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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蒲公英(8) 一 ...

  •   寒假在家闲着无事可干,疏夏约我去河滨公园玩,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那儿有很多人,裹着厚厚的羽绒衣的人,是在欣赏美景的;抱着厚重的大衣的人,是在一边看热闹的;拎着棉袄的人,是玩累了在一旁休息的。花坛中的茶花,戴着雪花帽。人们习惯了歌颂梅花傲雪,没有几人会注意到,在寒冷的冬天,还有很多坚忍的生命,比如这茶花。也许吧,梅花长在树枝上,有许高傲,而茶花那么矮小,显得卑微,不被人所赞扬的确是情理之中的事。在银装素裹的公园里,桥头一老一少很惹人注目。他们跪在冰冷冰冷的地上,低着头,低低地呼吸,身前放着一张硬纸板,上面写着一些介绍乞讨的理由——我没细看,因为那些字东歪西倒的,大小粗细不一,很多字还是不规范的简化字。他们的嘴唇因为寒冷而变成了青紫色,脸颊通红,看上去很干燥。我不敢多看,一直装作没看到,这种弱势群体最叫人矛盾了——他们是真的处于绝境还是出来骗人的?我不想自己的感情受到欺骗,可是又害怕内心受到良心的谴责。我曾用过一种方法安慰自己:等到我发达了,就建一个家园,把这些可怜人通通接来,让他们劳动,让他们有住所。而在“发达”之前,我什么都不想做。
      疏夏笑着走着,看见这对可怜的人之后,笑容马上凝固,脚步也停滞。她盯着他们看了很久,没有做任何表示,单是看着。我推推她,轻声问:“疏夏,疏夏,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低声说:“我见过乞丐,可是我没见过这么冷的天,这么老的人和这么小的孩子跪在地上要饭。我想帮他们。”
      “那还不简单。”我说完,上前给了对方几个硬币,然后回头看着疏夏,用眼神说,瞧,就这么简单。
      她凑到我耳际,说:“我想帮他们租一间房子,他们肯定是没有地方住的。”
      我听了觉着好笑,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走人。以为她只是信口说说而已,哪里知道她真的上去和人家说这件事了。我一看急了,把她拉到一边。
      “姐姐你没疯吧?你知道他们是谁吗?万一是职业的叫花子怎么办?你怎么安置一群人?”
      “他们不像啊。你看这么冷的天,不是在绝路上,不可能出来要钱的。就算是职业的,那也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人组织在一起的。我们做人不能只想到自己的饭碗有没有饭。”
      “可是你也太夸张了吧,租房子?你迈出了第一步,以后的一切你推得了吗?你爸是比尔·盖茨?别忘了,你爸妈赚点钱可不容易,你还在念书,凭你的能力,你能打理这一切吗?人要有爱心,没错,但是,人的爱心应该以实际条件为前提。”
      她看着两个可怜的人,双眉紧皱,咬着嘴唇,不说话,双手拼命搓着衣摆,像是个受了委屈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尤物,叫人不觉产生怜香惜玉的情愫。
      过了一些时间,她上前去问那个小孩子:“嘿,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小孩子不语。
      疏夏又转而问老人:“阿婆,你们家里就两个人啊?”
      老人怀疑地大量了一眼疏夏,小心地点了一下头,颈部僵硬得仿佛动作稍微大一点头就会掉下来。
      她要扶起老人,谁知道老人在站起来的霎那,忽然两脚一软,疏夏没扶住,老人倒在地上,哎呦哎呦叫个不停。疏夏慌忙搀起老人,问有没有事。岂料,老人依旧叫着哎呦哎呦,说年纪一大把了,还摔跤,以后不能照顾小孙子了,小孙子要怎么活。老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疏夏吓坏了,她以为老人摔得严重,赶忙掏出电话要叫120。老人见状,停止了哭,摁住她的手机,问:“你做什么?”
      “我帮你叫救护车啊,你再熬一熬啊!”疏夏说完要拨号,老人摁住她的手,表情有些慌张。
      “不用叫了,这把老骨头,去一趟医院不合算,你还是给我几个钱,我自己去买点药吧。”
      “啊?”疏夏惊呆了。我上前提醒她赶紧抽身。她犹豫了一会儿,扶起小孩子,从皮夹里拿出一张存折卡,递给老人。这时,老人的嘴巴不断地哆嗦,小孩子一边喊着脚疼一边哭。疏夏在老人面前嘀咕了几句,转身拉上我便走。
      “我听你的,让他们自生自灭,我的卡里估计也就几百,上当的话也不会亏到那里去。”
      “你既然已经知道上当了,你还给钱,你不是情愿被人当猪宰嘛!”我很不乐意。她笑笑,不说话。
      我回顾,老人不停地帮小孩子揉膝盖——就算他们是骗子,那也是有感情的骗子,我看他们的眼光是不是太狭窄了?想是这么想,可我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安吉的乞丐那么多,你准备了几张信用卡?”
      她十分吃惊地看着我,什么?很多吗?我只是在街上见过几个而已……所以,第一次送卡,嘿嘿……
      “车站有很多好不好!”
      “车站?为什么车站有很多?”
      “我对你很无语啊,你没看见车站那么多人啊?”
      她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真的无语了,她说自己从来没去过车站。这个我倒是没有想到,我不知道原来司机的女儿是不需要去车站的。我们又走了一段路,忽然,我问她,那老人记得住密码吗?如果没记住,那这张存折有什么实际价值吗?她一听,急了,回身去找人,可是,皑皑白雪中,没有那对可怜人的影子了。
      我们站着溪边。她叹了一口气,说:“我常常看灾难片,看之前都是带着同情和好奇的,看完之后总是心有余悸,连睡觉都会做噩梦,可是,我还是喜欢看。”
      “你看的应该是美国大片吧!”
      “对啊对啊,你怎么知道的?”她的脸上展出一抹笑。真是个十足的孩子。
      “美国片和国产片的区别还是比较明显的。美国片凸显的是灾难的破坏性和轰动性,还有人类智慧的力量,而国产片虽然也凸显灾难的破坏性,但是比较更注重人间温暖,你说是不是?”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一个主要是警醒作用,一个是稳定和教育作用——这是我初中一个朋友说的。”我说,然后就想起了那个失去了联系的好朋友。我想我太恋旧了,都过去这么多日子了,我也该试着忘记他了,不管怎么样,我既然亲手造成这一切,就应该乖乖地自食其果。再说,恋旧的人都知道,当你在缅怀的时候,除了感伤之外,什么都不能得到改变。要说真的有,那就是告诉自己,珍惜现在吧,不然,现在的事和人,在未来某一天又将成为你的伤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够戒掉感怀,珍惜眼前。
      “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啊?什么?”
      “我说我不是很明白你说的话。”
      “那个,不需要太明白的,纯属个人观点,不具代表性。”
      “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
      “哎,有些画面看多了就会产生罪恶感,有些事了解多了就会觉得社会太灰暗,做人怎么就那么难啊!”
      “呵呵,看多了,听多了,习惯了,就好了。”
      “我不想……”
      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失了魂儿一样到处找寻,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只顾自己找。我只得跟着。我想她在找那对可怜儿,在找一份心安。她很焦急,看上去再找不到她要找的人,她就要痛哭一场了。我牵着她的手,紧紧地,希望能够让她冷静一点。我想,也许她觉得自己收到敲诈了,心里终于知道不甘,所以要回去理论一番了。我想要劝她算了,谁还会傻兮兮地等你回去算账?但是,她不听,也没说任何话,就管自己走。
      所幸,那对可怜人并没有走远。老人牵着小孩子的手,蹒跚而行。
      “阿婆!”疏夏冲上去。
      老人看上去相当紧张,赶紧说:“我去买药……”
      “你们家在哪里?”疏夏问。
      “什么家呦?他爸爸挖矿的时候死在里面了,赔了8万块钱,叫他舅舅全拿走了。”阿婆说。
      听完之后,疏夏对我说:“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
      我说,我跟你一块儿去,也许还能帮得上忙。
      她没有理睬,只管扶着老人走。老人起先不愿意,推着她让她走,后来知道她没什么恶意之后方才放心。我有些尴尬,慌忙走上前,将手套递给小孩子,小孩子没理我。
      我们去银行自动取款机取了钱,带他们去吃了面。疏夏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带着我们去了一个比较冷清的地方。一个身着西服的人毕恭毕敬地将钥匙递给她,一句话没说,上了宝马一溜烟闪人。
      她到底为他们找了房子——不过效率让人不禁生疑和佩服。听她的口气,她是决心要养他们几年了。我不再说什么,她要想这么有社会责任感,不顾自己的家庭条件,那就随她,我管不着!
      一直到我们出门离开,老人都没有抬头看过疏夏,她总是低头对着她,低声说话,身子蜷缩,声音喑哑。我想,也许这是悔意。
      最后,我还是忍不住问她,为什么明知道受骗,还要主动帮他们。她笑笑,说:“我不知道人性是什么,也许人性在社会体系下不算什么。但我,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仅此而已。”我没听懂,她也没做进一步的解释。
      街上,我们遇见了竟禹圣,他和廉城吉、梅若惜一起。梅若惜过来拍拍疏夏的肩膀,笑着说:“叫你不出来,原来是和庄子约会哪!哎,告诉你啊,禹圣要回上海过年,我和大吉寻思着怎么着应该送行吧,叫你吧,你不来。现在遇上了,嗯,你两不相误!”疏夏看了一下竟禹圣,开玩笑说:“禹圣是第一次回上海过年吗?送什么?又不是永别,再说,我们过年还是可以碰见的。”梅若惜推她,道:“你这孩子,你不送我们送!”疏夏毫不示弱,说:“鬼知道你心里打什么算盘,想必这送行也是你一手策划的吧。就你鬼主意多。”梅若惜朝她摆个鬼脸。“吃饭去吧。”竟禹圣突然对疏夏说。疏夏笑着说不去,说不想威胁梅若惜的核心地位。我们便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我和廉城吉都没有看对方一眼,或看这河面,或看着公路,如很多分手后的恋人一般,形同陌路。
      我和疏夏也没有说什么话,大家很默契地说了再见,各回各家。
      直到新年除夕,我和廉城吉才融化坚冰面对面说一句话,露一下笑容。只是,冰初化,雪水蒸发,空气更冷。话是断断续续的,甚至上下不合逻辑。我们傻站在小区门前,我害怕被妈妈看见,于是说去喝杯饮料吧,他摇摇头,说,不了,我只是想过来看你一下。我点点头,脸其实一直在发烫,因为觉得自己和他相比,显得那么自私和冷漠。我们聊了一会儿,任何人都能够想象我们词穷的情景和冷场的尴尬。临散前,他咬咬唇,说,律庄,其实我和她们……我阻断他的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他无奈地点点头,黯然离去。不管里边有什么故事,我都不愿回望,更不愿意回去。有些事,注定要成为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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