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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戏台解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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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天明,她亲自送四阿哥回去,虽然知道是不合规矩,她还是问了。
双手捧起四阿哥的脸颊,轻轻地,说着梦话一般:
“阿哥可不可以常来看看母妃?母妃很怕寂寞。”对她的丈夫,她不能交心;对她心心念念的那一个,已是咫尺天涯的距离;对她自己个儿的儿子,马上也要失去。或者眼下这个孩子才是唯一可以倾诉的?
四阿哥沉吟着,大人一般成熟地想了半晌,点了点头。
尚未落山的月夜中,温柔对着四阿哥柔和而满足地笑。
福儿忧心忡忡地站在温柔的身边,今天,就要把小阿哥送走了,康熙果然是言必行行必果的皇帝,说一不二。长春宫里一派凄凄,所有人都面含不舍,温柔反而成了唯一坚强的。强忍泪意,“好了好了,咱们祥儿得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
她亲手给他穿上小袄,瓜皮小帽,小袜子,小鞋子,正穿到一只袖口,偏偏孩子淘气 不肯把手送出来,母子二人就拉锯战般的笑着拽来拽去,逗得胤祥笑得不得了。
“臣奉皇上旨意护送小阿哥往钟粹宫!”
她手上的如意砰然落地,不只为这句叫她心碎的话,更为说话的人。
悠悠站起身来,静静凝视对面的人,半晌无语。
“为何,为何是你?”
并没有说出来的话,可是两人都明白,朝夕相处的青梅竹马,即便身份地位尽数改变,情分犹在,仍是熟稔的。
必须坚强!温柔对自己如是说,于是屏退众人,奉上笑脸,“你们且先退下,本宫和金保侍卫有话要说!”
随行的老太监好像欲言又止,温柔道,“公公有所不知,既然金保侍卫有护送之责,我这孩儿有些习性还须本宫亲自交代,免得他路上哭闹。难道公公还不信本宫的为人?”
那公公忙说,“敏妃娘娘,奴才不敢。”
同一屋檐下,只有他和她两个人了,现在不是感慨物换星移的时候。既然是他,或许有转机?
“金保哥哥!”她用了旧时的称呼,果然看到乌苏金保眼睛里流露出的满满的,满满的苦涩,“可不可以帮我,帮帮我?”
“温柔,我……我能如何帮你?皇上的圣旨,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啊,奉命行事,好一个‘奉命行事’,你就是靠这样的忠于职守才做到现在这二等侍卫的地位来?我是不是该恭喜你,金保哥哥!你们,你们嘴上说着奉命行事,干的却是什么勾当?夺人儿女,就不怕有报应么,你是帮凶,你是帮凶!”
温柔气急败坏,难免便没了顾忌。金保却不能任她这样说下去,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压低声音喊道,“隔墙有耳!”转瞬间,慌忙退后三步,跪倒在地,言道,“娘娘恕罪!”
他,终于要和她生分了。
“你明明知道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自请去永和宫当差,看护着十三阿哥不让他受一点儿伤害,可好?”
温柔知道,这已经是他的极限,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多。展露笑颜,大恩不必言谢。乌苏金保说,“我们从小一处长大,我最爱看你的笑,温柔……”
“天渐渐热了,若不嫌弃,在本宫这儿用些酸梅汤再走吧。”温柔打断他,高了数倍的声音,分明是说给外面人听的。
现下是知道了,从前门庭若市都是因为她有个得宠的孩子的缘故。打孩子抱去给了德嫔,这长春宫从此便门庭冷落了。
三天了,没有人再到这长春宫来,温柔想是不是从此就沦为冷宫了也说不定。
“敏妃怎么不去看戏呢?”正想着,熟稔的声音竟就来了,谁,谁会在这个时候来看望她?连福儿都面带喜色,“娘娘,荣主子来看您了。”到底这地方还有些人情冷暖,荣妃算是资历稍长的妃嫔,生育五子一女,三格格很得皇上的喜爱。荣妃平时虽然和敏妃没有多少交情,难得她心地善良。
“皇上叫了戏班子在畅音阁唱戏呢,你也去听听罢,成日在屋子里坐着总归不好。”
“谢谢荣姐姐,只是最近乏得厉害,怕是去不了。”
荣妃了然笑道,“德嫔妹妹也和皇贵妃一块儿去。”
敏妃愣了一下当即便明白荣妃的暗示,立时有了精神,忙稍作拾掇,便做了出行的准备。荣妃始终在旁微笑地看着,恰到好处地劝慰,“你可知道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并不独独对你,刚刚生养的妃嫔是无资格抚育儿女的,纵是我当年生下承瑞,也得交给孝诚仁皇后抚育。”
温柔如醍醐灌顶,原来是惯例,这样一想,心结稍解,荣妃见她已有松动便说,“皇上是念你初为人母叫你先养他一年,这已是破例了。”
温柔点点头,心里并不感动。一年,不过三百六十日,她亲生的骨肉只能在自己身边待三百六十日。
“你可知今日是谁让我来劝慰你?”
看着荣妃含笑的脸,温柔渐渐地回过了味儿来,九五之尊的皇帝……待她也并非无情,可是这么一点稀薄的暖意在深深的宫墙中能温暖几许冰冻?
心急如焚随着荣妃去畅音阁观戏,哪儿是为观戏,是为看那个小人儿罢了。
畅音阁的戏早已经开场,想来是后宫中生活太波澜不惊,于是这戏台子上今日演的倒是武戏,外行人看不出门道来,也觉得那筋斗翻得很地道很热闹。
荣妃、敏妃先后按自己位分落座,敏妃方一坐下来眼睛就拔不开了,康熙有十余位皇子,今日到的并不全,另一席上分别坐的是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以及她的十三阿哥胤祥。八阿哥由大阿哥的母亲惠妃抚育,自然也与大阿哥亲近,八阿哥胤禩那孩子只一味跟随在胤禔身后,神情怯懦。听说他母妃地位低微这才让他离了自己生母,思及此,不免有些同病相怜的感慨。
她目光落到胤祥身上,满身满心的都是愉悦,他正由奶娘看顾着坐在小椅子上,正是在四阿哥身边。
四阿哥看来照顾得他很好,听说前日因此还被皇上夸奖“友爱兄弟”,看四阿哥胤禛一本正经地陪同在一身明黄的皇太子身边,皇太子满脸骄矜,而四阿哥却极是谦恭。
敏妃微微一颤,四阿哥难道就没有心计?
可他还是孩子啊。
谁知道母子连心,或许她注视胤祥太久,胤祥感觉到了,目光也转过来,正看到分别了三天的额娘,哪有不思念之理。当即不管不顾地又哭又闹,声音洪亮地连戏台子上的锣鼓震天都盖不下去。
“哇……额娘……额娘……额……娘……”
放声大哭,温柔心里揪作一团,又无计可施,还生怕他这一哭惹怒了皇上的雅兴。
“十三弟,谁是你额娘呀?”皇太子扭身看着他,用两手肆无忌惮地掐掐胤祥柔嫩的脸,他似乎不把他的弟弟当个活物,而是个会哭会闹的玩具,这下又捏又掐便生生把胤祥那脸都掐红了,温柔自咬紧了牙关,恨不得自己去受了那苦。
好在,“太子二兄,十三阿哥的母妃是敏妃娘娘。”胤禛不着痕迹地借给胤祥擦嘴的动作,从太子蹂躏的手中救下了胤祥。十三阿哥胤祥哭哭啼啼的眼泪润湿了四阿哥的衣领,四阿哥也全然不恼,那神色好生慈爱。
慈爱?
温柔摇了摇头,自嘲地想。
麻烦已在靠近,温柔却毫不自知。
十三岁大的太子勾起了嘴角的一抹笑意,口无遮拦地大声嚷嚷起来,“今天是本太子的生辰,大家都有贺礼奉上,这位敏母妃的贺礼我为何没有收到?”
温柔登时脑中一响,太子注意上了他,这个骄纵的太子只怕是要刁难她了。而她却无计可施,太子是皇帝捧在手心怕冻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极其溺爱的儿子,她算什么?一个不起眼、可有可无的嫔妃?
果然康熙皇帝闻如未闻,一会儿和皇贵妃交谈几句,一会儿和惠妃微笑闲聊,半点也不理这儿即将引燃的麻烦。
有人在旁掐了她一把,温柔看见荣妃暗中使的眼色,心中涌出一丝感激,手上多了一串仍留有余温的五彩串珠,心领神会。
“太子殿下,只因母妃来的晚了,才没有机会送您生辰贺礼,喏,您瞧,这是一串用五彩琉璃与玛瑙串成的珠子,您可喜欢?”
太子不屑地扫了一眼,“什么东西?天下珍奇宝物我什么没有,母妃就拿这个来搪塞我,是不是看不起我这没娘的太子?我要皇阿玛替我做主!”作势便要发狂,敏妃见事态急转直下,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背上汗水淋淋。
可太子忽然盯着她看了几眼,口无遮拦地嚷了起来,“哎,快看,你们快看,她长得像不像方才《牡丹亭》里那杜丽娘?”他这么大声响的一嚷,康熙有心装糊涂也难,却无心替她解围,反而微笑说,“太子好眼力,果然是有些像的。”众妃见皇帝都如是说了,也跟风而上,这个说鼻子像,那个说眼睛像,说的有模有样,就差说是一个模子里拓的了。
温柔站在那儿表情僵硬,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受奚落、受嘲笑的难堪,到底是凭什么?
活该被他们尊贵的父子二人当作笑料?
“人长得无过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依这么说全天下但凡华夏儿女都是相像的了。依臣看,敏母妃与那戏子并不像,敏母妃是父皇的妃嫔,自有天家贵气,也沾染了父皇的华贵之气,怎么是粗俗戏子可比?”
四阿哥一番话如一声响雷,炸的四周一派寂静。
他这话既解了敏妃的围,还连他父皇一起恭维上了,康熙焉有不受之理?皇上淡淡点头,又与周围嫔妃指点戏台上生旦净丑地说开了,只余太子一人讷讷地张嘴,又推推四阿哥,糊里糊涂犯不过想儿来地道,“老四你今儿中了什么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