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墨诸纸》咚眠

34、一生大笑能几回

　　“站住！”
　　“抓住那个穿黑衣服的外乡人，别让他跑了！”

　　眼见将要被来人追赶上，李咸灵机一动，胡乱脱下外衣，只着青衫，纵身一跃，滚进草丛中，顺势翻转两周，终于落定，恰巧被半人高的荒草挡住了身影。
　　他屏住呼吸，用脚尖勾住滚落在侧的背篓，铆足力气，将其拖至一块大石后方，勉强隐藏。
　　一卷医书在方才那阵慌乱中掉落，李咸试图伸手抓取，但觉右臂火辣辣的疼，实在使不上力气，便也顾不得许多，任由医书躺在身侧。
　　幸而此物极小，并不显眼，未被追赶之人发现。

　　李咸偷偷趴在草丛中，竖起耳朵，细听外面的声响。
　　杂草磨破了手掌，他却丝毫不觉。

　　过了约莫有一刻钟，但听人语声渐息，脚步声渐远，只剩风吹草动，凉意袭来。
　　李咸这才长吁一口气，顿觉浑身瘫软，后背湿了大半。他托着伤臂，缓缓翻身坐起，背靠大石，艰难喘息。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钻心的疼痛随即传来。
　　李咸深知，右臂已然骨折，必须及时处理，否则定然落下病根。
　　但他此刻实在动弹不得。
　　要知道，方才那群人足足追了他有十里地！
　　好在“仇人”既已走远，给了他片刻“休养生息”的机会。

　　李咸阖目深坐，陷入无意识中。

　　“在这里！”

　　一声惊呼，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李咸陡然惊醒，暗叫“不好”！再欲逃窜，已是不能。
　　听到大队人马渐渐走近，直至近在咫尺。

　　他心下一横，双眼一闭，两脚一蹬，决定听之任之。

　　缠着行縢，强健有力的腿脚迈入视野。
　　浓郁的血腥味直冲口鼻。

　　眼见来人不善，李咸心知今日将断送于此。
　　他不怨自己脱离队伍，孤立无援。只恨此行千里，可心愿尚未了结，便身首异处。

　　正是——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啊！

　　实在令他心有不甘！
　　如此想着，不觉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问那么多干什么！”

　　李咸心情郁闷，料想“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大大方方，硬气一回，顿时胆量恢复了不少。
　　他驳斥完来人，一抬头，便与对方四目相对。
　　这才发现，眼前众人，虽是普通百姓的装扮，但训练有素，一看就是行军之人。

　　“咦——你们不是方才追赶我的那伙村民？”
　　“将军，他不是流寇。”

　　双方同时察觉，认错了人。

　　领头的那位被称作“将军”的人，生得高鼻深目，身形健硕，看上去虽不过而立之年，却颇有几分威严。
　　他弯腰拾起脚下的医书，掸了掸灰尘，随手翻了几页，并未细看，便合上了。
　　李咸见对方正欲递还医书，忽而眉头一蹙，反手又收了回去，随即重新翻至最末一页。

　　“是落鸿书坊刻印的……”对方喃喃道。
　　“将军如何认出来的？”李咸眼见有了一线生机，忙抓住时机，追问道。
　　“这个‘鸿爪’是落鸿的标记。”对方抚上牌记，语气和善了许多，“兄台和落鸿书坊的老板可是旧识？”
　　“那是自然！”李咸迅速亮明身份，“此书乃小生所著，托落鸿书坊刻印。落鸿梅家与我家有姻亲关系，书坊现任老板正是我的两姨表妹，人称梅四娘。”
　　“哈哈哈哈——”对方忽而拍手大笑道，“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到故交！”
　　“故交？”李咸不明所以，但见对方已无恶意，稍稍卸下防备，“不知将军此话何意？”
　　“莫叫我将军！”对方摆手打断了他，“在下姓范，单名一个锡，字希微。年初，我在梓州曾受梅家人恩惠，正愁无处报答，没想到今日便让我寻到机会了。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原是范兄啊！失敬失敬！”李咸其实并不曾听说过对方的名号，料想于梅家人而言，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善举，并不足以外道。今日为了保命，他只得先替他们领下这个人情了，日后再想法子偿还，“小弟姓李，名咸，字同，在家排行老大。”
　　“李兄弟既是梓州人，缘何孤身跑到炅州城外，还与一帮村民起了冲突？”范锡突然收敛笑容，严肃道，“我可是听闻，你偷看他们的丧葬，惹得众人大怒，正四处搜捕你呢！”

　　李咸眼见范锡生的这般模样，与那些人必是同族，唯恐也犯了对方的忌讳。若对方一气之下将他交予那些村民，他今日便真要命丧于此了。
　　他略一思索，了悟道：为今之计，只有赌一把了。

　　赌对方是在试探他。
　　赌对方对梅家的恩情尚有挂怀。
　　赌对方是一个讲理的君子。

　　于是，他便一股脑儿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范兄有所不知，我是一名医师，向来痴迷医术，以治病救人为己任。在京时，我曾听兄弟说，炅州丧葬与中原颇为不同，因信奉之故，素有剖腹解体之行。我便千里迢迢与梅家表妹一同赶来此地。”

　　听李咸说话时，范锡正巧捡起藏在大石之后的背篓。
　　他将其凑到鼻尖，轻嗅一番。

　　——确实草药无疑。

　　“今日之事既不为害人，亦不为猎奇。只为探明人体五脏之排布，以寻得更多治病救人的法子。”

　　李咸一口气说完，才抬眼看向对方。

　　“你这是犯了本族人的大忌，难怪被人追打！”范锡怀抱背篓，来来回回踱步数圈，终是叹了一口气，“罢了，你既是梅家人的亲眷，我少不得帮你一回。你先好好养伤，此事不急于一时，待我改日寻个合适的机会，带你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仔仔细细地研究则个。”
　　“多谢范兄！”

　　李咸大喜，没想到鬼门关外走了一遭，竟还有意外收获，终于可以了却此番远行的心愿了。
　　但不知梅如霰一行是否顺利。

　　“对了——”范锡忽又问道，“你方才说，梅家姑娘也来炅州了？她们现在何处？”
　　说话间，范锡见对方的额头源源不断冒出冷汗，忙扯下一片衣角：“此行仓促，没带随行的军医，你既是医师，快告诉我如何替你包扎伤口。”
　　“有劳范兄了！”李咸强忍着疼痛，一边指挥一边解释道，“我们走散了。分别前约定，若未等到彼此，就在城中的一家旅店汇合。料想他们如今已经进城了。”
　　“既是如此，我明日陪你一同进城。”

　　“将军，咱们还要……”
　　“无妨！没有什么是比见恩人更重要的！”

作者有话说

　　注：
唐·岑参《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梁州。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琵琶一曲肠堪断，风萧萧兮夜漫漫。河西幕中多故人，故人别来三五春。花门楼前见秋草，岂能贫贱相看老。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