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相望不相亲》置之

3、三 【五】

　　【五】
　　“……你知道么，我寝食难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梁伯满脸鲜血，瞳孔涣散的眼睛睁得奇大，怎么抚都不闭上眼皮。”我嘴唇微微颤抖，身体不自觉地向丛间的怀里靠了一分：“我真的好害怕。”
　　丛间轻微皱了皱眉，唇角绕开薄谅的笑意，缓缓说：“你有在怨恨我？”
　　我哑然。
　　窗外丝竹声萦耳而不绝，眼看着烧入从间的眼，他的心，洞悉出另一个女子的依稀影子。口中却道：“小尺，陪我一起去看看新劫来的那个女子，听说原是有名的舞姬呢。”
　　我重重将酒杯子往桌上一掷，薄胎的瓷，哪儿经得起这劲，自是四分五裂了，装着的酒飞溅开来，点点沁润从间的衣。
　　他眉间揪起薄怒，在看到我涣然欲泣的神情时候，眼睛不自禁温柔一些：“吃醋了？”
　　我侧身而坐，鄙道：“不敢。”
　　肩头一暖，却是从间为我披上件大衣。“如果你不信任我的话，我们拜堂成亲，怎样？”
　　“你是不是对每一个劫来的女子都这样说？去吧，人家还等着你呢。”我悠悠起身，肩上的大衣便滑落至地，沾满尘埃。

　　我在大帐宴会开始的时候，看到了那个艺伎。
　　她叫满妆。
　　云鬟雾鬓，媚眼如丝，一袭水袖甩开去如春水向东去，如燕子归来花开时，如少女雪白雪白手臂延去的一部分，统统坠入上座上丛间似笑非笑的眼。脚下也不停，起、纵、回、弦，继而故作力不续堪堪跌入丛间怀里，掩口轻笑，风情万种。
　　四下的男人们哄闹。
　　我怀抱琵琶，坐在帷幕背后。帷幕高高挂起把我掩映其间，那半旧的红，在时光的冲刷下失了喜庆味，徒留下刺眼刺心的，大俗大雅的色。山风总是凛冽的，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刷拉拉流淌过去的红把在场每个人无一例外的洗得满身血污，分崩离析。我耳畔隐约想起梁伯死前的呻吟。
　　至始至终，丛间再未曾看我半眼。
　　我素面淡妆，极尽安静地离开宴会。
　　半个多月了，暗香，你逃哪儿去了，为什么还没搬救兵来？

　　【六】
　　翌日。
　　断樵山上，血流成河。
　　不知何时蛰伏在山下的官兵，转眼之间，以汹涌海潮之势袭上山寨，势如破竹，长驱直入，众匪群舍生忘死才得以拼得暂时缓冲。
　　及入夜，所有还站得起来的土匪全部聚集到大营，辱骂祖宗，叹惋兄弟，泪与血，悲与愤，热热闹闹的。上位没骨头似的软倚着从间的满妆做戏似的哀叹，而从间坐在铺垫梨木椅子里，紧锁眉头，似在思考在着什么，有人力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道：“老大，我们在场的人里有内奸！”
　　“我们寨子隐藏如此之深，多年以来从未被发现！何曾料到会在歌舞渐起最糜烂时候被突袭！”
　　一言既出，四下顿时炸开成油锅，无数双火辣辣的恨意的视线聚到我身上。
　　从间一口吃掉满妆递去的梨，然后说：“区区两个女人家能有多大作为，我看，问题归根究底还是在我们身上。”
　　话音刚落，啪地一声，茶杯甩碎在我的脚边，碎片盈生而锋利。二寨主站起来毫不客气直指从间，怒骂：“我看老大是被这两个贱人迷了心窍，兄弟死那么多人，你居然说问题在我们身上！”
　　“够了！”从间无奈而略微疲倦的掀了掀眼皮，道：“我们商量事，这么多人聚在这儿不方便。小尺与满妆先去外面。”
　　我们依言离开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营外已有人接应，是个寨里老资质的人，拉着我与满妆快步走到僻静处，左右瞧了瞧，安全了，方才低声道：“寨主有吩咐，你们随我来。”说完话，顾自走在前面，星夜飘满，颀长的影子像摇头似的忽左忽右忽长忽短。

　　我与满妆被带到一处隐秘的山洞。
　　山中不知岁月长。
　　有时站在山崖边，看云深不知身何处，我才发觉原来断樵山纵横百里，重峦叠嶂，那小小的山寨，不知是隐在哪个小小的山头了。
　　那么遥远的地方，如今是否血流成河，是否人间地狱，都不甚明了了——约摸两三周，不知是期盼着什么，常常不分天明天黑睡去，忽又诈醒，仿佛怕错过了什么。满妆与我住在一起，偶尔交谈几句，都未曾有过涉及寨子种种，仿佛那是我与她心底的疤痕，不可碰，光想想都就怅然若失。
　　直至有一天，我正站在山顶上眺望重重云烟，忽见一群皂衣官兵摸寻过来，我大惊失色，来不及细细思索，只顾率先跑回洞里通知满妆，才回去，却见一袭红衣灵动如鹤翩然离去，迎入那群官兵，和乐融融，交谈甚欢，没个几年认识的朋友不可能有那么熟稔。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其实，一直都有机会逃走的不是么，为什么小尺你不逃呢？”
　　我不明白满妆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