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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绝霜寒 远远地,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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玶山黎门的校场上,几个弟子正在清扫这一夜的落雪。
腰弯得久了,一名弟子直起身来,向后仰了仰,想要拉一拉僵硬的腰板。
正巧望见远处后山的那片天空中,一道黑影掠过。
“哎!”
“嗯?”
他突然出声,搞得其他几个人吓了一跳:“怎么啦?”
“啊,也没什么,好像是一只很大的鸟从那边飞过去了。”
双脚稳稳踩在山间石头上时,邪慈还在感叹傅长莘真是有些天赋。
来玶山前,他将傅长莘夸过好用的传送术法写在纸上,教给了她。
虽然因为玶山有点远,所以傅长莘中途停了一次,但还是成功地到了目的地。
就在他以为傅长莘也将落到他身侧,忍不住想要赞许对方时,猝不及防的,他衣服的后襟被人大力抓住了。
但按理说不应该啊,他后面明明是片山崖……
反应过来是谁在拽他的邪慈立刻转身,在傅长莘拉着他一起掉下玶山之前稳稳地拖住了对方的手肘,极为轻松地就将人拉了回来。
傅长莘暗暗长舒一口气。
虽然其实知道真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事,但双脚踩在坚实地面上的感觉还是会让人格外安心。
“看来还是落点没有选准。”傅长莘自己评价道。
事实的确如此,因为差了一点点距离,导致正好邪慈能踩到山崖的边儿,她自己脚下却是空的。
“毕竟今天刚刚接触这个术法,多用几次就好了。”
可能是出于没有完全这个掌握术法而让一向要强的人感到心里过不去,也可能是出于其他什么。总之傅长莘显然有点不想接这个茬,只草率“嗯”了一声,就越过邪慈并示意他跟上来。
后者心下了然,只依着傅长莘的意思跟了上去:“听说那位傅门主极其谨慎,阿莘,你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带一个生人进黎门?”
傅长莘撩开面前柳树杂乱的枯树枝:“不走正门。这里是后山,我绕过去看一眼就行了。”
她就好像知道邪慈要说什么似的,干脆抢先堵了邪慈的嘴:“玶山上种了很多梅花,不光院子里有,后山也还有一大片,你要是想去赏花也可以,赏完了就在来时那处山崖等我。”
“看见那了吗?刚来玶山的时候,我还在那给鸟搭过不少鸟窝。我去学东西或者练武的时候,小沅就会去喂鸟,最后爬树倒是长进了许多。”
“从这往下望,就能看到黎门的校场和房屋了。说起来,我、黎长锋、还有父亲和阿娘,我们四个都分别住在院子的东西南北四面……好像和寻常人家确实有些不一样——”
“阿莘。”
她絮絮说了这么多的话,几乎比平时她好几天加起来说的还要多。原本就是想借着这些话、这些事来转移邪慈的注意力。
她太清楚邪慈想对她说什么了。
她也知道邪慈认识自己这样久,必定知道她讲这些话的意图。
可这次邪慈没有选择迁就:“阿莘,真的不想回去看看吗?”
其实是有些想的。
上次回来,只见到了傅平彦。匆匆向他会汇报完了张濋的事情,就又下山了,甚至还拒绝了黎妙希望她留下吃个晚饭的意思。
毕竟因为那次自己心中并不坦然。
曾经真切地以为是自己亲生父母的人,其实并不是,甚至将自己认为女儿的初衷也掺杂着利用......
这样的事情一夜之间全盘想起,又要全盘接受,也实在不是易事。
但黎妙和傅平彦对她并非不好,哪怕是那个和自己关系时刻如炮仗般点火就能着的黎长锋,也是不知道出于对家人的愧疚还是什么,始终不曾真的和自己计较什么。
也正因如此,面对这三个人,她即没法全然生起气来,也是真的难以与自己的无所适从抗衡。
所以眼下,她停住了脚步,却并没回应,反而是陷入了沉思。
邪慈看着她的背影,斟酌一番,决定还是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阿莘,或许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待在朗州城了。”
傅长莘终于肯回头看向他,尽管一言未发,但眼神中却写满了不解。
邪慈上前一步,走到她身边:“具体的事情,等回去客栈后如果见到了白眉仙君,他会对你讲的。”
白眉仙君......
如果是需要他来讲的事,难道还是和容珠有关?
地下洞穴中,她亲眼见到白眉仙君袖子一拂就收走了容珠,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在地下洞穴中暗中帮助容珠的神秘人,还有意识模糊间听到的他那些话,傅长莘隐约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地方更加扑朔迷离了。
思绪恰在这时被邪慈打断,他的目光看向前方通向黎门的路,口中说的却是另外一个地方:“不过阿莘方才说的梅林,我倒真的想去看看。”
邪慈话音落下的同时,伸出手递过来一件东西。
这动作中透着一股熟悉感:曾经邪慈给她枕潮那天,就是这样的。
傅长莘照旧下意识摊开手掌接住,垂眸一看,果然是枕潮化成的那枚戒指。
当初,她很干脆地就接受了邪慈将枕潮放在她这里,以备不时之需的事情。但是现在,她看着手中的枕潮,却是在犹豫要不要还回去。
墨屏已经与自己的刀融为了一体,等于邪慈就只剩下了枕潮这唯一的武器。况且——
况且还有其他原因。当初她把枕潮孤零零地忘在南屏坊,连带着把枕潮的主人也忘了个一干二净,尽管知道这事错不在自己,但心里总归有点......觉得过意不去。
毕竟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竟然会忘了邪慈这个人的存在。
对面而立的邪慈可能是看出了傅长莘心中所想,于是伸出手指对着枕潮轻轻画了个圈。
傅长莘自然不知道邪慈是要做什么。在她透着些许震惊的目光中,戒指霎时间化为一道蓝色的光,缠绕在了傅长莘的手指上。
“这样一来,等阿莘想下山的时候,就可以用枕潮来叫我。”
黎妙今天不在院子里,但踏入院子时,傅长莘还是第一眼就见到了她。
她正倚在窗边,若说这院子里有什么一定要赏的美景,那自然是这白雪红梅了。
但黎妙的目光又好似没有落在这院中任何一处,倒像是落在远处天边一个虚无的点上。
直到傅长莘逐渐走近。
黎妙看见她,脸上瞬间带上笑意:“阿莘回来了。”
傅长莘也回以黎妙一个很难在她脸上看得到的浅笑,而后绕过廊下的柱子,进了里屋。
走进来后她才发现,黎妙的手正搭在一小叠绫上。
图样已经不是这几年实兴的了,但是光看质感,足以称得上是上乘。
“怎么突然回来了。”黎妙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挪了挪,拍了下身边,示意傅长莘坐过来。
傅长莘把目光从那块绫上收了回来:“今天......正好起得早,就是想回来看看。”
大约是从没听过傅长莘说话如此遮遮掩掩、所以黎妙的面容闪过一丝异色。
毕竟从自己认识这个孩子以来,黎妙就发现,她所做的每件事情都有确切的动机和支撑点。
像今天这种“就是想回来看看”的理由,或许只有在她为了掩饰些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说法时,才会讲出口吧。
但她并没有多问,只把这份疑惑收进了心里。
毕竟不光是她和傅长莘。往多了说,这个黎门中,四人之间最大的隔阂,就在于傅长莘的来历。除了这件事,任何其他的事情都不见得能够撼动他们之间的“家人”关系。
所以黎妙并不敢问傅长莘在掩饰什么。
如果这孩子真的有一天和她揭破了真相,那这件事本身一定是她承受不了的。
尽管深知欺瞒有错,但她不想再失去了。
索性就逃避下去吧。
傅长莘是坐在了美人榻上,黎妙却起了身,拿来一盘糕点:“好看吧?尝尝。”
是一盘做成小花形状的点心。
傅长莘拿过一个放在嘴里:虽然是花朵状,但其实是清甜的橘子味,还不错。
她接连吃了四五个,就在这会儿,黎妙又变戏法般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白瓷兔子被放在矮桌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兔子眼睛是闭着的,所以沉静与憨态可掬这两种特质巧妙地同时出现在了它身上。
“本来呢,想点个兔子的红眼睛,但是怕上不好色,反而显得太突兀。不过这样也蛮可爱的。”
小兔子又被轻轻推到了自己的面前:“阿莘,过几天是你的生日,那天你会回来吗?”
生日......
她曾听傅平彦提起过,改名前的“自己”,出生于冬春交替的时节。出生的前几天还因为倒春寒冷得很,但“自己”出生后,天气一下子就变得暖和起来了。
——“都说‘女孩子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但是你阿娘想着总不能叫你‘傅棉袄’,于是才挑了个‘绫’字,好听又不偏离本意。”
傅平彦极少会像这样同傅长莘讲玩笑话,还显得那样开心畅怀。
但现在细细想来,当初他盛着笑意的目光底下也能看出一抹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伤感。
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是想要透过自己,望向毕生再不可见之人吗……
如今,又要到长绫的生日了。
傅长莘庆幸黎妙问这话之前,她正好又拿了一块点心。此刻正嚼着,嘴里说不出来话,倒给了她些许思考的时间。
她想到方才邪慈说,自己可能有一阵不会回来玶山了。
他从不会夸大其词,既然这样……
“得看那日南屏坊的情形。南屏坊毕竟是重要的据点,还得看黎门的人会不会有经过南屏坊的需求。”
提及这个,黎妙好像又有些不高兴,就像除夕那天傅平彦来找她时那样。
但显露在傅长莘面前的,也只有一点点而已。
一直以来,傅长莘隐约知道她为什么一见到傅平彦不高兴,但又并不是很确定。
黎长锋那个蠢货当年惹出祸端,黎门照比鼎盛时期自然是衰败到了极点。傅平彦接手后,为了救回黎门,少不得要用些“非常手段”。
最一开始的黎门,可以说是黑白两边都沾,只不过从数任前的门主那里开始,黎门暗地里的傀仆就已经不存在了。
黎妙不高兴,兴许就是因为傅平彦又恢复了傀仆并重新做起了情报交易的买卖。
但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吗?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她也曾不止一次听说两人当年可是极为恩爱的。而且单论黎妙的性格,若真打心眼里看不惯,就算是再爱也会做个了结。
怎么也不至于像如今这样,明知日日都会见,明明见到了也还是会冷眼相待,却依旧在维持着微妙的关系。
可能是怕傅长莘也跟着多想,黎妙干脆就当方才的那些话题都没有发生过,转而又和傅长莘聊起了别的,甚至还提到了几天前,她仿佛是感觉睡了很沉的一觉,醒来发现整个黎门的其他人也都才刚醒,倒是件奇怪的事。听得傅长莘即为大家都还活着而心下庆幸,又有些暗暗后怕。
如此絮絮陪黎妙聊了很多闲话,倒是格外放松。告辞之前,傅长莘还向黎妙问了傅平彦的所在。
只不过很是不巧,他有事不在黎门。
从城内的客栈出来时是早晨,现在不过也才过去半个时辰。
反正邪慈说饭随时都能热,时间还早,傅长莘便想着去校场看看。
看看有没有人偷懒不用功,有没有人嬉笑打闹不正经。
却不成想准备穿去校场的时候,路过秦宗海的住处,发现他人正坐在屋内,面冲窗外,看着不远处的校场。
发觉有人路过,在四目相对看清对方是谁时,秦宗海的脸色在那一刻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只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的一切情绪对于傅长莘来说都产生不了任何波澜。这个女孩不记得那天在桃花源发生的任何事。不记得一个年轻人惨死在了她的家中、也不记得悬崖上那个被她的捕猎夹伤了双腿,落下残疾的自己。
秦宗海原以为傅长莘看到自己面色不悦后,还是只会像以前那样木着个脸,好像自己很无辜、好像完全和自己无关一样扭头离开。
但她这次没有。
在秦宗海震惊又不解的目光中,傅长莘停了下来,低头不知道想着什么。
她正过身子,隔着秦宗海窗前的小小荷塘,郑重地向他轻轻鞠了一躬。
虽然当年的事本质上是各有各的立场,可如果今天身为黎门之女的她在秦宗海面前做出明显透着“歉意”的举止,那么难保对方不会怀疑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进而再去告诉傅平彦。
今天回来得突然,而且傅长莘确实也没想过会在这个时间撞见秦宗海。其余的......等以后如果有一天这些事都能说开了,关于薛五的死,就以一个合适的说法解释给秦宗海听吧。
傅长莘本打算就这样离开,却不想刚转身,就被秦宗海叫住了。
“今天傅门主不在黎门。”
这事傅长莘刚从黎妙那里听说,所以并不稀奇。
但她还是停下了脚步。
秦宗海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用意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他似乎也不在乎傅长莘接不接他的话茬。将会挪动的椅子推上前些,秦宗海靠近窗边,似乎带着些看好戏的神色问道:“你想知道他去哪了吗?”
站在玶山这白雪梅林的边缘,远远地,傅长莘看到邪慈一人立于层层掩映的红梅之间。
还好是背对着的,又隔得很远,所以他应该是注意不到自己。
如果用方才他教过自己的术法的话,不管傅平彦在哪,只要不是远到天涯海角,那么自己应该能在一个合理的时间内赶回来的。
更遑论她现在知道傅平彦的所在,所以清楚一来一回并不会耽搁太久。
目光最后在邪慈的背影上定了一瞬,随后傅长莘转身的同时,便消失在了原地。
但她不知道的是,看似注意力被白雪红梅吸引的邪慈,在她消失之后,微微朝身后侧过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