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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第45章 ...

  •   长安二年五月十七日夜,西武将领徐泽携七十万大军夜渡北定河,以单方面压制性的武力横扫北定,三个时辰夺下北定城营后向北疆城递上了一封战书。

      北定烽烟台熄灭时,正堂内的少年轻握右腕僵立良久,将一只旗帜置于沙盘中的北定河畔。

      遵循本心,随性洒脱,问心,无愧吗?

      堂外的夜色漆黑如墨,贺珂不自主地加重着左手的力道,隔着雪幕看向了塘前枯树下站着的青年。

      青年遥望着最后一缕青烟消散于天际,转身对上了少年看向他的视线。

      “将军,即使我在,北定也守不住的,这是大势所趋的既定结局。”清雪携寒风涌入院墙,陈平长叹一口气,跨步走入堂内。

      “但您守得住北疆。”贺珂松开左手,平静地看着右腕上浮现的红痕。

      “您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一步并非非走不可,就算我只有三分胜算,这三分也与北定无关。”陈平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轻轻遮住了他发间生出的白发。

      “知道。”贺珂平静地笑着,重重地点下头。

      “我知道事在人为,也知道人力有时而穷,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那个人是圣人,不是我。

      我知道即使我登上那个位置我也救不了任何人,我知道即使我来到北疆我也守不住北疆,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救国主。

      您曾经问我另一把两仪剑去哪儿了,我把它放在长鸣山了。

      两年前回到长安时我就明白,我放不下的。

      陈叔,倘若这次我没能活着回来,北疆,就全权交予您了。”

      贺珂取下了身后背着的两仪剑,拱手向陈平行了一个礼。

      “将军,末将一直觉得你把太多东西看得过重了。这世上的很多事情,不是所遇皆应解,更不是所求皆有果,放过自己,才是世间常态。”陈平又叹了一口气,扶起贺珂。

      很多时候他都会想为什么贺珏会放心把贺珂交给了悟,而了悟这个离经叛道敢叛出顾家的倔驴,到底都教给了贺珂些什么东西。

      难道这就是他磕坏脑子那几年悟出的帝王之道吗?

      陈平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眼前的少年抱着两仪剑朝着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道理他都懂,可他真的做不到。放过自己,就注定了要放下一切。

      可他除了自己,真的什么都放不下。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堂内的烛火随风晃动,陈平看着眼前的少年又叹了一口气,转身避开了他的视线。

      “将军,我知道我拦不住你。这件事我可以同意,但我真的希望您能明白时机不对从来都不是谁的过错,时势可以造就一个人,也可以毁了一个人,您已经做得够好了,不要太过苛责于自己。”

      “多谢陈叔。”贺珂朝着陈平拱手再拜,悄声退出正堂赶往校场。

      您当真明白吗?

      寒风一寸寸刮过脖颈,陈平握着桌沿几度出声,最终还是长叹一声松开桌沿,退坐在石阶上看着那个身影消失于雪夜中。

      或许从一开始,一切都是错的。

      战书送入北疆城时,贺珂站在吊桥外展开那卷沾血的战书,朝着信使拱手一拜将战书交予他,带着一队人马隐匿于风雪之中。

      沿着雪谷一路向下,路途中的月光与铃铛声在风雪之中渐行渐弱,最终于天明之前停在了百丈悬崖之下。

      北疆城位于北疆的东南方位,南北两面环高山雪谷,西接悬崖,东连冰谷,地势陡峭,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北疆的温度在这七个月以来一降再降,西武南沙的主要军力也于一月前全数汇集于西南方位,但双方却只是不断地在无数场小战中相互试探,一是因为复杂的气候与地势,二是因为双方总军力悬殊百万有余。

      从外进入北疆共有三条路,一是渡过北定河越过悬崖,从岩径向上而行,二是绕过崎岖复杂的山路雪谷前行,三是行至四百里外的冰谷穿行。

      穿过最后一道岩径,贺珂向守城的将士出示兵符后带着人马入城,与这座城营中的副将齐申会面。

      那日卯时,他如十月份的那次出京一般,看着校场中所有人,看着他手中的那柄两仪剑,郑重地许下了他能给出的承诺。

      他向他们保证,只要他们相信他,哪怕对面有七十万大军,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活着从北定攻入北疆,攻入墨国。

      只要有他在,就没有人能搅乱这个天下。

      漫天的白雪拂过众人头顶,贺珂在众人希冀的目光中许下最后一个字,与齐副将齐申,与众将士一起筹备此次战役。

      离开望楼时,齐申望着漫无边际的白色顿了顿,询问为何他会来北廓。

      “因为我是贺珂。”

      这世上有两类圣人,一类是真正的圣人,一类是他人眼中的假圣人。

      乱世当头,就算他是个假圣人,被世人错予了厚望,无法真正地做到救人救己,但没有跌落神坛之前,不论对敌对友,他都还是那个别人眼中可以扭转乱世的圣人。

      是假的圣人又何妨,只要他有自知之明,这就不是问题。

      ——

      正午时分,贺珂纵马行于军队之中带着十万人马,手握一柄长弓,背着一个箭篓与两仪剑踏过吊桥,迎面对上了候于北廓城营外的徐泽与西武的二十万人马。

      马蹄声止,徐泽正身坐于马上握着一杆红缨长枪,隔着一方雪雾看着对面的少年,隔空与他微倾相拜,抬手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向对面走去。

      起身的那一刻,清雪飘落眉间,贺珂呼出一口热气抽出箭篓中羽箭,搭箭拉弓一气呵成,一箭穿破前方举起的盾牌,直入徐泽身下的马头。

      鲜血顺着弓弦滴下,贺珂放下长弓拔出身后的两仪剑朝前虚指,抬手将左手的鲜血抹于剑面。

      “攻。”

      一声令下,马身倒地,无数飞箭从对面飞驰而来。

      前排的将士举起长盾,贺珂握紧缰绳立于走动队伍中,在箭阵结束的那一刻随人群纵马疾行,一剑斩落前方迎来的两人。

      剑锋染血,贺珂侧身躲过左侧疾驰而来的羽箭,彻底融于混战的两军之间。

      数道鲜血溅落雪地,贺珂一手持剑一手纵马疾行于万军之间,在徐泽重新上马举枪凝视着他的那一刻冲入重围,凝聚剑气斩开一片人马与徐泽身下的那匹马身。

      一分为二的马向两侧滑去,无数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左手的鲜血顺着缰绳滴落雪地,贺珂捞起马背上的长弓搭上四支羽箭射向右前方,夹紧马身冲向前方,松开缰绳纵身向后跃下马背,撑着长剑半跪于殷红的雪地之中。

      箭矢破过冷雾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贺珂顺着风势起身一跃,一剑斩向了对面持枪而来的徐泽,与他一起摔落于雪地之上。

      刹那间,红缨长枪碎裂,木屑与鲜血迎面溅来,两仪剑从枪身直嵌于头骨之中。

      拔出剑身抹去脸上的温热的鲜血,贺珂抬手折断左肩与小臂上的四支羽箭,左手握着地面的白雪深吸一口气,取出六支羽箭搭弓再射,拉着马鞍翻身坐上从身后赶来的马匹,朝着右前方杀出去。

      手骨的痛意一路上传,无数鲜血顺着剑尖往下滑,贺珂取箭再射崩开了小臂上的箭头,握着两仪剑于乱军之中厮杀。

      “杀!”

      一声令下,贺珂一剑斩落身前的一人一马,再次搭弓射箭,一连射杀六人拉开敌我间的距离。

      这一战最终以西武失主将为败势点,二十万大军悉数折于北廓城营外。

      战局结束,贺珂站于尸堆中拾起红雪中的长弓,牵着自己的马带着余下的人马归城。

      “将军!”齐申匆匆从城楼上赶下来,看着手骨清晰可见,浑身是伤和血的少年不敢轻易搀扶,安排人照顾军中伤员后替贺珂牵马背弓,跟着贺珂一起回到主帐唤人去请军医柳闻。

      “将军此行未免太过冒险了。”齐申让贺珂坐下后端来一盆热水,打湿巾帕递给贺珂。

      “徐泽必须死。”贺珂接过巾帕擦去脸上的血迹,深呼吸缓解全身的疼痛。

      齐申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柳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暂时退至一旁。

      “手还有知觉吗?”柳闻看着桌案上那只血肉模糊、骨节断裂的左手以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倒吸一口冷气,小心翼翼地先为贺珂清理伤口。

      “没有。”贺珂咬着干净的巾帕,含糊不清地回答。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只能先控制住总体伤势,以后的情况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柳闻放轻着手上的动作,夹出血肉中混杂着的杂屑。

      “劳烦齐将军先让人按这个药方去煎药。”柳闻快速写下一张药方递给齐申,继续处理伤口。

      “好。”齐申接过药方退出帐内,安排人去煎药后,随下属一同前往其他营帐处理其它事宜。

      傍晚时分,齐申从伤员营中走出向门外的下属吩咐完最后一件事情,带着煎好的药前往主帐。

      放下药盒,齐申看着桌案前缝补得满身是针线的少年长叹一声,等柳闻缝完最后一个窟窿后将药喂给了贺珂。

      “将军就不怕自己失手吗?”

      贺珂仰头顺着药碗一饮而尽,轻轻摇了摇头。

      “我学剑时,师父说杀人便如谋局,一剑不见骨血便是剑术、心境二者缺一。要杀人,就不能犹豫。”

      “那他没教过你何为明哲保身,何为量力而行吗?”柳闻敲了敲他的头,真想掰开看看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

      就算了悟的剑术真的是天下第一,那也不能学他的那套荒诞不要命的剑道。

      “师父说,所有的明哲保身于我来说都是假象,想要什么就应该自己去夺。”贺珂浅浅笑着,认真地看向柳闻与齐申。

      “柳叔,齐叔,我真的知道我在做什么。”

      三人相对而坐沉默良久,柳闻看着他渗出鲜血的绷带起身为他换药,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那个跋山涉水离开寺庙的孩子,终究还是长大了。

      “军中我已安排妥当,将军若还有其他安排的话就先告诉我,你先好好修息,等伤养好一点再出来吧。”齐申将药碗收回药盒之中,提着药盒将柳闻带出主帐。

      从北廓城营进入北疆,是三条路线中最近的一条路,也是三条路线中变数最多的一条路。

      此次徐泽攻下北定又下战书,便是想试探北疆究竟将北廓置于何等地位,而这条最后的防线又有多少实力。

      而今日贺珂于城外亲自斩杀徐泽,西武便会重新审视这个离北疆城最近的地方,以及这三条路下掩埋的虚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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