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第4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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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二年五月十七日，长安，小雨。
连月未减的春雨冲散了占星楼外的积土，顾铭踩着积水踏过满楼的龟甲一步步推开顶楼所有的门窗，弯身拾起一片龟甲隔空盖于窗外的那轮残月之上。
楼下长生湖内的水流声传入楼内，顾铭拄着拐杖回到中心祭台，倚着祭炉看向二十八道门窗透入其间的的所有星宿，缓缓转身计算着各个星位的偏差。
灵囿失势，帝星移位，东失中位，北聚断象，诸象起，万象明灭。
移步桌前，顾铭翻动着桌案上的星象文录，对比着方位变动旋动着桌角的机关枢纽，沿着低位星象一一瞬移，直至占星楼上方的天孔对准了半空中的那轮残月。
光束顺着天孔一路向下，顾铭翻转星象文录平铺于桌案，提笔于竹简上画下一道分纹，再沿着分纹用刻刀一分为二。
“咔！”竹筒四分五裂，顾铭合上星象文录缓缓移下祭台，停步于正门外的露台之上。
檐牙上的积水从高楼垂落，顺着青石板路一路流上长生桥，流入长生湖，汇集向长安各地之间。
湖面上倒映出一段模糊的月影与楼影，顾铭抬头从上往下扫过与满夜星河完整闭合为湖天一色的夜幕，侧身取过弓架上的第一把长弓，搭箭对准了楼下长生桥上走过的那个人影。
楼外水声更急，桥上人影似有感应止步停于桥面上，毫不畏惧地仰头看向高楼之上模糊的人影。
两人僵对良久，顾铭看着桥面上剑身反射出的光线拉紧弓弦，放箭射向长生桥正中央。
“蔺安，让人守好城门，今夜不许让任何一个人活着走出长安城。”箭矢落地，顾铭看着桥上的人收好长剑离开长生桥，倚着墙身将长弓丢向楼下，转身看向了门外站着的顾南。
“是。”顾南沉声应下，候于门外等顾铭出来，再与他一起离开占星楼。
“记得派人告诉陛下，长林我要了。”行至长生桥桥头，顾铭拔出那支断剑低头看着湖中倒映出的那双眉眼，俯身扎入湖中人影的眉心。
从六岁时他于顾府天井上卜出的第一卦起，先生就说过，他才是那个彧。
七十七年间，从北顾府到西顾府，从籍籍无名到权倾朝野，他见过很多蠢而不自知的蠢货，也杀过很多没有能力却妄图染指高权的野心家。
群雄逐鹿，最容不下的就是蠢货。
他要的，是一盘完美无瑕的局。
扶新帝，卜天命，杀人，送殡，这便是他前半生中一直在重复的事情。
直到大祭司回京顾哲出仕时，这盘沉闷了二十五年的局终于迎来了转折点。
他代替先生为他授上了大祭司一职，替他除权正位，看着他如他们一般困在相同的位置，难以自拔。
再后来上派逐局，下派烂泥，故人离去，了悟出家，而他又送走了一位短命的陛下。
丧期结束，他从旁系中择出了墨风，墨国近百年来最有才能的君主。
既然一局不行，那就再换一局，这一次他要长生，谁都拦不住他。
既然他想拉着他一起死，那不妨就由他来亲手结束这一切，告诉他什么才是真正的一子定生死。
他才是彧。
“是。”顾南撑着伞站于桥下，凝神注视着青石路尽头的那个深巷。
长安二年五月十八日，万里无云，三日并出，百官罢朝。
《春秋纬》曰：“三日并出，天子黜。”
消息传入旧云殿后，随之传入长安的还有压积了数月反复爆发的泊安疫灾，北部成化以南拦腰发生的地震山裂，长林粮仓药仓一夜之间全数化为灰烬，墨国境内依旧颗粒无收，以及晚间传入的关于西武南沙全力攻入北疆，贺将军前往北廓身受重伤的消息。
“习禄，传朕旨意让人去请罢朝的大臣前来上朝，如有不从者当街斩杀即可。”
收好桌案上的圣旨，墨辰起身推开窗户看着殿外升起的三轮太阳平淡地笑着，独自抱着三道圣旨前往金銮殿与所剩不多的大臣处理完今日的事宜，坐于殿中继续静候其余朝臣的到来。
那么想杀了他的话，就尽管来试吧。
——
辰时三刻，禁卫军压着最后一位中书侍郎进入殿内，退居殿侧与龙椅上的墨辰围住了殿中的所有官员。
“三日并出，朝局动荡，诸位大人愿另择其主本来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朕还是想提醒一下诸位，朕还没有死，这京中的五万铁骑也还没有亡。
朕从不自诩为明君仁君，不在乎后世史书会如何批判朕，也不喜欢留用无能无忠之人。
朕给你们三个选择。
第一，当朝撞死于殿内，做一个忠主的守节死臣，减轻彼此之间多余的麻烦。
第二，离开长安，跟着离京的队伍前往都阳去种地修屋开垦荒地，为国祈福，为你们想选的君主祈福。
第三，老老实实待在长安每日上好自己的早朝，做到真正不偏不倚的中立，不要妄图干预朕的所言所行，也不要妄图将所谓的天命指向强加在朕的身上。
你们要相信，顾御史能杀你们，朕也能。
不过诸位如果想离开长安的话，朕还是劝你们早些动身，不然等今日一过，你们的顾御史恐怕就不会轻易放走任何一个人了。
倘若真的到了那一步，诸位要么死在长安，要么就烂在长安吧。
还请诸位自行选择，早做了断。”
墨辰看着高台下面面相觑的朝臣缓缓起身，朝台下扔下三道圣旨。
“习禄，传朕旨意昭告天下，从今日起废黜旧制，改用新政。”
跨下台阶，墨辰从朝臣中穿行而过，彻底结束了今日潦草的早朝。
“是。”习禄取出紫檀匣中准备好的圣旨，站于殿前宣读完圣旨的内容，高声喊完退朝便随之退出金銮殿。
长安二年五月十八日，新政颁布，新设“制置三司条例司”统筹财政、制定收支，增设十六朝臣取代旧职，重新修订政治、军事、法律条例，整顿吏治，变革税制，改革科举和学校制度，加强中央集权、郡县制度，开垦荒田，兴修水利，尽全力支援北疆。
新政一出，朝中便迎来了一场换血，大多数朝臣选择跟随开垦的队伍前往都阳种地，只有真正的中立派和少数人选择留在了长安城。
遣送完前往都阳的最后一支队伍，墨辰带着一队人马行于南阳街中，迎面对上了久病多月不能出府的顾御史。
“陛下安好。”顾铭安坐于轮椅上抬手示意，身后的人马便朝一侧移动，让出了一条道路。
“比顾御史好。”墨辰坐于马上轻瞥顾铭轮椅上的双腿，继续带着队伍回宫。
回到旧云殿，墨辰遣散了殿内的所有宫人一人坐于桃树下烧炭温酒，抬头看着银白的月光从旧云殿外的桃花树顶倾落于木窗之上，投入殿中的那张书案之上。
倘若这一切注定是一场难解的局，那就放手一搏吧。
他会为他，为他们做好一切准备的。
木炭在火盆中炸开火花，墨辰提着酒坛起身踏入殿内，铺开最后一卷卷轴盖上玉玺，打开酒坛一个人坐于书案之前。
——
丑时一至，最后一道暮鼓声落下，匿于昏暗中的城门随着满街渐灭的灯火缓缓合上，将三千守卫与宫内的所有人围于朱红的高墙之间。
春风拂过墙头，满夜星河颤动不知聚象，轻笼于满城之上。
一片残叶吹落木犊，墨昇掩下眸中的情绪拾起那片落叶，轻遮于谢公笺开篇的第一个“贺”字之上。
“侄儿墨昇前来拜见皇叔。”晚风吹开那片残叶，墨昇端着木犊站于殿外，隔着殿门看着殿内的那个身形。
“进来吧。”
墨昇推开殿门踏入内殿，径直走向殿内书案前坐着的青年，倾身递上手中的木牍。
“这是十六朝臣递上的投名状，还请皇叔过目。”
乌黑的木犊之上，白纸黑字，十六朝臣，句句为誓。
“墨昇，开弓从来都没有回头箭，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情，我会放你走的。”
墨辰接过木犊盖上印章，静静地看着身前的少年与木犊之上的谢公笺。
“侄儿谨记。”墨昇拱手行礼从容不迫地对上他的视线，一如他们初次见面时保持沉默与温顺。
“回去吧，明日就不用来了。”墨辰打开另一本奏折，提笔勾下一个“败”字。
“是，侄儿告退。”墨昇闻言起身行礼，转身退出内殿，取走了来时带来的伞，离开旧云殿。
行至南北长街时，夜幕已经拉满了整条长街，他凝望着夜色中混乱的星象排布驻足良久，又扶着墙咳了许久。
或许战死北疆不管是对于他，还是他，都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他平复着呼吸撑着伞身又看了一眼那颗星宿，浅笑着缓缓起身，消失于南北长街与夜色之中。
但愿吧，但愿最后会是他们都希望的那个结局，他会为他完成接下来的一切的。
——
长安二年五月十八日夜，叛军起义逼入长安，势要顺天而行废黜天子，另择明君。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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