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喧清韵》若泉

8、敏妃之死

　　笼罩在一片白色阴影里的永寿宫在斜阳下显得尤为冰冷，触目惊心的白纱黑幔在温吞吞的空气中纹丝不动。我跟在家人后面，见到跪了一地的人，不知是宫女太监还是前来吊唁的众人，远远的，我看到直挺挺跪在灵柩旁的少年，他没有哭，一声都没有，他的安静在周围这些装哭装得死去活来的人中间竟然有些突兀。
　　十三阿哥的目光紧紧地胶在灵柩上，我看看四周，很想知道，这个时候敏妃娘娘心心念念的皇帝丈夫在哪里。姐姐拉拉我衣袖，皱了皱眉，附在我耳边，“走之前皇上在身边，现下回去了。”我点了点头，在宫里每一个动作都要小心翼翼，不能出一点差错，否则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心里却想，康熙帝后妃中贵人以上者有四十九人，册封在册的后妃有六十七人，而那些身份低微的答应、常在等据说共有二百余人。康熙啊康熙，你纵是千古一帝，对得起后宫哪一个女人？什么雨露均沾？不过是一时兴起满足自己的欲望，抑或是把女人当做生子的工具，来实现“为天家开枝散叶”这样虚假的理想罢了。我可不可以说你是滥情呢？！
　　我真的很庆幸自己失了记忆同皇宫再无瓜葛。一段时间之后，这座宫殿会易主，而那个高高在上的丈夫，也会头也不回地走过这片土地，多少年以后，谁会记得这里有过一个灿烂的生命？想起这个时代女人悲哀的命运，再加上雨烟曾经对我说敏妃娘娘曾经对我的好，眼泪竟然真落了下来，并且一发不可收拾，惊的兄嫂不知所措。眼泪依然在落，我自己都能觉得自己目光呆滞地望着灵柩。
　　许久，我感到一道目光袭来，那是十三阿哥。隔着人群，我们就那样望着对方，许久许久，直到众人慢慢散去，我却依然读不懂他的目光。
　　敏妃停灵日子已经过了，皇帝期间来过几次，听说总是看着十三阿哥和两个格格叹气，然后再匆匆离开，更让我惊奇的是，十三阿哥在这么多天里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掉过，总是直挺挺地跪在那，谁靠近他他都无动于衷。
　　哀莫大于心死，他是想抓紧一切时间再看看自己的母亲。若是这样下去，待到娘娘出殡，他一定会气血攻心，一蹶不振的。
　　终于，该是敏妃走的时候了。棺木缓缓地合上，当还剩最后一点缝隙的时候，我忽然不受控制地哭喊出声，“娘娘——”随着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落，大殿里寂静无声，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惊讶地望着我，我心里却极为压抑，不知为什么，也许是身体里原来的清伊还在？为什么那么不舍那么悲伤？我甚至连敏妃的样子都不知道。被二哥生生地拉住，我睁大眼睛想止住泪水。棺木缓缓地被抬起，离开，十三阿哥始终盯着棺木，直到再也看不到为止。

　　一切归于平静。众人纷纷散去，我也慢慢起了身。敏妃该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一朝既得君王幸，从此深宫锁寂寥。当年，当她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偷偷看那意气风发的俊朗天子？还是为了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难以入眠？后来她有了胤祥，有了两个小女儿，可是最终公主们摆脱不了远嫁的命运，十三阿哥终究是姓爱新觉罗，这样的一个女子，只繁花烂漫了一瞬，便从此消沉于世，这辈子，她得到了什么？
　　我快步向前走着，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伤心地。
　　不想身后“扑通”一声，我惊得转过身子，只见一个看起来岁数不小的丫鬟红着眼睛跪在地上。
　　“清伊姑娘！奴婢是娘娘的贴身丫鬟春杏儿，奴婢…奴婢就知道，小姐定是忘不了娘娘，您那一声唤，远远抵得上那些劳什子假哭！奴婢…奴婢只求小姐，劝劝十三爷！劝劝十三爷！”言罢便把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我心下极为感动，又被她的举动吓到，急忙拉她起来，握了握兄嫂的手就快步走向十三阿哥。
　　在现代我就是一个风风火火的性格，见到未来的怡亲王心灰意冷的模样便忍不住心痛，无论多少大风大浪，他在康熙朝和雍正朝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雍正皇帝推行新政革新吏治，先莫说针对雍正帝与怡亲王的谣言，就论他们二人肯“为民得罪天下官”的那份真心，便足以令人称颂。那个颐指气使云淡风轻的雍正皇帝与我没什么关系，他有的是天下，再苦再累他也是九五之尊，可是十三阿哥啊呢？正直青春鼎盛却会面临十年被父亲冷落的苦闷日子，今后也只得谨小慎微地行事。想着，我心里竟然生了一股豪气。
　　“十三阿哥，”我也跪了下来，直直地看入他的眼睛，“要喝酒么？”
　　也许是没想到守丧期间我会问这么一句话，十三阿哥目光中当即显出了惊讶，这些天来，劝他节哀珍重的有，鼓励他振作的也有，安慰他的也不在少数，可是这么问的，根本没有吧。不等他回答，我便大喊了一声，“春杏，把宫门闭了，让其他人都退下，再拿酒来！”
　　十三阿哥皱起了眉头。我拍了拍他肩膀。“十三爷，这时候喝酒不是说您不是孝子。我是替敏妃娘娘这么做，您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
　　话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在打鼓，守丧期间哪里有喝酒的道理？不必说封建社会，就是现代社会，这么做也会让人觉得这是不孝子不成体统的行径。更何况，我根本不会喝酒，在现代，我不过是个大学生，家里的乖乖女，滴酒不沾。
　　“十三爷，你长大了，从此以后，便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我敬你！”一口酒下肚，我只觉着胃里翻江倒海，喉咙被辣得发麻。他盯着酒杯，始终皱着眉头。
　　“十三爷，人早晚有这么一天。哭也好，骂也好，谁都改变不了。可是一个人离开人世，不代表她永远地走了，她的后人便是她生命的延续。”我又灌了一口酒，强忍着不适继续说下去。
　　“人死之后啊，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时刻注视着她的孩子，她的孩子若是过得不好，那她的灵魂便不得安宁。娘娘走之前，皇上陪在身边，你和两位小格格也在身边，娘娘走得安详，走得欣慰。我本已经失忆，却不知为何，见到娘娘的灵柩竟然不能自已，想来是与娘娘连着心，娘娘的心没死，她连着我们几个人的心，同悲共喜。十三爷，你听着，既是母子连心，那你就得替娘娘好好地，乐呵呵地活着，洒脱自在地活着！登泰山能小天下，出塞外能黯胡天，有一个男儿应有的胸襟和气魄！”言毕，我觉着有些头晕，却清楚地看见十三阿哥猛地抓起酒壶一饮而尽。我笑了，我看清了他眸子里的光亮。
　　“你拼命十三郎不是说着玩儿的！待你潇洒立于天地间，对君对民都无愧于心之时，你就在海之滨，山之巅，漠之缘大声地告诉你的母亲，你十三阿哥是她永远的骄傲！”
　　一番言语令我有些激动，慢慢地觉着身子越来越轻，看着十三阿哥猛地摔了碗，紧抿了唇，我知道，未来神采飞扬的皇十三子将要横空出世了。他不再是那个小小少年了。他，长大了。我笑得越发灿烂，头却越来越晕，睡意席卷而来，在失去意识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又说了什么，只记得他越来越激动，眼角眉梢平添了飞扬的神采。最后，我听见一句不合十三神情的平静淡漠的声音——
　　“你去休息，我来”。

作者有话说

　　呵呵，大家猜猜，最后一句话是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