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长乐未央

7、第六章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在离开王宫的日子里，苑琪会不自觉地忘记时间的流逝。只有飘落于书页上的花瓣，被剑气卷起的落叶，默默地提醒他——春去秋来，年复一年。在他的心中，雾山的鸟鸣猿啼比起凌波宫的玉壁琉瓦更让人依恋。然而，这位少年王子清楚地明白，终有一日，他必须回到那象征落云权利顶峰的华厦中，扮演起命中注定的那个角色。
　　他有些遗憾但并不想退缩，特别是当双脚走在落云的大地上，置身于喧嚣人群之中时，溢满心间的淡淡的温暖让他已能保护自己的人们为傲。
　　“公子，您的酒菜。”小二一边麻利地摆上，一边偷眼看这位玉树临风的公子，看那穿着做派定是非富即贵。
　　“有劳了。”苑琪收回看向栏杆外的目光，笑吟吟地问，“小二哥，你这里生意看来很不错啊。”
　　“那是，我们这是平安镇最大的酒楼，来往的客商都在这打尖。”小二得意地吹嘘。
　　“果然是见多识广，看着你就觉得与小地方的伙计不一样。”
　　“您过奖了。”小二一听不由心花怒放，话匣子立刻打开了，“但不是自吹自擂，小的也是阅人无数，来这的客人只要被我这双眼睛一看，就知道是哪国的人。”
　　“哦？”苑琪感兴趣地挑挑眉，正想开口。只听栏下街道上忽然人声嘈杂，夹杂着哭闹声。他忙站起身，探身看去，不由暗叫不好。
　　只见一辆马车自远处狂奔而来，路人纷纷四散而去。这时，酒楼下道路正中恰有一对母女在拥攘摔倒在地，眼见马车飞驰而来，就要成为蹄下冤魂。
　　没想到，那奔至近前的马儿忽然痛苦地长嘶一声，直挺挺地向一旁歪了过去。众人悬起的心刚刚放稳，立时又提了起来——原来，路旁正站着一老者，须发皆白的偌大年纪怎经得起这一压。
　　就在此刻，车后纵身轻跃出一人，单手将马身一托，紧接着大掌向马头按去，狂马四肢颤了两颤就软软地趴在原地上，竟是一声未出。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待众人稳住心神，定睛看去，一个黑衣男子正扶起那对母女。好事之人纷纷涌了过去，将英雄围在当中。老人在别人的搀扶下也走到他跟前施礼道谢。男人立刻扶住老人手臂，笑道，“老人家不必多礼，晚辈生受不起。况且，这也非在下一人之功。”说着，弯腰拾起一个酒杯。“若不是方才有人用此杯击中马身，解去了大部分力道，在下也爱莫能助。”
　　人们好奇地看着那个酒杯，不明白这小小的瓷杯如何能击倒几百斤的壮马。
　　男人思索着抬头望去，微颦的剑眉舒展开来。酒楼二层的栏杆旁直立一蓝衫少年，单手负背，目光炯然。
　　苑琪见那人发现了自己，也不避闪，反而大方的任他打量，同时也把他看个清楚。这青年身姿挺拔修长，剑眉星目，一身剪裁略显紧身的金边黑丝袍更衬得他英气逼人,一望即知绝非凡人。
　　相望片刻，他微微一笑，摆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那人亦扬眉轻笑，整整衣衫，纵身如燕，翩然落到近前，赢得楼下一片喝彩。
　　“好身手。”苑琪赞道。
　　“哪及公子功力深厚，用力张弛有度。”男人轻轻将手中那只完好无损的酒杯放在桌上。
　　“公子谬赞，在下是否该礼尚往来，如数奉还。”苑琪伸手一指，那匹被击到在地的马已经被车夫拉了起来，居然行走如常。
　　两人四目相对，不由哈哈大笑。
　　“在下向天，不知公子高姓大名。”男人利落地抱拳。
　　“顾英。”苑琪邀他一同落座，小二早就机灵地多拿了一副杯筷，并为他二人斟上美酒。
　　“方才小弟莽撞，思虑不足，若不是有向公子在此，那位老人家恐怕就要因我而亡了。”苑琪举杯，“顾某敬你一杯。”
　　“不敢，顾公子请。”
　　几杯酒后，两人畅谈甚欢，一会儿就称兄道弟起来。
　　原来这顾英是东方渡霞国的商贾之家，此次是来为家里生意在落云的发展打前站。
　　“哦，可惜了向兄一身武艺。若是投身军旅，搏个万户侯岂不如探囊取物？”苑琪摇头唏嘘慨叹。
　　“天下虽然诸国林立，却也相安无事。况且学武只是为了防身，为兄只愿守住祖业，也就对得起先人了。”向天不在意地微笑，“倒是英弟你出身落云书香门第，想必将来定会平步青云。”
　　“呵呵，小弟别的优点没有，自知之明倒是有几分。政务繁琐，仕途复杂，哪里是我这种浮云浪子应付得来的。”苑琪摆摆衣袖，“不如做个富贵闲人，踏遍三山五岳，吃遍大江南北。”说着兴致勃勃地讲起几年的游历，最后索性以指点酒，在桌上画起了万里江山。
　　“东方渡霞，南方落云，西方的西夷和蛮族，北方的生雷。”向英顺着他的手指，说出几个主要国家的名字。
　　“听说渡霞城镇繁华，百业兴盛。小弟一直想去见识却没有机会。”苑琪指着东方惋惜道。
　　“我国盛产黄金，交易之风又来已久，加之朝廷鼓励，所以我等商家才能安心放手经营......”正说着，楼梯处传来了喝斥声，原来有一个贩卖玉器玩意的向上楼兜售，被店家挡住了。
　　“让你在大堂转一圈就罢了，楼上可是雅座，岂是你能上来的。”看着小二鄙夷的神情，卖主讨好的笑容，苑琪不由心生懊恼。刚想发话，却被对面的人抢先了。
　　“让他上来，我想看看他的货色。”向英口气冷淡。小二却是立刻换了副面孔，连声答应着放了行。
　　那个小贩取出货样，都是些玉佩，印章之类的小物件。苑琪到底也是王家长子，见惯奇珍异宝。不过，这些玉器虽然质地一般，但雕琢也算雅致。他略挑了一下，看中了一枚闲章，小巧玲珑可以当作佩饰系在腰间。“步虚”他轻念出上面的篆文。
　　“两位公子好眼光，这对章无论用料还是雕工都是一流的。”小贩卖力鼓吹着。
　　“一对？”苑琪抬头正对上向英的目光，接着看到他手中拿着一枚同样的章，细看下来刻着“道情”二字。
　　“看来我和贤弟果然是志趣相投。”向英哈哈笑着一起付了帐，“你手上那枚就当是为兄送你的礼物吧。”
　　“却之不恭。”苑琪也不固辞，“大哥且放开喝，这顿酒菜算我的。”
　　“为兄就不客气了。”他呷了一口，低声感慨，“国家繁荣本就该四民平等，以礼治国却又......”忽然一顿，想到了什么，面带歉意，“愚兄冒昧了。”
　　“啊？”苑琪诧异地看着道歉的向英，旋即明白了。落云朝廷一向标榜万般皆下贫，唯有读书高，对商贾的重利轻义更是不齿。向英必定是以为言语冒犯了自己这个落云人。“没想到大哥身手不凡，性格却婆婆妈妈的。是男子汉的，就不要这么居于小节！”说着仰头引尽杯中酒，对他露齿一笑。
　　“好！英弟年纪轻轻却颇有林下之风。”向英赞叹之余也满饮一杯，“老实说，一路走来，很少见到贤弟这样豪爽的落云人。若不是看你身形不够壮硕，我倒要以为你是生雷人了。”
　　“大哥到过生雷？”
　　“恩，去过几次。说来这平安镇正是落云与生雷交接之处，过了前面的仰止关就是生雷地界了。”向英伸手一指，北方黛山连绵处正是此时诸国武力最强的生雷。
　　苑琪顺着看去，心中不由一窒。生雷啊，那个一日强过一日的国家，正是落云最大的威胁。他是否有能力抵住那堪称虎狼之师的铁蹄？
　　“英弟？”向英见他沉默良久，不由轻声呼唤。
　　“哦？”苑琪回神一笑，“没事。对了，生雷尚武，一定很合向大哥脾气吧？”
　　“我是生意人，又不是走到哪儿就打到哪儿。不过，那里民风淳朴，做起买卖来也很痛快。”随后侃侃地谈起了生意经。
　　苑琪入神地倾听，不时发问，引得对方说得越发绘声绘色。
　　两人不觉时间流逝，一直聊到了日头西沉，天色渐暗。
　　向英还有事情在身，只能无奈地起身道别，“认识贤弟可算是这次落云之行的最大收获了。只是不知何时能再见？”
　　“如若有缘，他日你我必能重逢。”苑琪笑道，“到时，定要与向兄一醉方休！”
　　“好。后会有期！”向英一抱拳，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苑琪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渐渐消失，随口问一旁收拾桌子的小二，“小二哥，你觉得他是哪里人士？”
　　“这还用说嘛，定是渡霞人啊。”小二满口笃定，“不说富贵打扮，单是那选东西时的眼神动作，就是渡霞的商家公子嘛。”
　　苑琪微笑不置可否，幽潭般的眼睛却慢慢眯了起来，向天，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