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沈宁安

3、属意 可惜，她属

　　他一向于市井混迹，日常口语俗话倒是说的顺溜，可这文绉绉的语言，他倒是磕磕绊绊。

　　言崔起身，隔着帷帐，冷冷道：

　　“谁给你的胆子，在姑娘面前，也敢自称我？”

　　大夏尊卑规矩多，像庆赦这样市井出身的，在相府面前也只能自称草民。

　　只是这规矩庆赦并不知道，他下山不过一年，混迹的地方又是烟柳巷那样的地方，也无人教导过他应该如何，是以当下被言崔一句话问懵，不知如何回答。

　　“无妨，先生尽管医治便是。”

　　华蓁伸出皓腕，由言崔在一端系上金丝，再将另一端由言崔交到庆赦手上。

　　只是庆赦看着手里的金丝，有些犹豫。

　　华蓁隔着帷幔，看得见他的身形，显然不是前世他医治他人时所用的姿势，于是开口：

　　“先生有何顾虑？”

　　说罢，她又咳了几声。

　　“我……我不会……”

　　庆赦声音犹豫，他学的治病救人的法子，是望闻问切，但是此刻显然一个条件都无法满足，师父没有教过他如何用金丝诊脉。

　　此刻的华蓁，面颊上倒露出了浅浅疑惑。

　　她向来是不在意这些什么男女大防的，前世庆赦给她诊脉也是直接诊，后来他出名了，诊治过的人更是不知凡几，她竟从来不知他不会金丝诊脉。

　　华蓁没说什么，只道：

　　“那便掀开帘子诊吧。”

　　言崔倒是显得几分不满。

　　自家小姐金枝玉叶，丞相之女，眼下却是找了个啥也不会的人进行诊治，若没出什么事还好，若是误诊了，那岂不是害了姑娘？

　　华蓁知道言崔不满的原因。

　　但她并不解释，也没力气解释，命人将帘子打开后，她透了口气，便感到腕上被人搭上。

　　那人指尖温热，搭了片刻，便似松了口气般：

　　“姑娘这是普通风寒，只是来的猛了些，两贴药便可康复。”

　　“这是怎么可能？！”言崔这下倒是憋不住了，“御医都来为小姐诊治过，都说要服几十天的药好好静养才可，怎么到你这就成了普通风寒？你究竟是什么个大夫？！”

　　“放肆！”华蓁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流华转过，最终归于平寂。

　　庆赦看着她华贵精致的侧颜，下意识地看呆了。

　　这天下，竟会有这样貌美的人！

　　言崔只以为是斥责庆赦，却见华蓁将头一转，冲她冷冷道：“出去。”

　　她咬着下唇，不甘却也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言崔是惧怕华蓁的，她亲眼见过华蓁拿着相爷的文书，笑吟吟地看着，下一秒却道：“此人应当抄家。”

　　言崔见过一次抄家的场面，从此对抄家这个词感到深深恐惧。

　　庆赦回过神来，忙低下头，脸上浮现两片薄红，呐呐道：

　　“姑娘抱歉，刚刚是我失礼了。”

　　“无妨。”

　　华蓁瞧着床榻边上这人。

　　他面色绯红，看起来还有些自卑，身上衣裳也可以说是朴实无华，虽然不至于看起来脏兮兮，但也看起来不太干净。

　　可想而知，这过的是怎样的苦日子。

　　哪有前世她见到时的意气风发？

　　华蓁看着庆赦，庆赦也极其紧张。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的人，也没有来过这么华丽的地方。

　　更何况，这里还是华蓁闺房。

　　华蓁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吩咐人去煎药。

　　几个丫鬟对视一眼，留了一个行舜在这里，其余人都出去了。

　　只不过，有人是去煎药，有人却是去找相爷禀告。

　　举穆叫了好几个下人随她去相府内的药方拿药，止希却直奔相爷书房。

　　华相正在筹备着华蓁的及笄礼，他正核对着及笄礼宾客名单。

　　止希跪在书房之中，低声汇报着：

　　“今日小姐的病症似乎又有加重，只是今天她似乎精神好些了，还写了些东西给您。”

　　“哦？”

　　华相终于从繁冗的文书中抬眼，看向她。

　　止希不敢看华相，只恭恭敬敬举起那张单子，接着汇报：

　　“小姐醒来之后还让人去花柳巷寻了一个人。”

　　华相皱了皱眉：“花柳巷？她所寻是谁？怎得在那种腌臜地方？”

　　蓁儿一向洁身自好，即使他当年为她专门挑选的那些个男子，她也无一入眼，他也从未听说过蓁儿对谁有慕恋之情，反倒是她对于权术一方兴趣还更大些。

　　如今却说华蓁在花柳巷去寻人。

　　寻常女子不会去那风月场，去过那风月场的男子，就没几个干净的。

　　是以他觉着有些奇怪，也忧心自家女儿被他人哄骗。

　　止希恭敬道：“其人衣衫凌乱，却不是那种风月场中的衣衫凌乱，反倒看着有些破旧。小姐请那人来，是为了给自己诊脉，那人张口便是说小姐这病只需两帖药便可好全，但是言崔不信，受了小姐呵斥。”

　　华相抚着手中的文书，道：

　　“原来如此，那人样貌如何？”

　　止希有些奇怪于相爷问的问题。

　　汇报生人，怎得还问到长相上来了？她只俯首答道：

　　“那人看着相貌……勉强清秀，只是衣冠不整，人也看着邋遢些，实在是看不出有哪里好的。”

　　华相听着，眸中不免失望，淡道：“下去吧，书信留下便可。”

　　止希答：“是。”

　　她将书信置于桌角，默默退下了。

　　她身后，华相掀开了那封书信。

　　因着这几日她都在风寒之中，这信件字迹也显得虚浮些，华相乍一眼看来，便觉得有些心疼，待到看清上面几个字时，他却玩味地眯起了眼。

　　书信上写着两个字，“春闱”。

　　接下去便是一串名字。

　　华相寻思着什么，叫了手下的干将来，把书信给了他，道：

　　“去找春闱考生中这几个的名字，顺带将画像带来，让我看看长相。”

　　他想了一会儿又道：“蓁儿及笄礼不日便可结束，结束后，你只管去找这几个男子，或者听着小姐的吩咐，看她要这几个人做什么。”

　　“是。”

　　来人恭敬退下，出去查人去了。

　　*

　　猎场。

　　“最近这寒风真紧，吹得人脸生疼。”来人放下弓箭，于马背上与并肩而行的少年搭着话，“我也是真不理解，你怎么就专挑这天寒地冻得时节出来猎狐，明明去年夏天时节你才猎了不少东西，现在出来猎个什么？”

　　少年“嘘”了一声，看着面前雪丛里一掠而过的白影，搭箭一射。

　　霎那间，利箭破空而出，仿佛凝滞了时间，速度快到连箭羽都有些看不清，只见到茫茫冰雪天中，不远处盛开的那一朵殷红。

　　少年楚宴笑了笑，志得意满，风华绝代。

　　他下了马，牵马到那处，提起雪地中的那只白狐，看了看，道：“还好，没失手，这毛皮还是完整的，刚好可以给蓁蓁做条披肩。”

　　另一人也下了马，看着这白狐，有些不敢置信道：“你大冬天出来，就是为了猎这么一只狐狸？”

　　楚宴点头，漫不经心道：“是啊，最近蓁蓁快到生辰，又恰逢是她及笄礼，我当然要备的齐全些。她向来畏寒，每逢冬天总是生病，我就想着多给她做几条披肩披风什么的，我怕别人猎的不完整，只能自己上手了。”

　　他身旁的许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暗自嘀咕

　　人家相府嫡女，要几件皮草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至于这么大冷天地献殷勤，找冰天雪地的地方就为了猎一只狐狸吗？

　　特别是人家对他明摆着没有感情，这是相爷都知道的事情，可这货偏偏什么都不知道。

　　还沾沾自喜着对去对人家好。

　　大冷天的给人家又是送衣服又是送鞋袜，俨然一副要包圆了对方生活的样子。

　　他酸溜溜道：“人家相府嫡女，将来大概率是要尚皇子的，你天天殷勤个什么劲？又没人认你。”

　　楚宴没有说话，只是提着那狐狸的后颈皮，双眸不带一丝情绪地看着许安，看得许安只觉得脊背发凉，道：

　　“看、看我做什么？我说的不过是实话，那华府之前就放出过风声，说他们家姑娘属意的是皇亲国戚，天皇贵胄一类，你虽然也是高门，可、可毕竟没有与皇室的姻亲……”

　　许安脖子缩成一团，声音越说越低，眼神也四处乱飘，一时之间竟不敢再说下去。

　　楚宴垂首，声线是少见的低沉：

　　“我知道她属意的不是我，而是太子。只是，我想对她好，与她喜不喜欢我无干。”

　　许安一时之间愣住，却见楚宴早已转身，身上宝蓝织金锦猎装沾了雪，薄薄地覆在肩上，一时之间，亮色的衣衫都显得有些黯淡。
　　*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

　　几贴药服下去，华蓁的风寒基本上已经好全。

　　就连言崔都感到震惊，华蓁却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

　　她那日细细询问之下才知道，这一世，现在的庆赦还只是个岌岌无名的贩夫走卒，平日里也只有少数的几个人会来找他问诊，所以衣衫褴褛，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的疲惫。

　　当她提出叫庆赦留在府中时，庆赦的表情就如同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般，有些惶然与迷茫，但更多的是激动。

　　只是……

　　华蓁叹了一声。

　　这位神医上一世，对她可没什么好脸色，许是觉得她太过于工于心计不择手段，来相府的时间也极少极少，每次一看到她就脸色难看。

　　今生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是她。

　　却不知道，这位神医还会不会像上一世般对她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