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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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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波粼粼,微风熏人,一阵箫声自临湖的水榭响起。但听曲调甘美幽雅,柔和中带着丝丝怅然,渐行渐缓的尾音让听者心中不由若有所失。
苑玮放下玉箫,天下虽大,知音难觅,轻叹尚未出口,一声夸张的叹息已在头顶响起,“唉——呀”
他惊慌抬头,只见梁上随意地坐着一人,正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王兄!”除了落云大殿下还有何人?
“小玮啊。”苑琪纵身一跳,稳稳落到弟弟面前,就势一敲他额头,“说过多少次了,叫大哥。那群礼部的老顽固又不在。”
“大哥。”苑玮依言微笑,想到哥哥未上雾山,一起读书时最烦的就是教礼仪的老师。
“这就对了嘛,一年也见不到几次,再这么叫就更疏远了。”苑琪笑嘻嘻地拉他在石凳上坐下,“许久未见,你的箫吹得越来越好了。”
“不过是闲时娱兴罢了,母妃总说我不务正业,无心进取。”苑玮脸色稍赧。
“做母亲的都这么说,前几天母后还斥责我顽劣呢。”拍拍弟弟不算宽广的肩头,看到放在石桌上的白玉箫,“这箫还真是漂亮。”
“哦,这是父王上月赏的。”见大哥瞪得眼睛不眨,忙递了过去。
“老头儿果然是偏心啊!”苑琪横看竖瞧地哇哇叫嚣,“这可是价值连城,跟给我的赏赐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父王赏大哥了什么?”
“硬说雾山上冷,非给我一个手炉。”忿忿说着,“没什么用就算了,还是个旧的!改天我想当了,还要被压价!”
“可是用金丝编着万字结的那个?”见大哥点头,二王子笑道,“那可是父王的随身之物,虽然每年用不了几天,但时常都放在身边呢。”一个亲手塞给在儿子的心爱旧物,一个是随口让内官从库里选来的贡品,何者是云?何者是泥?
“是吗?”阿琪皱皱眉,“可是看他送你这箫,还是让我很气啊。”
“大哥喜欢就拿去。”箫是种追求返璞归真的乐器,本就不应用这种金玉铸就,加上他一向不喜欢浮夸之物。只是——父王从来都不知道吧,应该说谁都不知道吧。
“不要。”阿琪一口回绝,跟着又欲言又止,最后把心一横,“丢人就丢人吧!”把玉箫往弟弟怀里一塞,伸手到腰后,一转眼,手上多了一把翠竹箫。“上次你不是说雾山上的竹子适合做箫吗。这次我来特意请师傅做了带给你。可是,没想到被老头儿捷足先登了。真是让人扼腕啊!亏我还想......”
听不清哥哥在那里的抱怨,苑玮随手把玉箫放在桌上,伸手接过来,轻轻地抚摸着那光滑似水,润泽如翠的箫身。
看弟弟似乎有些欣赏的眼神,阿琪忙又凑近了些,请功地自夸道,“虽然不是我做的,但是竹子可是我去选的,那个穗子也是我编的哦。”
捋过淡绿色的如意双结,苑玮久久才低声问,“我是去年端午节上跟你提的吧。”
“是啊,第二天我就回山了嘛。”
“谢谢,大哥。”苑玮抬头郑重说,“我会好好珍惜的。”
“不用啦。”看弟弟这么客气,阿琪反而不好意思,“你随便用,以后我再让师傅做十个八个送你。”
“呵呵,离云子亲手做的箫哪有这么廉价。”苑玮笑着道,方才的抑郁一扫而光,“大哥这次会多住一些日子吧?”
“唉,我想啊。但是师傅规定了日子,我这两天就要回山了。”
“这么快!”苑玮惊呼,但是被另一个冰冷的嘲讽声盖过,“逞足了威风就要溜了吗?”
兄弟俩转头看去,九曲廊口站立一少年,衣着锦袍,身姿挺拔,俊美的长相被犀利的眼神减去了几分斯文,多了些英气。
“流年不利啊。”阿琪自言自语地感慨,“我明明是选了小玮不上学堂的日子,为什么还是会碰到他呢?”说着拉拉弟弟的衣袖。
“大哥,我真不知道阿炯今天会来!”苑玮忙着撇清关系。
“不,我是想问你。是不是因为我每年大祭的时候都借口不回,唯一一次还差点烧了主持的禅房,敲掉了佛像的一角,走时顺便打包了供果——所以佛祖惩罚我扫把星缠身?”
“我,我想佛祖慈悲,定不会怪罪大哥的。”苑玮边忍笑,边偷看自己那已经怒发冲冠的伴读兼好友。
“是吗?那我肯定是眼花了。你知道这几天我都没睡好。”阿琪点点头,“我走了,不用送。”说完如一抹幽魂妄想飘过那少年。
“慢着!”被唤为扫把星的少年正是当今相国的独子,二殿下的陪读——裴炯,当然他还有另一个不容忽视的身份——苑琪的死对头。
“姓裴的!本殿下今天心情好,不想和你啰嗦。”阿琪斜睨着这个搞出自己小半头的少年,“心痒了找骂?皮痒了找打?不好意思,没有哪个闲工夫。”
裴炯暗暗深吸口气,压抑住快溢出来的怒火,冷冷说,“听说你上书大王,支持西夷的二王爷夺位?”
“不错,那是我转达师傅的意见。”不用说,这小子肯定肯定是从他那相国父亲处得知的。
“你这无知小子!”裴炯一把扯住苑琪的襟领,咬牙切齿道。
“阿炯,你这是做什么?”二王子慌忙上前拉住他的手。
“你不知道,他上的是什么策略?那是亡国之策!”“亡国?”二王子一愣,进而又继续拉开他们,“先放开手再说。”裴炯拗不过他,猛地放开苑琪,气呼呼地别过头去。
反观苑琪像没事人似的,理理衣衫,掸掸袍袖。
“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谁知道他抽得什么风?一会儿带他去太医那好好瞧瞧,记得找宋太医,他对失心风很有研究。”
“大——哥”二殿下眼见裴炯又要冲过来,慌忙站到两人中间。唉,自己这个好友少年老成,一向以冷静自持著称,偏偏死穴就是大哥,每次遇到都免不了怒火中烧,波及方圆十里。好在两人一年也遇不到几次。
“知道了。你让他说。”苑琪索性坐回石凳。
“小玮,你可知道,他劝说父王支持夷王造反,并提供一切军需物资。”
“西夷内讧,我国正可休养生息啊。”总归是王子,虽然不感兴趣,但对军政都了解一二。
“谁知此仗打到何年何月?我落云岂不会被其拖垮?”裴炯愤恨地瞪着那个若无其事的人,“况且以和约形式签订,此例一开,就算日后夷王继位也不免要每年送上丰厚金银。我国百姓辛苦劳作,都给别人做了嫁衣。到时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国之安存?”
“那依你看,我国该如何做?”苑琪抬眼给了他一瞥。
“坐山观虎斗!等其两败俱伤之时,出兵西夷一举歼灭!”裴炯双目如炬,决然道。
“呵呵,裴公子好大的口气。”苑琪轻蔑一笑,“只是厮杀搏命的不是你,横尸疆场的也不是你!”
“卫国杀敌本是军人天职!曲身谄敌却是落云人的耻辱!”
啪,苑琪拍案而起,“裴炯你听着,我是不会为了你所谓的国家体面去让那些军人白白丢了性命,来成全你赞赏的忠义!那是轻贱生命!”看到弟弟有些惊惧的神情,他口气稍缓,“好,就算你不在乎。你想杀敌,想卫国,可是良将在哪里?勇士在哪里?你去过边关吗?见过那失修的关隘吗?看过宿醉的将军,豪赌的卫兵吗?”
裴炯语塞,良久辩驳,“这样的官兵理应问斩。”
“可是斩了,就再无人守关了。”苑琪叹息地摇摇头,“但是,即使是这样的官兵,我也不愿他们去送死。因为这不怪他们,只怨没有好的统帅,好的军制。”
三人沉默良久,阿琪最后起身,“明日我回山,要去收拾行囊了。”
绕过两人,他走出水榭,忽然背后裴炯唤他,“这是我写的《平西策略》,准备呈送大王。”说着将丝绢抛给他。苑琪背身抬手一接,大步离去。
晚上,苑琪蜷身在他心爱的藤椅上,读着裴炯的大作。
“主子,看什么呢?”青蔻打点好行李,走过来。
“哼,”苑琪轻哼一声,随手放在一边,“纸上谈兵。”
他不知道,同一时间,落云相国也对儿子说了同样的话。
“看似详尽得当,但是不过是纸上谈兵。”裴远拍拍裴炯的肩,“炯儿,你虽有才智,但历练不足。是该让你出去闯闯了。”
隔日清晨,苑琪拜别父王母后,返回雾山。相国府的侧门也有一少年牵马而出,踏上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