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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夜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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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要你们可怜我?我何处教你们可怜?我自有额娘,我的额娘是皇贵妃,是这后宫中最尊贵的女人,何须别人的怜悯?”
四阿哥一张脸涨红,气急。
温柔怔怔地看着他,恍悟原来是伤及他的自尊。
她心生一计,佯装苦笑:“原来四阿哥是嫌我这个母妃身份低微了,那敏母妃谨遵四阿哥‘教诲’,这就走了。原是为我那十三阿哥无依无靠孤孤单单,也没有兄弟作伴,特来求四阿哥的,四阿哥却不愿,看来我这孩子是活该在深宫中自生自灭的了。”
说罢,戚戚然要走,四阿哥却忽的轻轻“诶”了一声,伸出手指拽住了她衣摆,“母妃……”他定定神,似大人那样郑重承诺,“宫中那么多皇子后妃,母妃独独看重我,求我照拂十三弟么?好,胤禛省得,日后会好好照拂十三弟,不负母妃所托。”
不想歪打正着,结了这重盟约,实是意外之喜。温柔俯下身子,像对自己儿子那样亲他的脸颊,四阿哥一闪身侧过,又是别别扭扭的神色,不悦道,“母妃,男女授受不亲。”
温柔大骇,这个孩子……“喜怒不定,急躁易怒的小家伙。”她嘴里喃喃自语,引用康熙帝亲口说的批语,胤禛听在耳里,却只是跳脚的份儿。
远远跑来一粉装宫女,看到敏妃和四阿哥在一起,微微一怔,向敏妃福身说道,“敏妃娘娘,我们贵妃娘娘请您去一趟。”
温柔应下,微笑地同小四阿哥作别,随着那宫女走去。桌上还放着德嫔用过的杯盏,人走茶凉,德嫔人已经走了。贵妃向侍女说道,“你们真糊涂,看敏妃来了,还不快快地给上杯茶,留着德嫔用过的残茶做什么?”
温柔敏感地觉出贵妃是否要象征什么,暗中捏了一把汗。
可贵妃只是闲话家常,陡然她话锋一转,“敏妃,你看德嫔如何?”
温柔思来想去,不知贵妃的用意不敢轻慢开口,当下,贵妃笑说,“不必拘谨,想着什么便说。德嫔又不在,难道还会怨你说得不公?”温柔微笑,“德嫔娘娘性情温厚,是极好的人。”
“嗯,”贵妃捻着蜜饯细作地吃着,“可巧德嫔也喜欢你的为人,平日你可与她多走动走动。她是生养过几个孩子的,可以帮衬你的忙。”
“诶,多谢娘娘关怀。”
“你不必对我客套如斯,本宫也极喜欢十三阿哥。是了,你前番说他吐奶,可严重么?四阿哥小时候也有这个毛病,若落下了病可有的折腾。哎……依本宫看,你到底年纪轻,又是头次生养孩子,平日还得侍奉皇上,哪儿能忙的过来呢?德嫔倒是清闲,本宫有个主意,你且先听听。不如把十三阿哥交由她抚育着,如何?你方才说德嫔性情温厚,倒是切实的真话,若她来抚养十三阿哥一定视如己出的。她那永和宫与我这儿也相近,四阿哥也有伴儿了,何乐而不为?”
温柔感觉头顶上轰隆隆雷声大作,原来是掉进了个陷阱里!她推脱地了么,能推脱么?上首的贵妃娘娘笑得温婉亲切,抚弄修长的染着豆蔻的长指甲,她是后宫里最尊贵的女人,忤逆不得。可她一句话开口便能将她的亲生儿子夺了去,转手送给别人,像礼物一样当作补偿送给别人!
凭什么?贵妃娘娘夺了别人的儿子,就要拿她的儿子作补偿送给德嫔么?又或者,她与德嫔本就是后宫中的一党,十三阿哥为皇上所喜爱,她们便欲增添自己的砝码?
温柔周身顿生一股寒意,当然不愿,当然不甘!暗暗咬紧了牙,极力地不动声色,“德嫔姐姐自个儿还有几个小格格要抚育,臣妾怎么好再添麻烦?”
“也好,你自己拿主意。”贵妃稍稍一愣,旁人居然敢忤逆她的惊诧在脸上转瞬即逝。
长春宫里,温柔一个人独自坐着,一言不发,急煞了福儿等一干人。
孟氏抱来了十三阿哥对温柔道,“敏妃娘娘,您抱抱小阿哥,小阿哥多可爱啊。您若有个好歹,真真不堪设想。”温柔看见了儿子,软嘟嘟的一团,心里也柔软地变作了一滩水,这才有了笑容,将他搂在怀里,狠狠地亲,像要把他重新融为自己的一部分。
被亲地疼了,十三阿哥举起小手在温柔脸上轻触,那奶香气扩散开来,奶声奶气道,“娘娘、抱;娘娘、抱……”温柔紧紧拥他在怀里,一连串喃喃自语,“我怎么舍得把你送给别人?我怎么舍得把你送给别人?”
她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给儿子穿衣、喂饭,一刻也不离他半分,温柔用手指捻起小糕点喂到胤祥口中,胤祥“啊呜”一声淘气地连他额娘的手指也一起咬进嘴里,温柔疼得抽气,可一瞧儿子那委委屈屈的样子又巴不得他多咬几下似的。
“祥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额娘的手疼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正在身后响起,温柔刹那间浑身一僵,满身不自在。
十三阿哥露出惊喜的笑容,抻直双手,模模糊糊地道“阿玛,抱……”康熙帝是真的喜欢这个伶俐粉嫩的儿子,当真以他那九五之尊阔步而来,一把便将胤祥高高举起,惹得小人儿欢腾地蹬着小脚乱踢,发出兴奋的叫喊,“不愧是咱们满人的儿子,待他长大,朕亲自教他骑射,满了十三岁以后带他去木兰狩猎去!敏妃,你给朕生了个好儿子!”
温柔这会儿已经冷汗淋漓了,她只盼着自己的眼睛能够受自己的控制,别再向门外瞄,乌苏金保——她幼年的玩伴,她的海誓山盟之约!明明知道他就站在那个地方,可自己却还非得在他眼皮底下和另一个男人说笑,抱着她和别人生的儿子,她又何尝不是心痛如绞?分分秒秒都是煎熬,她看见他投映在光洁的地砖上的倒影——
当了御前侍卫,当真是他的心愿?那为何越发的清癯了,越发的憔悴了,那消瘦的身子都看不出往日的挺拔,连腰间的佩剑都显得格外沉重。
“敏妃!”玄烨的声音中隐含怒气,温柔慌不择路扑通在他脚边跪下,玄烨一步一步走过来,捏着她的下巴迫她抬头,他虽然笑着看上去却很让人害怕,“朕没有怎么样你,你怎么怕成了这样?去,给朕一杯你泡的龙井。”
“诶,”温柔脚步虚浮地挪动,芒刺在背四个字她今天才知道怎么写。“朕最喜欢的是你的机敏,才给你这个‘敏’字的封号,莫丢了你的好处。”
温柔只有唯唯称是的份儿,孰料他话锋一转,“为何以下犯上,忤逆皇贵妃?敏妃,你难道不知是谁掌管后宫!原来,你真是恃宠而骄,朕到底看错了你!”
“皇……皇上!”温柔胸口一阵发闷说不出话来,到底……她势单力薄是赢不了皇贵妃的,难道她自己的儿子就真的保不住了?
“臣、臣妾、不……不敢!”一滴泪水盈盈欲坠,皇上一只手柔柔牵过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这是典型的打一下摸一下了,夺子之痛能凭借这微不足道的“安慰”就消失么?可她还得把戏做足了,唱完这场戏,她安静了,不哭闹不辩驳。皇上抚弄她发上的宫花,“你年纪小,论理也不够照抚皇子,好在你还年轻,以后生了第二个、第三个孩子朕准你把留在身边,这是朕给你的恩典!”
“谢皇上。”温柔只剩下悲凉的苦笑。
半夜醒来以后便凄苦难熬,温柔望着满殿的静悄悄的凄凉,自披衣起身到宫外吹吹凉风,好振作精神。日子,总要接着过下去。
一圈,两圈,不行,非但没有忘记,反而嗖嗖凉风吹得她头疼欲裂。
树影婆娑,人影摇曳,温柔惊了一下,立即笑道,“喜怒不定的小鬼,出来吧。”一个人缓缓从树丛间出来,正是四阿哥胤禛。
到底是兄弟,抑或本来就是温柔的臆想,越看越发觉得胤禛与她的孩子颇为神似,八年以后,她的十三阿哥会不会也有这么高?会不会也这样别别扭扭地和母妃请安?会不会……
“四阿哥……四阿哥……胤祥,胤祥,我的祥儿!”孩子的面孔渐渐在泪眼中模糊,她竟然就这样相信眼前的人是她的儿子,她即将离开她的儿子,而并非四阿哥,她迷迷糊糊梦呓般喊着,然后泪眼婆娑地紧紧搂住了那个孩子,一遍一遍倾诉自己的不舍。
“额娘真的舍不得你,是额娘没出息,是额娘没用,不能留你在身边。祥儿,额娘怎么能放开你,怎么能?
“你离开了额娘还有什么盼头,额娘只你这么一个孩子啊!你就是你,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你,再有别的孩子也终究不是你。你阿玛竟然不懂,她竟然不懂一个当娘的心思!”
……
”你比我额娘好。”泪眼朦胧中,四阿哥忽然开口,不与他年龄吻合的感慨道。
“什么?”温柔微怔,瞧着眼前并肩与自己坐在一起的孩子。
“我额娘是为了挣个妃位便拱手把我送了出去,像个礼物一样送了出去;你起码还是不舍得的,宫里总有些无可奈何,想必敏母妃也知道。我额娘总有一句话说的对,‘父母爱儿女,则为之计深远’,唯今之计将十三弟送与我额娘德嫔抚养于你于他都好。何况我额娘只会加倍疼他,不亚于你,敏母妃,是不是?”
四阿哥一席话本来敏妃不是不知道这道理,只是由一个孩子口中说出来越发坚定了她越占上风的理智,伸手抹去了眼泪,知道是结果是必然的了,也不知几时养成的习惯,她爱摸摸四阿哥头上卷曲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