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喧清韵》若泉

7、入夏

　　午后的阳光斑斑点点地滑过叶隙，按理该是六月天了，可北京的夏日却迟迟不见踪影，乍暖还寒，让人平添几分愁绪。池子边的杜鹃花在我病好时就已开放，却不想，都这个时节了，这派姹紫嫣红在群花中依然占尽风流。我默默看着池子里的鱼儿时不时穿过那些红色紫色白色的影子，心中的烦闷终是缓了不少。
　　那日雨烟惶恐不安地讲了很多过去的事，能看得出，她是个忠心的丫头。这段日子她对以前只字不提，想必也是家里人的意思。
　　“小姐小时候曾随老爷入宫去过，老爷办理公务，皇上亲准把小姐托付给几个公公，小姐最喜欢在御花园散心，沿着甬道走走，一次偶然走失竟遇到了敏妃娘娘，因此您就见着了十三爷，十三爷和小姐也算是儿时玩伴。可后来，因为老爷说小姐年岁大了，不宜总去宫里，您这才难见着娘娘和十三阿哥。奴婢不敢揣度小姐的心思，可是奴婢觉着…觉着小姐…对十三爷…不一样！敏妃娘娘对小姐极为喜爱，每次见了小姐都眉开眼笑的，教小姐抚琴不说，还常常留着小姐用晚膳，若是太晚，便回了家里干脆住在宫里。可是那时小姐总是愁眉不展的，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奴婢…奴婢猜想，许是说十三爷…有几次…小姐在宫外单独见了十三阿哥，至于说了什么，奴婢委实不知晓。只知道回来后，小姐是极为高兴的，可是不久后，宫里传来消息，皇上给十三爷指了侧福晋，您那几日便不吃不喝的…过了几日又传来南巡路上老爷病了的事，小姐急火攻心，就昏过去了…”
　　“老爷二少爷和二夫人早就知晓您和十三爷的事儿，因着十三爷总是没个准话儿，小姐又总是闷闷不乐，老爷他们便不愿再让小姐和宫里扯上关系了…”
　　难怪，难怪十三阿哥那日见了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堂堂皇子，竟能放下身段对儿时的玩伴心生愧疚，可真是不一般，不愧为有着真性情的皇十三子。
　　“静香，把这些鱼食收了吧。”我抬起头望着京城湛蓝湛蓝的天空，心里莫名的，又烦闷了起来，我原不想搅进这些是是非非，可是康熙，雍正，怡亲王，张英，张廷玉…这些青史留名的名字熠熠地闪耀着，这些耳熟能详的人物现如今便有血有肉地生活在我身边，他们，将要或者早已经走上了历史安排的人生轨迹，而偏偏是我，清楚得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命运。
　　他们都有了自己的路要走，那我呢？

　　我在古代的第一个夏天悄然来到了。本以为到了八月中旬才会热起来，没成想这天儿竟说热便热，每日里大部分时间我都躲在树荫下从早到晚喝凉茶。
　　已是黄昏时分了，热度却丝毫未减。“啪”一声，我还是把搅得我头痛的《淮南子》摔了下去，不知为什么，这心里极为不舒坦，总觉着有什么事莫名地让人心烦。“小伊啊，连《淮南子》都摔？呵呵，这脾气，就不能软点。”爹笑着坐了过来，我立即来了精神，边招呼雨烟上茶，边拿出帕子帮他擦汗。
　　“您真是的，下了朝，还穿的这么一丝不苟，怎么不换件薄衫再来？热坏了怎生是好？”
　　“哎，若不是你三哥半路支支吾吾地同我说了半晌，我也不会这么急匆匆过来，还看见你摔《淮南子》！”
　　我嗔了他一眼，又用询问的眼神表示想知道三哥说了什么。爹呷了口茶，“宝臣说你同以前不一样了”。
　　我一惊，随即也喝了一口，心道，总之是失忆了，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说前几日疏忽摔了你最爱的那个玉壶春瓶，若是以往，你早就哭闹不断了，而这次，却是淡笑了笑，说不打紧。你这一笑可是唬着你三哥了，说你这性子变得太快了。”
　　我放下茶碗抿着嘴乐，“爹啊，我这有首诗想说给三哥听！”
　　爹立即摆出一副谁会信的表情，我推搡了他半天才正色道，“一场疑虑只为瓶，摔它一个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啊！”
　　爹愣了半晌，随即指着我大笑不止。这原诗可是当年爹做的，是为了告诉自己在安徽的家人要宽以待人莫要以官家为傲，此事流传千古，成为一代佳话。
　　正笑着，便见赵管家神色匆匆地走来。
　　“老爷，小姐，宫里传话了，敏妃娘娘薨了！”
　　手无意识地抖动了下，杯子在桌上滑动了几许，历史正在如我所知的那样发展，谁也改变不了。该来的，终归会来，皇十三子胤祥自此失去了他的至亲母亲，从此以后便会由德妃养育了。
　　“敏妃娘娘对小姐极为喜爱，每次见了小姐都眉开眼笑的，教小姐抚琴不说，还常常留着小姐用晚膳，若是太晚，便回了家里干脆住在宫里…”蓦地，想起雨烟的话。那是怎样的一个温婉的女子呢？那样多彩的人生却要被锁在深宫大院中。而眼前那个欲言又止的少年焦急的脸庞，落寞的神情又浮现在眼前…他还是个孩子啊…而他今后会遇到更多的大风大浪，没有了母亲的疼爱，他…
　　“爹，娘娘自小对我极好，十三阿哥亦与我相识，于情于理，我都该去见娘娘最后一面。”爹仔细地看了看我，终是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