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猫除了打怪还会上位》桑影

20、矶溟之海（4） 一只狗的自

　　札左心里生出预感，今晚他注定无眠了。
　　凭着直觉和猜测，札左来到了林簌筠家附近。
　　这些日子时而忙时而悠闲自在，都是为了三止区那档子事，倒是把林簌筠这里疏忽了。

　　林簌筠家没有点灯，不光他们一家，别家在这个点通通熄灯入眠了。
　　只不过不同的是，札左站在他们家院子外，一丁点儿人味都没有嗅到，连腐气也没了，整个房子如同一具空壳。
　　异格局巡查的人这会不在附近，札左并未着急进去，他在等。
　　原本是想等那个找他的家伙主动出现，可等着等着，他冷不丁察觉出，周围的阴风里夹杂着一股陌生的、极其微弱的妖气。
　　这让札左在这短暂的一刻产生了自我怀疑，以及对隐藏危机的警惕。

　　终于，有东西攀上他的肩膀。
　　札左毫不犹豫地转身，肘击对方，最后扣死于膝下。
　　“......矶溟。”札左以为自己被幻术欺骗，见到眼前熟悉的人时还是查探了好一会。
　　他立刻松手，方才矶溟不堪一击的身体状况，可不是耍他的，“你怎么虚弱成这样？”
　　矶溟干脆就着姿势倒地不起了，他虚声说：“上将大人，求你救救我主人，她病危了。”

　　......

　　在人界表面和平的那些年里，冥界却时常战乱不断，有太多太多的妖民死去。
　　妖的种类繁多，不像人类需要群居，四散各地的妖死去是常有的事。
　　所以，弱小、居无定所的妖在那时候活下来都是难事，更何况是刚出生下来的。

　　我很幸运，也不幸运。
　　出生便失去了父母，但他们将最后的保障给了我，所以我平安活了下来。
　　长大后的我意识到这件事，产生了自己无法理解的情绪，但我谨记我得惜命。

　　后来，战乱逐渐平息，另一道噩耗传来，传闻中的裂缝打开了，那是连接人界和冥界的直接通道。
　　这意味着，人妖两族表面上持续百年的和平随时都有可能毁于一旦。
　　我被意外带去了冥界。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这样弱小，何德何能被选为‘叛逃’人界的一员。
　　我并不知晓事情究竟是如何发生的，等我清醒过来，已经被带至人界，并且妖力殆尽，我的原形被人界狗贩注意到，他给我套上枷锁，折辱不断，我意识到我要成为他得利的工具。
　　那时候的我年岁不过百，加上妖力耗尽，原形是一条瘦弱的幼犬。
　　因为精神气不好，来往的客人几乎没人看中我。
　　我不在意，因为我只想着恢复体力，逃离这里，摆脱枷锁与折磨。

　　就是那后来的某一天，我遇到林簌筠，六七岁大的小女孩，稚嫩、活泼、真诚，还有善良。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饱含那样欢脱的情绪，最后选中的却是我。
　　她站在远处，恳求狗贩打开我的笼子。
　　狗贩知道我的情况，所以毫无顾忌地打开了笼子。

　　我想这是我的机会，可以逃走的机会，尽管我的妖力并没有完全恢复。
　　笼子打开，远处的小姑娘在我茫然的目光里蹲下身，情绪高涨，放纵地高声喊道：“狗狗！小狗狗！”
　　是在喊我过去。
　　那是我出生以来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人类的情绪原来可以这样鲜明恣意的吗，我想。

　　我一时失神，忘记了逃跑，鬼使神差地，我好像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我跨出了笼子。
　　在被不知名的吸引力驱使着，我一步一步拖着孱弱的身子，走向林簌筠。
　　最后一步，我小心翼翼试探，用鼻子轻蹭她的手心，她便将我抱进怀里。
　　咯咯的笑声于我振聋发聩。

　　那时候，林簌筠身边还是有父母照顾的。
　　因为在狗贩那里的生活不好，我病弱又肮脏，林簌筠选择这样的我带回家，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无法理解一件事了。
　　也许无法理解的不是一件事，是一个人。
　　林簌筠说我安全了，我不用落为狗贩的口腹食物了，我到了一个名为家的地方。
　　我有点想了解她了，也许这是个机会。

　　当晚，我被带进浴室，林簌筠给我洗了个手法极为粗糙的澡，我险些没被呛死，我不停摆动身体，甩了她一身水，我们都不约而同沉默，我忽然有些后悔留下的决定，不敢看她。
　　然后，我听到她哈哈大笑，刚才的低靡情绪烟消云散。
　　我学着狗贩那里的狗一样，对着她吐舌憨笑。
　　我明白，我需要做的是对着我的‘主人’展露我最大的价值，在往后的每一天。

　　当晚，小主人就将我带进了她的卧室，那里有着属于我单独的小窝。
　　小主人很快熟睡，我却久久不能入眠，我蹑手蹑脚一步一步向小主人靠近。
　　听着她柔软的呼吸声，我忽然舒心下来，四仰八叉地在离床最近的地方躺下。
　　这是我计划的第一步。

　　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两年，我才有了名字，因为林簌筠说不想随意取名，她没有想到合适的。
　　两年的相处，我发现林簌筠身上不仅仅有肉眼可见的优点，她聪明好学胜过常人，她早熟心细胜过常人。
　　她尤其喜爱读书认字，又对记录世界见闻的杂志纪录片等情有独钟。

　　终于，她给我取名矶溟，认真地告诉我这两个字该如何写，尽管我看不懂。
　　那时我不能理解，更不能猜测到，林簌筠是将自己的某种念想寄托在我的名字中。
　　在冥界不乏有文化的妖，可惜我不是那个有文化的，我不懂林簌筠的深意，只高兴地想我不光有了家，还有了名字。

　　我太依赖林簌筠了，我总是无时无刻不想黏着她，她离开一刻我就无比思念。
　　思念这种情绪怎么会这样难捱，我以为它是令人讨厌的，可当我见到暂别胜似久别的林簌筠，我才觉得，思念也没有那么糟糕。

　　林簌筠上小学的有段日子里，父母出差，邻居偶尔照看她，因为学校离得不远，她走读上下学。
　　刚开始，我总会在早上偷偷跟在她身后陪她去上学，然后在学校外忍受寂寞地等待一天，晚上护送她平安回家，我借着妖力先她一步回到家，仍然欣喜若狂地迎接她。

　　几次下来，被林簌筠意外发现，她气呼呼地扭头轰我回家，掐着腰的模样实在可爱。
　　我忍不住趴下来，耍赖皮不走了。
　　她将我抱起身，调转我的狗头，尝试和我沟通：“看见家了吗？快回去。”
　　她将我往回家赶，我假装走了几步，见她回头，我又晃着尾巴屁颠屁颠跟上去。

　　林簌筠大发雷霆，急得快哭了，我立马扭头小步往家跑。
　　跑了没几步，我又停下来偷偷往回看。
　　呀，小主人还立在原地，虎视眈眈地瞪着我，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我和她大眼对小眼看了好几分钟，她忽然加速向我跑来，嘴里发出恐吓的低吼，我配合地夹住尾巴，往家的方向跑。
　　而小主人跑到一半，看了下手表，发现要迟到了，她哇哇大叫，调转方向，狂奔向学校。
　　如果不是在街上，我一定会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太有趣了。
　　我好开心，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后来不知怎么的，小主人习惯了我的陪伴，上学放学，午休时偶尔还会偷跑出来，将自己偷藏的食物分给我。
　　她总是摸摸我的脑袋，说：“你怎么长得这么慢，快快长大我的矶溟。”
　　也是来人界一段时间我才知道，我受到过重创，妖力比从前弱太多，因为无法逆转的创伤导致我恢复妖力很慢很慢。
　　我早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我觉得现在的日子我不需要妖力，我只想有人陪着我。

　　在小主人眼里，我很聪明，我听得懂她大部分指令，我能敏锐地感知到她的情绪，她也同样依赖我。
　　因为小主人希望我快快长大的一句话，我将自己的身体重视起来，恢复妖力成了我的第二大要事。
　　在我努力下，我终于渐渐长大，邻居打趣我是一只漂亮的白胖子。

　　尽管我已经很大了，主人每每寻我时，还是会习惯性蹲下来，高喊一句：“小矶溟！”
　　届时，我会以最快的速度，甩着尾巴，晃着耳朵，朝她狂奔而来，扑进她的怀里。
　　因为她是我爱的小主人。
　　对的，我爱她。

　　我脑袋里没有人和妖的概念，我知道人类寿命短暂，但我有能力陪她到老。
　　而若她有一日不在了，那之后该何去何从，我从未想过。
　　但不曾想，这需要我顾虑的日子来得那样快。

　　小主人对我从不曾吝啬，少时与我玩闹所用的玩具也颇多，其中飞盘是我最擅长的，也是我最爱的。
　　我狂奔着叼住小主人掷出去的飞盘，然后再度狂奔回来，摇尾示好地将飞盘又交还给她。
　　我从不觉得，身为一只妖，屈于人类屋檐之下是什么可耻之事。
　　也许，是我从不知‘宠物’是何概念，也许，是小主人从未将我当成‘宠物’。

　　我像往常一样飞奔出去接住飞盘，那时的我不知小主人想捉弄我的心思，在飞盘丢出去之后，她就和我玩起了捉迷藏。
　　当我回头，看见眼前空无一人，我急切地在原地直打转。
　　然后，我听见从巷子里传来的‘扑通’一声。

　　小主人那年刚升高中，她的课业比从前繁忙，留给我的时间少了，我能做的就是安静地在她身边陪伴。
　　所以她愿意抽出空陪我一次，我高兴极了。
　　可当我跑进巷子里，看见倒地不起的她，口中的飞盘掉落。
　　我再也高兴不起来了，我再也没法喜欢飞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