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墨诸纸》咚眠

35、总是关山旧别情

　　迎接他们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少年。
　　他身型健硕，皮肤黝黑，身上穿着一件飞泉绿窄袖衣，脚下蹬了一双乌色短靴。
　　见到叶青塘，对方看上去颇为激动，飞奔而来。

　　“阿谢，一别三年，你可算来看我了！”
　　“初二哥替我从军，我自是要来看你的。”

　　叶青塘也展露笑颜，伸展双臂，牢牢接住了对方投来的怀抱。

　　“你可拉倒吧！”少年抡起拳头，锤了叶青塘胸口一拳，转头看到一旁言笑晏晏的女子，“噫——这位女郎是？”
　　“你不认得她了？”叶青塘笑问。
　　“看着面善……”少年不由微微蹙起眉头。
　　叶青塘将少年拉到女子面前，笑说：“你再仔细瞧瞧。”
　　“是四妹妹？”少年一把按住了女子的肩膀，细细打量，“真的是四妹妹！”

　　梅如霰早已识得眼前之人正是颜裕的胞弟，颜家二子——颜初。
　　她方才一直静静地看着二人嬉闹，直至被认出，才缓缓开口。

　　“颜二哥上次回京匆忙，你我都没能见上一面，算来也有八九年未曾见面了。”梅如霰并不避让对方如炬的目光，笑着接道， “难为颜二哥竟还能认出我。”
　　“四妹妹的模样虽没大变，但却愈发出挑了，我一时都不敢相认。这大老远的，你是怎么过来的？一路上可还顺利？可曾遇到……”颜初拉着梅如霰，正喋喋不休，却被叶青塘打断了，眼见他挪到二人之间，替梅如霰回道，“自然是骑马，难不成是走来的呀？”

　　颜初见状，方觉失态，忙笑呵呵收回搭在梅如霰肩上的手，搓了搓手心，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令尊仙逝，未能登门拜祭，还望四妹妹莫要怪罪。”
　　梅如霰摇头：“二哥守卫边陲近十载，以天下百姓为己任，一直是弟弟妹妹们效仿的榜样。从军之人，自当一切以边关为重，不必拘于小节。”
　　“四妹妹谬赞了！”颜初挠挠头，笑问，“我上次托梅大哥带给你的那箱小玩意，可还喜欢？”
　　“恩，都很喜欢！难为二哥远在炅州，还挂念着四妹。”
　　“喜欢就好，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颜初神情雀跃，“我最近又收了些新奇的小玩意，等你回去的时候记得带上。”
　　“谢谢二哥！”
　　“对了，你们千里迢迢来此，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家里一切都好，我就是在梓州呆腻了，出来走走，顺便看看你们。”
　　“既是来看望梅大哥的，我带你们去大哥的营帐。”
　　“我是来看颜二哥的，才不是来见大哥的！”梅如霰笑问，“阿逢呢，他可在营里？”
　　“阿逢带兵出征了，还没回来呢。”

　　说笑间，只听青年男子浑厚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怎么？连大哥都不想见了？”

　　众人定睛望去，只见梅霄一身便装，从营帐中走来。
　　站定在一颗老槐树下，双手抱臂，含笑看向来人。

　　“大哥！”梅如霰笑着小跑上前，揽住了梅霄的臂膀，“咱们不是才见过面嘛。”
　　梅霄与叶青塘打过招呼，搂住梅如霰的肩膀，把她拉到一侧，压低了声音，只二人可闻：“你兴师动众地带叶家七郎来找颜初干吗？你退婚之事，莫不是为了他？”
　　“大哥！你胡说什么呢！”梅如霰哭笑不得，“我和颜二哥都快十年没见了，莫要乱点鸳鸯谱！”
　　“不是？”梅霄甩开梅如霰环在他胳膊上的手，佯装不悦，“那你怎么一来就找他？连亲大哥也不见？”
　　梅如霰又搂上他的胳膊，笑得乖巧：“咱们不是才在梓州城见过嘛！左右不过两月。再说了，我找的是阿逢，不是颜二哥。大哥可知阿逢何时回来？”
　　“打仗的事说不准，兴许今儿就回来，或许明儿也回不来。”梅霄疑惑道，“你找他做什么？”
　　“问点事情，”梅如霰含糊其辞，“他们出去多久了？”
　　梅霄掐指算了算：“少说也有半个月了，前几日传来消息，说是打了胜仗，但后事还没料理完，暂时回不来，估摸着快了。”
　　梅如霰挽住梅霄的臂膀，拖着他朝营帐走去：“既是如此，那我们就先去大哥的营帐候着吧。”
　　“怎么？看上去还有点不情愿啊？”梅霄打趣道，“要不去颜二的营帐？”
　　“我没有——你一个大丈夫，怎么啰里吧嗦的？”
　　“得嘞，是我多事了！走吧，听说你们来了，我已经让人把羊羔烤上了，咱们边吃酒边等！”

　　梅霄话音刚落，就听得飞骑踏蹄。
　　众人抬眼望去，但见不远处尘土高扬，一人一骑，策马而来。

　　“大哥二哥，我回来啦——”
　　“哟！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今儿接风宴和庆功宴可以一起摆了。”

　　待对方走近，梅如霰才辨得，来人正是阿逢。

　　“怎么都杵在外面啊？”阿逢身着战甲，手把长枪，伏在马背上，满是少年英气，“这是听到我凯旋而归，都来迎接我了？”
　　“呸——意料之中的事，有什么可炫耀的！”颜初笑骂，“不过一群虾兵蟹将，你若连这都打不赢，就不用回来见我们了！”
　　“哈哈哈，要是输了，我怎么着也得提头来见你们！”
　　阿逢口无遮拦，笑得坦荡。
　　“少废话，快滚下来！”颜初指了指一旁的梅如霰，“看谁来了——”
　　“四姑娘！”阿逢一眼便认出了梅如霰，连滚带爬，跳下马背，快步跑将过来，殷勤道，“姑娘怎么来了？”
　　“来看你呀！”梅如霰歪着脑袋，笑说，“听说你又打了胜仗，立了大功，恭喜啊。”
　　“托姑娘的福，小的才能活到今日。”阿逢拱手作揖，“小的日日用军功替姑娘祈福，祝姑娘长命百岁，健健康康。”
　　“多谢！”梅如霰笑说，“我一切都好，你的军功好好攒着，等有朝一日战事彻底息了，你们班师回朝时，定能靠这些军功谋个好差事，光耀门楣。”
　　阿逢摇头：“军功都是虚名，小的不在乎。小的只为姑娘祈福，姑娘是个大善人，必会得到上天的眷顾！”
　　“你小子，莫在这里肉麻兮兮了！”梅霄一把揪住阿逢的衣领，丢到一侧，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秽迹，“臭烘烘的，还净往人跟前凑。还不快去梳洗干净，马上开席了！”
　　“遵命！”阿逢兴高采烈地跑出数十步，忽又回头喊道，“外面蚊虫多，姑娘快进大帐，我去去就回！”
　　“好，”梅如霰笑着回应，“这就进去！”

　　“我也臭吗？”颜初闻言，忙低头闻了闻衣袖。
　　“你自己说呢？”叶青塘推开对凑近的脑袋，衣袖掩鼻，挥舞起折扇，快步走远。
　　“臭吗？”疑惑间，颜初恍然忆起今晨才沐浴过，此刻身上只有皂角味，哪来的汗臭味！他抬起脚，气冲冲地朝着叶青塘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好你个叶谢 ，三年不见，皮痒痒了，竟然敢耍我！等会儿看我不把你灌趴下！”

　　酒过三巡，众人皆醉眼惺忪，瘫倒一片。
　　唯有阿逢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他滴酒未沾，一直坐在梅如霰下首，殷勤地替她端茶倒水，让旁人插不上一点空隙。

　　“阿逢，你明儿有空吗？我有个朋友想见你。”梅如霰替阿逢斟了一杯酒，“请——”
　　“不劳姑娘！”阿逢忙接过酒盅，一饮而尽。他抹了抹脸，笑说，“有空有空！既是姑娘的朋友，我自是有空见的。只是不知对方为何事找我？可要我提前做些什么准备？”
　　“不必准备什么，只是问你一些事儿，耽搁不了太久。”
　　“得令！我明儿一早就去找姑娘。”
　　“有劳了。”
　　“姑娘不必与我客气！这个菜不错，姑娘多吃点。”
　　“多谢，你也吃些。”

　　梅霄招呼众人吃酒，抬眼间，见叶青塘虽与颜初交谈，余光却一直落在对面。
　　他心中有感，拎起酒坛，倒了一碗烈酒，举杯扬声道：“叶七，明儿陪我去练武场切磋切磋，可好？”
　　“好。”叶青塘应下。

　　他端起烈酒，一饮而尽。
　　只觉眼前之景，愈发刺眼。

作者有话说

　　注：
唐·王昌龄《从军行 七首·其二》：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