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清穿纪事·沉暮》白瑞秋

2、坐观虎斗 她也记得那

　　“主子，主子……”女子轻柔的呼唤在温柔耳边，温柔徐徐睁眼，大喜过望，这，又是她熟悉的那个时空了！

　　她的脑海中，有着关于这个时代的记忆，她有心心念念的人，却最后入宫为妃作了皇帝宠爱的敏妃。她也记得那人这样问她：倘若可以重来，你是不是还是甘愿会入宫为妃？

　　她则是泪水滚满了面颊，踉跄着挣脱了他的手，难得抛却了所有大家闺秀必须恪守的规矩，对他喊着：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我是被皇帝留了牌子的秀女，不进宫，我章佳一门六十余口人等着人头落地么？

　　现在，温柔拉开了生活的序幕，又重新回到这个时空，只可惜，仍然要顺着“敏妃”这个身份活下去，仍然要做康熙帝后宫中众多妃子的一名。

　　“娘娘，皇贵妃请您去一趟呢。”圆脸宫女福儿乖巧恭顺地说，颔首点头，“你替我梳髻，皇贵妃病着，就梳个简洁些的吧。”福儿一手扶着她起来，灵巧的双手上了茉莉香油，迅速地绾上发髻。

　　“额娘，额娘！额娘！”奶声奶气的声音远远传来，身后是一串宫人凌乱慌张地跟着，一叠声地唤着，“殿下，殿下，您慢点儿。”奶娘孟氏急得满头大汗，难为她那本就厚重的身子也跟着一岁大的孩子东奔西跑，嘴里直喊，“小祖宗，您慢点儿吧，若是摔了，奴婢这颗脑袋也甭想要了。”

　　孟氏指指自己的头，倒引得孩子咯咯笑起来。

　　趁他笑着的当儿，孟氏赶紧伸手一扑，把那小泥鳅一样扭动着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了，孩子眼看着温柔，委屈地瘪起了嘴儿，“额娘，额娘……”

　　温柔的眼里涌起了一丝怜恤，她千辛万苦想要回到这个时代，难道不是为了日夜思念的孩子？“奶娘，不碍的，让我这额娘抱抱。”十三阿哥胤祥只一岁大，却能听懂他额娘的意思了，立即拍着小手笑逐颜开。

　　奶娘小心翼翼捧着宝似的把那小身体抱给温柔，温柔触到那软软身体，把整个脸都埋进他的小小身体里，眼里有酸热的热气，不住地在他耳边喃喃，“祥儿，额娘好想你，额娘已经离开你多久了？你有没有想额娘？”

　　一圈人正围着他又逗又哄，小阿哥不知哪里又不称心如意了，“咯咯”笑了一声便不言不语，众人正面面相觑间，只见一道热乎乎的水流从敏妃的裙摆处蜿蜒着流淌下来……

　　福儿倒抽了一口气，惊慌道，“这可怎么好？一会儿还得去见贵妃娘娘呢！”奶娘慌不迭上前一步，磕头如捣蒜，“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没有带好小阿哥……”

　　“该死什么呀，我儿的这泡童子尿准包治百病呢。”温柔的目光柔柔凝视着孩子，众人都被她这一句话逗得笑起来，孟氏从地上起来，抱过了孩子，也赔笑道，“娘娘说的是，奴婢的家乡也有这个说法。”“那日后这长春宫中谁有些小病小灾的让祥儿与她些童子尿便是，这孩子可大方着呢，宝贝东西尿了为娘的一身。”奴婢们笑作一起，有几个伶俐的，也道，“如此，奴婢们先谢过十三阿哥！”

　　福儿重新替温柔打理了钗裙，这才去往皇贵妃佟佳氏的长春宫。当下后宫空虚，两任皇后均已与世长辞，而佟佳氏是皇上的表妹，在后宫中地位最尊。她膝下无子，因养着德嫔所出的皇四子，而与皇四子胤禛有母子之分。三年前，佟佳氏亦产下一女，可惜那小格格出生不过数日便离了人间，佟佳氏经历丧女之痛后便始终缠绵病榻。

　　在长春宫外停下，门外已停着几乘轿辇，温柔脸色一变，皇贵妃召见只怕不是召了她一人，而明显的，其余几位妃嫔已先她一步到了。

　　看她凝神，福儿心领神会，轻声问，“娘娘？”温柔摆摆手，在长春宫外立着，不让人通报，也不推门进去。

　　里面已是一片笑语晏晏，好不欢快！

　　“她只怕有些恃宠而骄，仗着自己有十三阿哥，连娘娘召见也施施然慢悠悠地来，这不是成心不把娘娘放在心上么？”宜妃长的最美，先后诞育了五阿哥与九阿哥两位皇子，在宫中素以恃宠而骄著称，以她来说这一番话则未免显得不伦不类。

　　荣妃听宜妃这样一说，倒忍不住“扑哧”一声拿帕子掩着嘴巴笑了，宜妃有恼发不得，怪声怪气说，“荣姐姐在笑我么？”

　　碍着有皇贵妃坐在这儿，一时并无人敢接口，只有宜妃自管自说道，“当谁没有肚子生不出孩子么？侍奉了皇帝几年还生不出个儿子除非是不下蛋的母鸡。”宜妃说好听些是心直口快，说难听了就是口无遮拦，果然这一席话得罪了所有未有子嗣的妃嫔，一直没有生育皇子的皇贵妃便首当其冲。

　　皇贵妃佟佳氏轻抿了一口茶水，手指轻轻发抖，众人看在眼里都提了一口气，“宜妹妹听说前阵子倒了嗓子，本宫这儿还有些罗汉果，拿去泡泡水喝养一养，别多说话。”宜妃不是看不懂眼色的主儿，这会儿是大气不敢出了，赔笑应承了。

　　平素小心恭谨的德嫔，是，正是那位由皇贵妃抚养的四阿哥的生母，这会儿打着圆场，“敏妃怎的还不到？别是半途中出了什么事，臣妾去迎一迎吧。”

　　在门外站了许久的温柔至此才微微感到暖意，无论德嫔是真情还是假意。

　　这时，温柔使了个眼色给福儿，福儿会意，“是，娘娘。”从袖口中取了散碎银两递给门外两名侍卫，宫里的规矩当差的都省得，收了银子自然会保守秘密。

　　敏妃这时才适时地推门，温柔抹了抹眼角，妃嫔间相互见了礼，复又落座。“娘娘见谅，适才十三阿哥有些吐奶，臣妾实在不能放心，陪了他半日才匆匆赶来，让娘娘久等。”

　　“唔，好些了么？叫太医去看看，胤祥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皇上总说喜欢呢。”佟佳氏温言宽慰，转了脸对众妃嫔们打趣般，“你们当中也有不少有儿有女的，想必这为娘的心也能体谅吧？呵，敏妃你瞧你晚来一步，咱们可着紧，可见这美貌不光男子受用，就连女子也爱看呢。”

　　众人皆笑了，方才一场风波在皇贵妃这儿化为无形。

　　说笑了半晌，皇贵妃说觉得困乏了，大家都依言散了，佟佳氏道，“德嫔、敏妃，上回江宁上供的雪缎还存在我这儿，正好你们今日一并领回去，随我进来吧。”

　　温柔暗暗心惊，不知道皇贵妃将她留下来用意何在，嘴上却是和德嫔一起谢了恩。

　　缓缓踱进了内室，熏人的暖香拂面而来，佟佳氏在贵妃榻上躺下，自有宫女在她身后摇扇、捶肩、揉太阳穴，打从一进这屋子，德嫔那眼睛就定定看着某一处拔不下来了，佟佳氏几次与她说话她也支支吾吾、心不在焉，温柔顺她目光一看，那是个小孩子玩的拨浪鼓，想到她亲生的儿子却不在自己身边，温柔心中一动——可怜天下父母心！

　　也许是温柔看错了，那佟佳氏的眼里为何是几许淡漠，又有几许莫可名状的无奈？也许，真是看错了吧。

　　佟佳氏长叹一声，“四阿哥这孩子……”

　　德嫔眼睫一颤，脱口问，“胤禛怎么了？”

　　皇贵妃浮出淡淡笑意，“到底母子连心，你做额娘的惦记着他，他也日日惦记着亲额娘呢，我待他再好他终究不领我的情呵。上回皇上来好好夸着他父子二人皆很高兴，只为说到一句‘不在额娘身边’云云，四阿哥便急躁起来，惹得皇上也不高兴，白白说了他一句‘喜怒不定’。”

　　“我也看得开了，既如此强求也无用，不若你把他领回去吧？”佟佳氏淡然看着德嫔的眉眼。

　　德嫔被火烫着了似的陡然跪下，几欲泪下，“娘娘，娘娘，不，不要！我算是什么呢，我连个妃位都没有挣上，拿什么抚育禛儿？不是我攀龙附凤巴结您，只是胤禛跟着您，做您的儿子才有大出息。父母爱儿女则为之计深远，娘娘，禛儿做错了什么，你打他、骂他都使得，他往后是您的亲儿子，与臣妾半点都不相干的！”

　　温柔在旁看着只得叹气，这番表白未免太直白决绝了一些。

　　“你的意思本宫知道了，日后有机会会向皇帝提，晋你妃位。”佟佳氏和气地一笑，“你说本宫打他、骂他都使得？既然他是本宫的儿子，本宫要打他骂他做什么。德嫔，记得你和定嫔一齐入宫，那年你们养了只小雏鸟，我煞是喜欢。后来怎么不见了？”

　　“臣妾那时尚小，觉得鸟儿要让他飞高些才好，放它走了。”

　　“那时你年纪虽小却难得通透。鸟儿当然是要飞地高，飞地远，可你知道只有断了他的后路，让他知道永远回不去了，他才会放手一搏自己去飞，而不是想着回温暖的巢，找那只母鸟，对么？”

　　德嫔深深闭眼，再开口已是决然神色，“臣妾明白，日后不会单独再见四阿哥。臣妾从来未曾生过这孩子。”

　　温柔在旁无事可做，只瞥见门边一条拖得很长的阴影，那分明是个小孩子的影子！

　　不知为何，她心口蓦然一滞，孩子难道是工具么？

　　温柔心中一动，“臣妾出去走走，片刻再回来。”佟佳氏允了她，温柔便由边门出去提踵疾走，完全顾不得宫仪。

　　果不其然，在一棵弱不禁风的小树下，坐着个沉静闭目的孩子，一袭小袍子紫色底子镶了金边，身边的宫人也静静立在他身后，越发衬得他形单影只了。他才九岁，实在不该有这样忧郁的神色。

　　在他身后伫立，并比了个手势叫随从们噤声。四阿哥觉出了身后有人，满怀希望回头，“额娘？”

　　看清了是温柔，脸立刻垮下来，严肃地给她道了个安，“请敏母妃安。”温柔站在他身后，原来四阿哥天生有微卷的头发，温柔笑说，“你既叫我母妃，那唤声‘额娘’也使得！”

　　“你不是。”淡淡的忧伤，浓浓的倔强，到底是个孩子。

　　想起皇贵妃与德嫔一番对话，温柔竟情不自禁涌起怜惜之意，把这个孩子深深拥进了怀里，“额娘喜欢你，真的，额娘喜欢你。”

　　可四阿哥却不领情呢，别扭的小脸染着薄怒的神情，这样子倒与他那不怒自威的皇阿玛有些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