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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暮自白 我是怎么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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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的人说这是一场旧梦荒唐,知道的人说这是血泪流殇。孰是幻,孰又是真呢?
在我开场说这个故事以前,还得说说前奏。十五岁的那一年,我认识了一个奇怪的喇嘛,他叫仁波切,我一生大半的传奇,受他引领,由他而起。而陪伴我走过大半人生、大半传奇经历的,是一个柔婉可亲的女孩,人如其名,她叫温柔。
我是怎么认识仁波切的,又是怎么认识温柔的?不要嫌我多作赘述,容我从我奶奶的信仰说起,慢慢道来。
奶奶是藏民,虔诚地信奉着藏民们世世代代信奉的宗教,喇嘛教。虔诚地信奉着释迦牟尼,虔诚地信奉着轮回与六字真言,磕长头在山路匍匐则是她的必修课。六岁的时候,忙于工作的父母亲终于把奶奶从西藏接来,奶奶渐渐适应了生活,却无法忘记她信仰了一生的宗教。日日和奶奶相处,耳濡目染,我对神秘的西藏、神秘的喇嘛教渐生出了好奇。
秋日,西风紧黄叶飘零,奶奶已到垂暮之年了。为了她心心念念的信仰,爸爸妈妈竟然同意让当时只十五岁的我与年迈的奶奶,一老一少,作伴长途跋涉去邻市的一座喇嘛庙:佑宁寺。在诵经声和袅袅的烟雾之中,奶奶早已泪眼朦胧,颤抖地嘴唇默默念诵我熟悉却听不懂的经文。我并没有像周围人一样双手合十地匍匐在地,只睁大眼睛看着庙宇上方那雕梁画栋。
不经意的,在那殿堂的角落看到一双清明澄澈的眼睛,自此我开始相信宗教的力量,那双眼睛直直看入人灵魂深处一般,我当下屏住呼吸如被催眠一般。
直到烟雾升腾熏疼了我的双眼,我才猛然惊醒:这是一个奇怪的喇嘛!
见他身穿红色喇嘛袍,袒露半肩,头上戴黄色僧帽,一手腕处挂着串珠立于前胸。以年纪看,也只有十五六岁大,是时,他安然地看着我,忽然流露一缕悲悯的神色,终于又化作了一声叹息。
我正犹豫是否要拔腿就走逃脱这个诡异的世界,他却已向我走来。笑容明媚地很像单单纯纯只是十五六的少年,一口细细的白牙,他合十了双手,“我叫仁波切,佛祖命我来点化你。”
仁波切道,“你并非此间俗人,是否时时感到寂寞、孤独、与你周围尘世格格不入?纵然是至亲也始终无法亲近,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惶然,他又如何知道?这确确实实就是我。生活了十余载,却仿佛与所有人隔了一道屏障,无论相处了多少年的人都始终“相敬如宾”,因而有人戏谑地称我“冷小姐”。可打从我生下来那日起,便有高人对我父母说,“这孩子天性凉薄,六亲缘也极淡。”
他说点化,佛祖命他来点化我。我下意识看了看那庄严肃穆的佛像,在此种环境中不由升起敬意。我黯然地垂下了脑袋,“我不想出家。”
他又笑了,温暖如春,“你不必。待你寻到那个与你一样宿命的人,来佑宁寺。”
为这句话,我就坚持不懈地寻了六年,寻那个与我一样宿命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每一次我充满希望地找寻,每一次又都像斗败的公鸡一样败兴而归。
就这么寻寻觅觅中,不知不觉已过六年,奶奶在病痛中溘然长逝,我像同龄的女孩儿一样接受形形色色的男孩子的追求,并不觉得怎么甜蜜,他们每一个人在我看来都那样索然乏味。已经六年了,我无力再找了,就算如仁波切所说我真的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这样大海捞针,到哪一天才能找到?就算找到,又能怎样?
这时节下了一场大雪,把整个校园都铺满了,我双脚踩进雪地里,咯咯吱吱作响,我浮出些许笑意。后背蓦地被人一拍,回头看见陈安雅的一张笑脸,“嗨。”陈安雅是我高中时就同班的同学,既升了同一所大学,纵然这二三年联系并不多,但还是有几分亲切的。
寒暄了几句,她本来就开朗热情,聊了几分钟她忽然笑起来,“那时候我们叫你‘冷小姐’,现在看起来好多了,有点人间烟火了。”她道,“也是我们少见多怪,你知不知道我们宿舍那个怪怪的女生?她和你真是太像了,”说完又慌忙一捂嘴巴,“啊,我不是说你怪啊,你比她正常多了。”这是越描越黑了,我也不计较,问她,“怎么个怪法?”
“嗯……”她蹙眉想了想,“人倒是挺好的人,温温柔柔和和气气的,就是不太爱和人说话,不爱搭理人,对这个世界漠不关心,看破红尘了似的。她也不完全是没有喜怒哀乐,她有一回哭了,竟然说她不是这个世界、这个时空的人。说真的我满担心她的,她是不是以前小说看太多走火入魔?”
激动的喜悦在我心中澎湃燃烧,在还没有见到她以前,我已经有了预感:是她吧?
“带我去见她。”我压抑不住那份急切,陈安雅稍一惊讶,点头说,“好吧。”
我在那棵大榕树下,第一次见到温柔。真的人如其名,温柔如水。树上的积雪不时因风而动,三三两两地飘落在她的肩头,她抬起头透过蔓蔓枝桠看雪后初霁仍有些黯淡的天,长发及腰,黑亮如瀑。
一幅画一样的美,她和那周围都融在了一起像诗中的字句。
陈安雅一耸肩,凑在我耳边,轻轻说,“我得赶紧走了,怪瘆人的。”我几不可闻地叹气,多少人能理解这种清冷的美?点头算是应了,她便慌不迭地在雪野里不见了。
“你过来吧。”轻轻柔柔的声音恰恰好不会惊扰了这一瞬宁静,又恰恰好送到耳畔,原来她早就知道我站在这里。
等我走进了,她凝视我的眼睛慢慢渗出了笑意来,“我叫温柔。”
“你信不信轮回转世?”她眼睛里流淌出哀哀神色。
“信。”我从来不是唯物论信奉者,从六岁起奶奶对我说人有前世今生之说,我便深信不疑了。
“可惜,有人记得前世太深,无法回去,也无法继续今生的生活。”
“记得前世么?我不记得,可是我会做一个梦,梦里的人有幽深漆黑的眼睛,他有微卷头发,一会儿发怒,一会儿再来一声声唤我‘沉暮!沉暮!’”
她一把握住我的肩头,用颤抖不住的声音问我,“你叫沉暮?你真的叫沉暮?天哪,感谢佛祖,感谢观世音菩萨!”我不懂她为何得知我的名字便激动至此,她缓和了一会儿,抹掉喜极而泣的眼泪,轻轻抚着我头发,奇怪的是她明明与我同龄,我却下意识把她当长辈,当……母亲?
那么,当她柔声地说,“孩子,我的孩子你在我身边了。”我便不能遏止地浑身惊诧地颤抖了起来。
她微笑地说,“你是经常梦见那个头发卷曲、时时忧郁的孩子么?他是个好孩子,没忘了他的承诺。他对你时喜时怒,是他在乎你啊。”
那一日我们相谈甚欢,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有人的灵魂是与我如此相近的。我没有问她的故事,多半的时间里,我们只是静静地默坐着,看雪后的天空,也觉得安然恬静了。
我已几乎确定她就是我要找的人。临别,我把六年前仁波切给我的檀香木佛珠从手腕上褪下送她。
第二天温柔来找我时,她眼圈乌青,那双小鹿一样漂亮的眼睛里竟然蓄满了眼泪。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那一瞬,她猛然拥住我,“我们去佑宁寺。”
她竟知道了?我惊疑地看着她,她指了指手腕上我昨天送她的串珠,“昨天夜里一个叫仁波切的喇嘛托梦给我,说要我转告你你已找到你要找的人。只要我们一起去佑宁寺,我就能回去!”
她恳切得求起我来,“沉暮,让我回去吧,我们都是属于那个时代的人。那儿,有我牵挂的,有我爱恋的,有我的儿女。”
她求我,我不能不心软,我犹豫地问她,“可是……‘那儿’到底是哪儿?”
温柔的脸色骤然惨白,她哆嗦着嘴唇,“是了是了,我忘记你是完全不记得的,我强行带你和我一起走,对你是太不公平了。你自己来选择,你要不要走?”
她张开嘴,一字一顿,“那是清朝康熙年间。”
穿越时空?!
我下意识要摇头,可那个泡沫似的影子越发清晰了起来,我百分之百地说:我手上忽然传来了一股被人握住的力气,他那么恳切地拉住了我!
回到那个时空,终归是我的宿命。
我深吸一口气,“去火车站订票去,明天就能到佑宁寺了。”
火车在铁道上咕隆咕隆地前行,我与温柔交叠着双手,相互依偎着打盹儿,那一路上我们都时醒时睡,谁也没有真正睡着。这会儿车厢已然安静了,我看看腕表:正三点。瞌睡虫钻到了怀里,我渐渐有了困意。
睡了不知多久,忽然,火车尖锐的鸣笛声响与汽车惊慌的喇叭声交杂在一起,光线刺目,车身一阵猛烈的摇晃,惊醒的乘客四处逃窜,哭叫者有之嚎啕者有之,不知谁后知后觉地尖着嗓子吼道,“出轨啦!出轨啦!火车出轨啦!”那声音嘶哑又尖利颇像一匹被人拉扯坏的破布,那老妇在这光晕中看上去很怕人,满脸的皱纹沟壑,张开了大嘴嚎啕时嘴角边深深法令纹看了一清二楚。
我后背上蹭地冒起了汗,我沁着汗水的手握紧了温柔的手,那光亮里,我侧头看她一眼,她像在一场好梦里一样笑容绽放,我怕极了,使劲摇她,“温柔!温柔!”她再也不醒来了,我从脚到头涌起寒气——她,已经走了么?已经回到了她的那个时空?那我呢?
一股暖意,晕黄的光圈渐渐包围了我——是那串珠,是温柔手上那串檀香木的佛珠!从那儿涌出大团大团的光亮来,暖暖地,包围了渐渐失去意识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