员神色微变。
      大理寺卿沉声道:“元姑娘慎言。”
      她说:“民女不是说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而是说,这封认罪书的前后次序不对。一寸锦收到冬料订单,是六月初八。当天,内府便将第一笔订金拨入铺中,并且在原始公文上提前写好了顺通号与广源行的名字。如果冯鹤直到六月中旬才听闻朝廷要增拨军饷,他如何在初八便准备好订单、代采商号和第一笔银子?”
      大理寺卿问:“你能确定日期?”
      “原始订单、入账水单与柜坊兑银凭证都在。”元纤绰回答。
      大理寺卿没有接话。
      旁边的官员迅速记下日期。
      元纤绰继续道:“还有一处。冯鹤若只是临时起意,不可能提前知道一寸锦在一个月内最多只能交出八百匹冬料。可他上门时,连一寸锦协作的各织坊有多少织机、库中有多少原料,都算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一个人几日内能够临时布置的。”
      大理寺卿问:“你的意思是,单据早已准备好了?”
      “是。在朝廷正式拨出那笔军饷之前,便有人知道银子最终会经过一寸锦。可是幕后是谁,民女不知道。”元纤绰看着那封没有完全展开的认罪书。 “冯鹤可以认下逼我接单,也可以认下私刻官印。可他不能让已经发生在初八的事情,变成六月中旬以后才临时想出来的主意。”
      大理寺卿沉默片刻后说:“你可知道,宝丰库中搜出了十二只带有宁王府火印的军饷箱?”
      这是元纤绰第一次听见宝丰库的查验结果。
      她神色微顿。
      大理寺卿一直盯着她的反应,继续说道:“冯鹤在认罪书中供称,那些箱子也是他利用从前宁王府外库管事的身份,私自调用。宁王殿下已经主动请朝廷查封王府外库。”
      元纤绰问:“冯鹤是什么时候死的?”
      “昨日夜间自缢而亡。”大理寺卿说,“认罪书就在他身旁。”
      元纤绰没有再问。
      一名失踪多年的人,恰好在宝丰库被查时出现,恰好自缢,又恰好留下一封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的认罪书。
      萧骧甚至主动请查王府外库,每一步都显得坦荡。也正因如此,才更像事先安排好的断尾。
      可元纤绰没有证据。
      她只能抓住那五日之差。

      同一时刻,东宫也来了人。
      景泰帝没有让萧翊出宫,只命大理寺少卿带着冯鹤认罪书的抄本,到东宫问话。
      萧翊从头到尾看完,第一句话便是:“军饷何时拨出?”
      少卿道:“殿下问的是哪一笔?”
      “朔州补饷二十万两。”萧翊随即又问:“户部何时具折,父皇又是何时批准?”
      少卿没有立即回答。
      这并非认罪书的内容。
      萧翊道:“去查户部底档。若孤没有记错,朔州补饷的折子,是六月十二日才送入内阁。父皇十三日朱批。十六日,户部才正式开出拨银文书。”
      大理寺少卿翻看手中的供词。冯鹤却声称,他在六月中旬听闻军饷将要拨出后,才设计冬料订单。
      萧翊问:“一寸锦何时接单?”
      “认罪书中没有写明。”少卿回答。
      萧翊抬眼看他。“你们既要查案,连订单日期也不核实?”
      大理寺少卿沉默下来。
      萧翊将认罪书放回桌面。“冯鹤不是这场局的主人。他最多只是替人做事。二十万两军饷不是一纸假印便能从国库消失。户部要拨银,兵部要造册,沿途要安排押运与驿递,北境还要有人负责制造军饷已经上路的假象。冯鹤一个已经离开宁王府的外库管事,凭什么同时调动这么多人?”
      “认罪书中没有具体姓名,但是写了他收买很多人。”少卿回答。
      萧翊冷笑了一声。“因为不能写。写出任何一个还活着的人,便可能继续往上查。所以所有罪名都落在死人、失踪者和已经被查封的商号身上。”
      少卿道:“殿下是在怀疑宁王?”
      萧翊没有顺着他的话回答。
      “孤只说,冯鹤承担不起这么大的一张网。至于网是谁织的,是大理寺该查的事。”萧翊停了一下,又问:“宝丰库里的军饷箱,宁王府如何解释?”
      少卿道:“冯鹤曾任王府外库管事,私自使用了王府火印。”
      萧翊看向他。“王府外库火印由谁保管?”
      “管事。”少卿回答。
      “旧管事离府后,火印不更换?”萧翊质问。
      少卿神色微变。王府外库火印不是刻在一块可以随身带走的私章上,而是由现任管事保管的铜烙印。冯鹤离府多年,他可以私刻一个相似的,却很难保证十二只箱子上的烙痕,与王府现用火印完全一致。
      萧翊道:“验箱上的火印。看是旧印,还是宁王府现用的印。”
      少卿将这一点记下。
      他忽然觉得,这场问话与原先预想的不同。
      景泰帝让他们分别问讯,是因为萧翊与元纤绰已经无法互通消息。
      可两人甚至没有见面,便各自从一封认罪书中找出了不同的破绽。
      萧翊看的是朝廷拨银的日期与官署流程。
      元纤绰若被问到,看的则必然是一寸锦订单与银钱入账。
      只要两个日期能够对上,冯鹤所谓“临时起意”的供词便会不攻自破。

      当日傍晚,两份问讯记录同时送入勤政殿。
      景泰帝独自坐在灯下。
      左边的一份写着:
      一寸锦于六月初八收到冬料订单,当日已有订银入账。
      右边的一份写着:
      朔州补饷奏折于六月十二日入阁,十三日朱批,十六日始发拨银文书。
      前后相差五日。
      订单在先,军饷获批在后。
      若冯鹤只是六月中旬偶然听闻军饷之事,便绝不可能在初八提前准备好洗账的商号、订单和银钱去向。除非有人在景泰帝批准军饷以前,便已经知道这笔银子一定会拨,也知道它最终不会离开临康。
      景泰帝将两份问讯记录放到一起。
      这两个人被隔在宫城两端,一个禁足东宫,一个受大理寺监视。
      他们没有见面,也不可能商议。却从完全不同的方向,指出了同一个谎言。
      良久,景泰帝开口:“传旨,重新验冯鹤的尸首,查他真正的死亡时间。还有宝丰库那十二只箱子,拿宁王府现用的外库火印来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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