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01、第 101 章 “你不必谢

　　旧印房外的禁卫已经换过一轮。
　　萧翊被带进勤政殿时，天色仍旧漆黑。
　　景泰帝没有坐在御案后，他站在殿中，看着几枚从旧印房搜出的私刻官印。每一枚印，都足以伪造一份能置人于死地的公文。
　　景泰帝问：“账册在哪里？”
　　萧翊道：“已经送出旧印房。”
　　“送给谁了？”景泰帝沉声问。
　　“儿臣不知道。”萧翊答道。
　　“你命人带走，却不知道送给谁？”景泰帝冷笑。
　　萧翊淡淡地说：“儿臣只吩咐，把账册送到能看懂的人手中。”
　　“朕命你闭门思过，你却私自离开东宫，闯入内府旧印房，放走携带证物之人。”景泰帝的声音越来越沉。
　　“身为太子，你眼中究竟还有没有国法？”
　　“若儿臣今夜不去，总账已经被烧了。”萧翊跪了下来。
　　“所以你便可以抗旨？”景泰帝满脸愠色。
　　“儿臣愿领抗旨之罪。”萧翊抬起头。“但请父皇先查旧印房中那些官印。它们能将东院改成东宫，能让被截走的军粮变成途中损耗，也能让二十万两军饷在账上离京，实际上却被人拿去购买盐引。”
　　景泰帝盯着他。“证据呢？”
　　“在总账中，会有人送到父皇手里的。”萧翊答道。
　　景泰帝神色骤冷。“你凭什么如此笃定？”
　　萧翊没有立即回答。他只知道，齐璠若能逃出去，一定会将总账送到一寸锦。
　　至于元纤绰会不会将账册送进宫，他并没有把握。依他的本意，那本账应该先留在外面，另抄副本，再寻找最安全的时机呈上。
　　他不愿让元纤绰立刻承认那笔经过一寸锦的军需订单。更不愿她为了救他，把自己推到朝堂审问之下。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禀：
　　“陛下，元方在宫门外请见，称有北境军饷案要证，须立即呈交御前。”
　　萧翊猛地抬起眼。
　　景泰帝看见他的反应，沉声道：“宣。”
　　元方很快被带入殿中。他怀里抱着那只木匣，行礼之后，他没有多言，只将木匣双手呈上。
　　“臣之外甥女元纤绰，请臣将此物呈交陛下。”
　　景泰帝没有立即打开。“里面是什么？”
　　“内府旧印房总账以及数月前，一寸锦被迫承接北地冬料订单的原始文书与私账。”元方答道。
　　景泰帝看向萧翊，萧翊却只盯着那只木匣。
　　她还是将账册送来了。比他预想得更快，也比他希望的更决绝。
　　景泰帝打开木匣，他先看黑色总账，再看一寸锦保存的原始订单。
　　同一笔三万六千两，同样的三千匹冬料，同样的顺通号与广源行。黑账写着如何分银，一寸锦的私账则写着银子何时进入、何时转出，一分不差。军饷经一寸锦洗作军需货款，再由顺通号流入盐引买卖。
　　从军粮军饷，到盐政，再到秋猎所用的弓胶、生铁，终于在这两本账中首尾相接。
　　景泰帝翻到那张验货单，问：“元纤绰当时为何没有报官？”
　　元方答道：“公文、官印与验收单全部齐备。她若上报，首先被查的便是一寸锦为何抗拒敕令，又为何怀疑内府公文。她只能留下原始凭据，以备日后自证。”
　　景泰帝问：“她可知道，私留异账，同样可能获罪？”
　　元方停顿片刻道：“她说，银子确实经过一寸锦，她不会假装此事没有发生。若有任何纰漏，她愿意一力承担。”
　　萧翊的下颌骤然绷紧。
　　景泰帝将这一切收入眼中。“倒是有担当。”这句话听不出赞许还是讽刺。
　　殿中沉默许久，景泰帝终于将黑色总账合上。
　　“旧印房所有人即刻收押。顺通号、广源行以及账中涉及的盐商，连夜封查。户部暂停对一寸锦的寻常核账，改由大理寺查验这笔军需订单。”景泰帝下旨。
　　萧翊却没有因此松懈。“父皇，旧印房今夜有人提前移印，说明宫中仍有人向外传递消息。”
　　“朕知道。”景泰帝看着他。“但这并不能免去你的抗旨之罪。”
　　萧翊道：“儿臣不求免罪。”
　　“那你求什么？”景泰帝蹙眉。
　　“求父皇不要怪罪元纤绰并派人去保护她。”萧翊低声道。
　　景泰帝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账册是她送来的，原始凭据也是她保存的。”
　　萧翊道：“幕后之人一旦知道这些东西已经入宫，必定先杀她灭口。”
　　景泰帝问：“你想让朕派禁卫守住一寸锦？然后让满朝都知道，朕以禁军保护一个尚未列入储妃名册的商女？”
　　萧翊没有退让。“她如今是军饷案证人。”
　　景泰帝看着他良久，最终道：“一寸锦由大理寺派人保护。”
　　萧翊垂首。“谢父皇。”
　　“你不必谢得太早。”景泰帝走回御案后坐下。“从今日起，太子禁足东宫，无旨不得出。齐璠、言焕涉嫌替太子私运证物，一并停职候查。至于元纤绰——”
　　景泰帝的手按在那份原始订单上。
　　“明日召她入宫。朕要亲自问她，这笔军饷为何经过一寸锦，她又究竟还藏了多少事情。”
　　萧翊听后没有说话。
　　宫门开启，禁卫将萧翊带回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