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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哥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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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南津城的冬日没有原城那般淅沥的大雪,大多是潮湿与雾霾并存的冷风,冻的人骨头都疼。
徐腾放弃了回镇子的专车,跟着周从杭回了酒店。他们到达酒店时,晚上十二点刚过,周从杭站在房门口犹豫了一会,握着房卡的手开始颤抖,他害怕自己会给徐腾带来伤害,尽力维护着这身皮囊。
酒店长廊的灯昏黄绵长,周遭仿佛潜伏着巨大的暗影,周从杭一直愣在门口,徐腾见他僵硬的模样,觉得有点怪异。
“茶叶,你怎么了?”人还是这个人,但徐腾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周从杭没说话,还是跟徐腾进了房间,他这间是单人间,只有一张床,有个小客厅,公费出差,他们定的就是普通规格的三星酒店。
“腾哥。”周从杭说,“你……你睡床上,我睡客厅。”
徐腾看了眼他古怪的脸色,什么也没说,径直进了卧室,这个时候,独处就是双方的妥协。
晚上关灯后,整个房间异常安静,徐腾躺在大床上彻夜难眠,回想这些年来,他与茶叶几经波折,又稀里糊涂的错过了几年。
夜里,徐腾焦灼的心迟迟得不到平复,起来喝水时,在客厅看见周从杭蜷缩在沙发上,盖的被子掉到了地上,他弓成了一团,身子一直在发抖。
徐腾替他把被子盖好,以为他做噩梦了,拍了拍周从杭的肩头,察觉到被人触碰,周从杭猛地惊醒,大口喘着气,额头还渗着冷汗。
周从杭睁眼后,一直呆滞地望着徐腾,双眼空洞,徐腾发现人不对劲,举起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周从杭也没反应。
这个样子,徐腾被吓到,晃着他的胳膊,急声道:“茶叶?茶叶……?”
喊了几遍也没人应,徐腾慌忙打开了客厅的灯,刺眼的光芒一簇而上,围绕着周从杭的眼周,徐腾的脸近在咫尺,手还在轻轻晃他。
“你怎么了?”徐腾皱紧了眉头。
周从杭胸口起伏不断,缓了一会,茫然开口:“徐腾?”
徐腾立马应道:“是我。”
头顶的大灯格外晃眼,无数光圈在徐腾身后打转,周从杭觉得面前的人极为不真实,他不敢再问,他怕下一次又没人应。
徐腾见他不吭声,又焦急地喊了几声:“茶叶?茶叶?”
茶叶……?是谁在叫他?周从杭艰涩地眨着眼,他想努力看清面前的人,但那些回声在他脑子里上窜下跳,他根本没法冷静下来。
“别在这睡了,去床上。”徐腾心下一紧,摸了摸周从杭发红的额头。
周从杭胸口发闷,这次的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他看不见模糊的记忆,取而代之的是徐腾清晰的眉眼。
徐腾掀开他的被子,将人拦腰抱起来往卧室那张大床去,徐腾发现怀里的人比以前轻了很多,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徐腾把人放在床上,又去客厅关了灯,回卧室时,周从杭坐了起来,目光追随着徐腾的身影。
“睡吧。”徐腾把他按进被窝里,叮嘱道:“茶叶,睡觉。”
周从杭忍不住颤栗:“腾哥?”
徐腾:“嗯。”
周从杭:“你回来了?”
徐腾:“回来了。”
夜里一片黑,周从杭骨子里怕黑,不断乱挥着手,带着微弱的哭腔问:“哥,你在吗?”
徐腾握住他乱挥的手,碰了碰他额头:“哥在。”
周从杭又问:“你在吗?”
他这个样子,徐腾看的很难过,他离开这几年,说不心疼是假的。
徐腾把周从杭揽进怀里,拍拍他的后背,沉声道:“在的,你别怕。”
周从杭彻底失控,他不相信这个事实,在徐腾怀里奋力挣扎,扯着嗓子哭诉:
“哥,你在吗?”
徐腾拥紧人,他不知道他怎么了,眼眶里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徐腾想不出解决办法,只好一遍又一遍的回答他的问题:“哥在。你别怕,在这呢,我不走……”
徐腾轻轻拍着他后背,怀里的人一直在自言自语,徐腾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什么,但每一个字音就像扎徐腾身上的针,他痛苦,徐腾也痛苦。
周从杭泪流满面,他慢慢冷静下来,说出了心底那个问题:
“你别再丢下我。”
徐腾哽咽着说:“不会。”
周从杭闷声问:“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徐腾被问住,肩膀有些发抖,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他一时说不出口。
周从杭问:“……为什么?”
徐腾想了想,说:“我现在来了,来见你。”
“你来晚了。”周从杭的声音越来越小。
徐腾随即一愣,眼里含着泪水,“对不起。”
周从杭仰头,眼角挂着泪水,摸着徐腾的眉眼,怔怔开口:“这是谁?”
徐腾嗓音微哑:“徐腾啊。”
周从杭问:“徐腾啊是谁?”
徐腾纠正他的话:“徐腾。”
周从杭又问:“徐腾是谁?”
徐腾苦涩道:“你哥。”
听见他的话,周从杭默默埋下头,小声低语:“我哥?我哥……?”
周从杭的声音轻颤:“那我呢?我是谁?”
徐腾轻轻弹了弹他的脑门,煞有其事地说:“你是茶叶……是周从杭,是哥的小茶叶……。”
周从杭摇头,“不对,不对。”
“我哥不要我了。”
徐腾彻底绷不住,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他只知道离家前的那个孩子,还是个沉着冷静,偶尔撒娇的小孩,徐腾不知道他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受了什么打击。
徐腾只好无助地捧起他的脸,哭着说:“茶叶,你别这样,别这样,你告诉我,你这几年发生了什么,受了什么欺负?”
泪如雨下,徐腾的眼泪掉落在周从杭的眼皮上,周从杭努力眨了眨眼,徐腾的泪水也淌湿了他的睫毛,混入了他眼里,过于真实的触感,提醒着他当下不理智的行为。
周从杭一下子收住了所有情绪,声音越来越弱,“我没事,就是,想,睡觉。”
徐腾拂去他脸上的泪痕,低声诱哄着人,“好,睡觉,睡觉。”
“哥,在吗?”
“哥在。”
“睡觉。”
“睡觉觉……”
—
翌日。
周从杭起身后,在床上呆坐了一会,他走到客厅,徐腾正在收拾行李。
“腾哥?”周从杭问。
周从杭记得徐腾应该是今早回去才对,徐腾瞟了他一眼,似乎意有所指:“茶叶,你晚上做噩梦了吗?”
“可能吧。”周从杭套好衣服,若无其事的在一旁餐桌上打开了笔记本,准备开始办公。
他看着什么事也没有,徐腾低眸偷偷瞧了他好几次,见他没问昨晚的事情,徐腾也没打算拆穿。
早上,房间里除了徐腾收拾衣服的声音,什么也没有,徐腾不免怀疑,面前的这个人是不是被附身了。
酒店包含了早饭,是一人份的,徐腾把三明治和牛奶热了之后才给人吃。
“吃吧。”徐腾把早饭端到桌子上。
周从杭抬头看了眼徐腾严肃的脸色,才说:“腾哥,我不饿。”
徐腾将三明治分了一半,命令道:“吃掉,必须。”
看他不动,徐腾冷声问:“要我喂你?”
两人一愣,这个场景,周从杭莫名觉得有点眼熟,早饭吃得格外不愉快,谁都不说话。
徐腾本来打算今天就回去的,但他放不下心,今早给工头发了短信请假,昨晚的事情他一直惶惶不安。
徐腾想起以前中学的时候,那会小茶叶每次吃饭,早上吃面要吃一大碗,就算是白米饭一顿也得干三大碗,现在连块小小的三明治也得分成两半吃。
他变得让人揪心,再次面对这个人,徐腾突然手足无措,徐腾不知道还要怎么样去疼爱,他承认自己确实有怨气,但也心疼。
徐腾这一辈子,都用在了周从杭身上,他不是会说谎的人,他既然答应了人不娶别人,就不会结婚。
他不结婚,不生子,无父无母,无朋无友,他这一辈子只守着周从杭了,一辈子就守这一个人。
但徐腾感受到了恐惧,周从杭那几年可以不回家,但未来呢……他也可以选择不回去,徐腾没有主动权,他说不要了,就不要了。
徐腾连这个人也守不住。
他只能回家,继续守着自己那个破败的小屋。
说不定一回去,镇上的大妈们,就会在背后戳着他脊梁骨骂,做好事做傻了吧,你养的小孩不要你了。你死了,都没人埋,去了地底下连个烧纸钱的都没有,你活该一生孤寂,活该当个孤家寡人,活该被抛弃。
徐腾觉得可悲,他兢兢恳恳劳苦一生,一双手熬成了黄沙,在工地风吹日晒,雷打不动的干了这么多年,谁知道呢,人各有命,而他生来就是被挖苦的命。
他在地上穷了一辈子,去了地下也要穷到头,阎王见了他都得施舍两个钢镚。
但徐腾想磨下去,好死不比赖活着,他还想看看茶叶的未来,看看他是否快乐、有希望、充满美好。
早饭时,周从杭观察了徐腾好几次,他坐在桌另一头,垮着脸,气场也冷。
他们之间仿佛回到了第一天。刚来那天,周从杭穿着破烂的衣服,在家吃徐腾给他做的鸡蛋面,徐腾不跟他搭话,他也不敢跟徐腾说话,在餐桌上,静默的让人害怕。
先来敲门的是孟生平,他们今天就得回原城,徐腾一开门,一张脸猛然被放大。
“徐腾哥,早!”孟生平打了个招呼。
徐腾礼貌笑着:“找茶叶?”
孟生平迟疑了一两秒,“茶叶?”又笑嘻嘻道:“哦,周从杭小名啊!”
徐腾开门让人进来,孟生平一进门搂着周从杭的脖子,笑得贼眉鼠眼:“茶叶,哎哟,快叫哥!”
周从杭把人拉开,沉着冷静,“说正事。”
孟生平收了脸上的笑,高兴道:“我跟你说,你猜猜咱这次能赚几个点,雯姐一出马,咱这波买卖稳赚不赔。”
周从杭合上手里的笔记本,问:“多少?”
孟生平比了几个手指头,得意洋洋,“怎么样?厉害吧。”
周从杭关上笔记本,抱起手,赞同道:“不错。”
孟生平话锋一转,“徐腾哥,要不要跟我们去原城玩几天,我们公司正好有一个旅游业务在进行,可以免费体验,怎么样?”
周从杭也看向客厅里的人,心底隐隐期待。
徐腾面无表情,疑惑问了句:“是吗?”
见人有这个苗头,孟生平立马跑了过去,拍着胸脯介绍:“那是,这啥……这旅游城啊,海底世界啊,我们公司都可以报销,保管尽兴。”
徐腾同意了他的话,点头一笑:“那就麻烦了。”
孟生平大笑:“我说,杭哥,你这老弟当的可不厚道,都赚了这么多,还不让咱哥好好消遣消遣。”
“徐腾哥,你干脆认我小孟当老弟得了,周从杭这家伙啊,不厚道。”孟生平自信满满地说:“你看,我肯定孝顺咱哥的。”
徐腾笑了笑,没再说话。
卧室的门没关,孟生平路过一看,只有一张床,被子上还放着几件换下来的衣物。
孟生平好奇道:“你们兄弟俩,晚上睡一块啊?”
话一出,三人不免对视几眼,客厅的氛围一时有些诡异。
……
当天下午,徐腾和周从杭一起回了原城,南津的天没有下雪,冬天里只有寒风,像刀子一样锋利,在楼下等专车的时候,徐腾站在周从杭身侧,忍不住将手揣进了兜里。
周从杭注意到徐腾的打颤,轻声问:“冷吗?”
徐腾淡定道:“还好。”他并不想多说什么,冷暴力说不上,但也没法像从前一样,芥蒂一旦有了,就很难释怀。
周从杭示意他把手放进自己捂热的口袋里,说:“手。”
徐腾不明所以,打量着周从杭的动作,寒风糊住了徐腾的双眼,他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人,有一瞬间感受到了时光倒流的恍惚。
周从杭靠近他,声音很轻:“你以前也是这样的。”
徐腾还是没反应,周从杭强势的把他的手抓进自己大衣口袋里,顺带摸了摸徐腾僵硬的手背。
周从杭眉头一皱,“都冻僵了,怎么不说?”
徐腾没吭声,他想抽出手,但周从杭攥得很紧,徐腾使劲挣扎,周从杭就握得更紧,谁都没有说话,谁都在较劲。
徐腾只好抿紧了唇,说不出一句话,徐腾在为他不回家的那几年较劲。
而周从杭在为徐腾的冷漠生疏较劲。
见徐腾不跟他动了,周从杭把徐腾的手卷进手心里摩挲,慢慢地扣紧了手指,十指相扣,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寒气逼人,冬月渐长。
徐腾心跳漏了半拍,他僵硬的手得到了慰籍,徐腾转头一看,周从杭的目光清冷,轮廓分明,侧脸在寒风里熠熠生辉,他成熟了很多,游刃有余的在人群里穿梭。
徐腾不再看他,一转过头,周从杭又看向他,他们连目光都没有交汇。
孟生平一行人从酒店下来时,大堂门口的两个人揣在一个口袋里,周从杭侧身半搂着徐腾的肩。
姜雯去酒店前台办理了退房手续,封则跟孟生平在一端,孟生平笑着打趣:“这哥俩,不感情挺好的!?”
封则拉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嫌弃道:“什么时候改改你这个喜欢扒人的毛病?”
孟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