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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   苍穹低垂,乌云遮月。苑琪抬头微微苦笑,这还真不是个赏景的好天气。然而,良辰也要美景相衬,如此月黑风高之夜正配此景。
      他转头望去,借着淡如薄绢的月光,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平原,高低不齐的草枝在暮色下影影绰绰,犹如群魔乱舞。这就是仰止关的古战场,落云国怨念煞气最重之地。
      百余年前,天下诸国混战于此,血溅残阳,天昏地暗,最后终究无人能一统河山。无奈之下,各国君王只能缔结和约,偃旗息鼓。然而,那堆积如山的尸骨却是无从处置,多数已是血肉模糊难辨身份,只能草草化掉就地掩埋。
      相传深夜此地总有哭声阵阵,哀号不止;如逢无月之夜更有冤魂出没,寻找活人做替身。传说真假难辨,但是即使是白日,人们也莫不绕道而行。
      苑琪熟读史书,自是知道这里的由来,特意来此,只因这里是一个纪念。它代表着一个乱世的终结,那一战后,各国元气大伤,休养生息之余再无心倾举国之力问鼎天下。然而,同时,它也是落云积弱的开始。在生雷精兵强政,渡霞重振商贸的同时,落云却陷入了内乱。统治了落云几百年的顾氏王朝被苑氏废而自立,由此牵连的大小风波持续了多年,直到当今落云王继位,立了先朝顾氏唯一的嫡公主顾怜影为后,国内方太平起来。然而,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百年后的今天,大乱之日已不远。
      苑琪俯身掬起一抔黄土,这里有将士的忠魂英骨,理应是国家的朝圣之地,而今却沦落至此。“鬼魂吗?”他喃喃低语,“若是果真有,我倒想见上一见。”仿佛回应他的话一般,一阵阴风乍起,吹得他发丝飞扬,衣衫起舞,手中尘土随风而逝,不剩半粒。苑琪看看空空如也的掌心,悲愤之情油然而生。浴血疆场,九死一生。可是百载之后呢,记得你们的又有几人?这是你们的悲哀,还是我落云的悲哀。
      呆立半晌,苑琪忽然察觉有人靠近。步伐轻而稳,呼吸均匀,必是身怀武艺之人。他暗暗运气,手抚上腰间软剑,向来人方向凝神看去。
      “顾贤弟,你怎会在此?”不待他看清来人,对方已经开口唤他。
      “向兄?”苑琪听着声音辨认道,心中暗惊,他眼力竟高出自己几分。
      “正是愚兄。”向天又走近几步,苑琪方看清他,还是几个时辰前分手时的衣着。
      “向兄路经此地?”苑琪故意问道,这个时辰正是会周公的时候,什么人回来这荒郊野地,除非和他一样。
      “下午未曾尽兴,为兄与贤弟心有灵犀特意再次相会。”向天哈哈笑着,笑声在旷野中格外响亮。
      苑琪面带笑意地看着他,也不多言。果然,向天止住笑,拱手说,“恕我失礼了,只是再见到贤弟实在高兴,忍不住开个玩笑。其实这里是先祖葬身之地,此来落云家父叮嘱我一定要来拜上一拜。白日里没有时间,只有晚上来了。”
      “看来我与大哥果然有缘了。不瞒大哥,族中也有长辈长眠于此。”琪长叹一声,“白日来过于招摇,只好选此夜半之时。”
      “士族规矩繁多,辛苦贤弟了。”向天体谅地点点头。
      “不过能有大哥作伴,倒是我意外之获了。”琪轻快说道,“不如我们来个‘通夜祭’?”
      “正合我意。”
      两人找了块平地,生起篝火席地而坐。
      “我本以为,此地定是香火鼎盛,没想到寥落至此。”向天望着四周,发出和苑琪同样的感慨。
      “百年沉浮,百年兴衰。百年的岁月磨断了将军的弓,壮士的剑;冷却了热血,吹散了忠魂。他们本该在庙堂中受万人祭拜,却沦落为无知小民口中的冤魂野鬼。”
      “贤弟是在为他们抱不平吗?”向天解下腰间的酒袋,喝上一口,递给苑琪,“大丈夫立于世,自当有独立于世的绝然。保家卫国也好,搏觅功名也罢,都是他自己的选择,纵舍得一身也应无泪无悔。自古成王败寇,后世的赞赏于胜者是无谓,而对败者的怜悯却是真正的侮辱。狭路相逢,就当不为声名所累,只求酣畅一战。”
      “大哥果然豪气干云,倒是小弟浅薄了。”苑琪佩服道,随手把酒壶还给他,“不过说来,我们的先祖也算是敌人了。大哥不怕你正是和自己的仇人之后对饮吗?”
      “陈年往事了。况且天下太平,又何必自寻烦恼呢?”向天又饮几口。
      “说起天下,听说渡霞新立了太子,不知才略如何?”
      “太子及冠不久,没有见他主持过什么政事,才略高低不敢断言。不过,我渡霞王只此一子,倒也没有立储的烦恼。”
      “依大哥之言,生雷王岂不是要日夜忧心了。”苑琪笑道,“听闻雷王子息颇多,将来免不了有一番较量。”
      “就是落云也未必没有立储之争。虽然只有两位殿下,可据说都是人中龙凤。大殿下更有‘琳琅王子’之称。我本不信有这玉样人物,可今日见了贤弟,飘逸俊秀,就是享誉渡霞的花魁娘子,见了你这般风姿也要从此抱惭谢客了。”向天带着酒气,眯眼看着苑琪。
      “我以兄待阁下,阁下却视我作伶人歌女!”苑琪脸色一沉,愤然起身,“看来是我自不量力,再坐在这里怕是会辱没了向大公子。”转身欲走,被向天慌忙扯住衣袖。
      “为兄酒后失言,贤弟莫怪。”向天见他真闹了,酒醒立刻了一半。
      “不敢,贤弟二字我可是担当不起。”苑琪冷笑。
      “都是我言词不当,冒犯了贤弟。在此道歉,望贤弟大人不记小人过。”向天一揖到底。
      苑琪见他长揖不起,气消了几分,绷着脸道,“向公子不用故作姿态,让路便是。”
      “好兄弟,要打要骂,任你做主!”向天赔笑道,“只是快别叫我向公子了,还是叫我大哥吧。”
      “哼,我哪里有惩罚别人的资格,只求不被人轻看就好。”
      “不不不,一定要罚。尽管打,为兄眉头不皱。”
      “算了,没那么严重。”苑琪脸色舒展,随即坐回原位,看对方面露喜色,就风轻云淡地说,“大哥如有心补偿,来一段轻歌曼舞就好。”
      “那......那都是女子才会的事,换个别的可好?”向天一张英气勃勃的脸顿时成了苦瓜。
      “方才是谁说我像女人来着?”苑琪望望天,思索着。
      “这......好!”向天一咬牙,“不过,跳舞就免了吧。我怕贤弟看完之后没牙吃饭了。”
      “啊?”
      “笑掉大牙啊。”向天苦笑地一摊手。
      苑琪噗地一笑,“好吧。那就唱歌好了,但是要唱到我满意为止。”
      “那如果您大少爷一直不说好,我岂不是要唱到天亮?”
      “嗯哼。”苑琪歪头坏笑。
      “好吧。”向天认命地点头,哼哼唧唧地唱起来。
      “喂喂喂,”苑琪用脚踢踢他,“听不到。”
      向天继续哼着,渐渐的,不成调的曲子浑厚起来,如几股湍急的溪水汇成江海。他张口起唱,用不知名的语言唱起不知名的歌。苑琪听不懂其中意思,但是却被那豪迈的旋律倾倒,从不知除了莺歌燕语的软音清唱,世上还有这般激情似烈火,深醇如老窖的歌声。这歌不是他熟悉的青山绿水,小桥人家,更似书中那苍茫戈壁,无边草原。可是,明明陌生,却张开了他全身毛孔,鼓动着周身血脉。
      歌声已毕,向天转头看到那张精明的脸露出呆呆的表情,不由发笑。
      “这是哪里的歌?”连声音也不复方才的爽利。
      “这是草原上蛮人的歌,喜欢吗?”
      “嗯。”老实地点头,“听说蛮人逞凶斗狠,世上只有生雷人能与之相抗,也能与之相交。难得大哥会他们的歌。”
      “出入过几次,听多了也就会了。”向天拨拨火,淡淡答道。
      苑琪默默地看着他,知道自己的试探伤了这位向大哥。他有些后悔,但是却不认为自己有错。初见此人之时就觉他得非比常人,不是说他出众的仪表,精湛的武功;而是份气度,遇乱不慌,宠辱不惊,谦恭下隐藏的傲然与自尊,那是居上位者特有的风范,立万人之上包容天下的气势。这一切都绝非一个渡霞商人能有的。他相信他一定是生雷上层人士,可是那首歌扰乱了他的心智。振翅高飞的高亢曲调,翱翔四海的广阔胸襟都让他心动不已。罢了,且放他一马。今宵共一醉,明朝各东西。毕竟他难得遇到一个几乎可以成为知己的人。歌声引起的共鸣至今还未平复,愈演愈烈。
      怎么回事?苑琪猛然惊醒,不对!心跳过快,身上燥热不断。该死!他着道了!可是他明明没有喝酒,也没有接触过向天啊。他暗暗压抑,脑中飞快盘算着。这个人究竟是谁?意欲何为?
      这时,向天慢慢抬起头,惊讶道。“贤弟,你怎么一头汗呢?是不是离火抬近了?”
      “可能是吧。”苑琪镇定自若地说,“没关系,我退远点就好了。”话虽如此,身子却软的是不上力气,全凭他咬牙才能挺直。
      “那也要把汗擦干,才不会受风。”说着靠过去,用衣袖拭去他额上的汗水。
      苑琪勉强笑着道谢,眼见那人细细地为自己擦汗,他靠得很近,几缕黑顺着他刚毅的脸垂下,经过若隐若现的脖颈。看着那纹路细致的肌肤,苑琪心中一动,手指翻转间已拈住一根银针。只要一下,保管对方立时倒地。只要一下......手腕酥麻,银针落地。
      向天握住他的手,执到眼前,啧啧赞道,“贤弟的手白皙柔软,真不像习武之人的手。”
      “大哥过奖。”苑琪要笑不笑,就算被知道了身份又能如何?他制住自己必有所图,凡人必有欲,有欲就有弱点。
      “你很像一个人。”苑琪静待着他叫出自己的名号,没想到他继续道,“一个我爱的人。”
      苑琪一愣,他不是为了落云王子而来?
      “他就像那月华之光,”向天抬起头,乌云不知何时散去,露出皎洁的下弦月。月光照在他英挺的脸上,那刀刻般的轮廓竞蒙上了一层忧郁,“晶灵、圣洁却又可望不可即。”
      苑琪听着他话语中不掩的深沉与忧伤,心中不禁遥想是怎样的女子能让这般人物心折至此。然而,他的下一句话立刻粉碎了他的琦想,直面恐惧,“贤弟,你可愿赐为兄一夜春宵?”
      “什......什么?”一向伶牙俐齿的落云王子生平第一次结巴起来。幻听,一定是幻听!
      “我爱的那人注定我此生无法亲近,今日见了贤弟,想必是上天垂怜,为我一偿心愿。”向天深情款款地看着他。
      “可是......我是男人啊。”
      “没关系,我的心上人就是男人。”轻柔的低语如一记重锤砸到苑琪头上。天啊,他还以为是生雷的上层人物,识破自己身份,那他还可斗智斗勇一番,胜负各半。没想到,遇到的竟是一个变态。一想到可能发生的事,饶是谈笑用兵的他也忍不住战例起来。
      “不要怕。”向天修长的手抚摸着他的脸,他可以感到那指尖厚厚的茧子,磨过他的眼睑、鼻梁、嘴唇,仿佛直接触到了他的心。他身姿一抖,说不出话来。
      “我在柴里加了‘春日艳’,一会儿,你不会觉得痛的。”
      “春日艳”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东西。苑琪眼见那张虽然英武不凡,此刻却露着只有邪佞二字可以形容的脸,慢慢逼向自己。脑中一片空白,直到他的唇印上自己的脖子,冰凉的温度让苑琪一颤,但是紧接着温润的舌尖轻轻舐过,乍暖还寒的感觉刺激着他的神经。湿热的吻一路吻上耳后,含住玉般的耳垂,他低哑地说,“事毕后我送你回家。”
      回家?苑琪感到他的手摸索着腰间丝绦,昏昏沉沉地骂道,我送你回老家!眼前一黑,不知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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