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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蒲公英(9) 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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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谁也想不到,他们会在离开三年多后又出现,而妈妈,居然给予极大的热情。我毫无表情地看着别处,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仿佛眼前的两位是我完全陌生且没有好感的路人。妈妈偷偷地质问为什么我不叫人,说一家人难得聚一堂,应该开开心心,还怪我耍臭脾气摆臭脸。我表面上应着,其实是,我根本做不到。我总是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偷看几眼,每当他们可能转过头来,或者我认为我们的目光有可能相遇的时候,我都急急忙忙地转移视线,假装从容地做其他事情。十分猥琐。我觉得别扭,浑身不舒服,这两个人,是我曾经最爱的家人,也是毫不留情地撇下我“远走高飞”的人,现在他们回来了,他们是谁?他们应该算是我的谁?
爸爸——这个称呼有点别扭——坐在我身边,跟我说话:“小庄要高考了,紧张不紧张?”小庄?全世界只有他会这么叫我,叫了我十多年,叫我喜欢上这个称呼,然后戛然而止,叫我慢慢想念它,慢慢习惯没有人这么用它,慢慢遗忘。现在听起来,真是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我淡淡地说:“还好。”他再问:“学校的伙食还好吧?”我答:“还好。”他又问:“有没有想过去哪所大学?”我摇头:“还没。”于是他便没话说了。他没话说,我也没了话。希玫在厨房里帮妈妈做饭烧菜,看上去还蛮开心的样子。
“小庄吃饭了。”他说,我听到了,却没有反应过来,说得更准确点,我还没习惯自己的这个小名。妈妈推推我,偷偷瞪了我一眼。
一餐饭的气氛就像临近冰点的水,再冷一点点,就会结冰——我知道,这其实都是因为我不合作。可我才不在乎呢,我没有淘气,没有作弄他们没有为难他们,已经很给面子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他们也是有一句没一搭地聊着天,其实这和过去是一样的,过去饭桌上每个人都是埋头吃饭,只不过那时候是规矩,现在是陌生。
吃完饭,妈妈很想留下他们,可是希玫看了一下我,见我什么表情也没有,坚持要走。我没有多送,从容地走回房间,关上房门,赶紧冲到窗口,不敢拉灯,看着他们离开,心里好难过,好难过——我们是一家人啊……我要一个完整的家,我不想他们走,我恨他们,我恨自己。我不知如何发泄内心的愤恨,只能咬着自己的手背,直到剧痛让我清醒过来。
妈妈敲门,吓了我一跳,我赶紧将手藏进裤袋,去开门。她看着我“叛逆”的眼神,声音顿时哽咽,交给我一个黑色铁盒子,说是希玫给我的。
我惊讶于她失望的眼光,小心打开盒子,一堆信呈现在眼前。一一打开,部分内容如下:
“你是不是还不肯原谅我?我明白,自己没有遵守诺言,一年半载,甚至一辈子,不能得到原谅。的确,爸爸妈妈与我们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突然要分离,谁也不能接受。可是,靠姐妹俩的牵制,他们真的能和好吗?家真的还能再幸福吗?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他们每天大吵大闹,在家里会吵架,在外面也会当着大家的面争吵,火药味遍及我们生活的周围。我烦透了,我厌恶这种无休止的生活。我明白,爸妈已经是不可能了,你觉得将一对没有感情的人牵到一块儿生活,他们会愿意吗?况且,你还小,不知道他们问题的严重性。因此,同意爸爸妈妈离婚,我情非得已。
“我本来很怕,怕遇到一个很吓人的后母,但是妈妈给我的感觉完全不是凶,她只是比较好强。这几年我常常和她联系,我的一半快乐全是她给我的,因为在青岛,能够知道你们的生活,挺好的。说句煽情的话,能与你在人世间相遇,实在是老天的恩赐。你我虽然相差一岁,但是我觉得。我们以前的关系不是姐妹,是真正的朋友。今生我们为同父异母的姐妹,下辈子,如果可以,我希望能与你成为双胞胎,共生死。唉,人各有命。你要好好活,活得快乐,活得幸福……
“此次分别,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人总是这样聚聚散散,或生离,或死别,纵使我们不愿意,那又怎样?人各有命,我们无法抗拒上天的安排。我好希望人死后可以留个魂魄在人间,那么无论你我走到何处,都可以相伴了。但是,这只是希望。我好累。先睡了。”
……
我五岁那一年,爸爸因为小生意赚来些钱,回到老家,把我和妈妈接到小城。同时,他也将希玫接过来,原因是她妈妈再嫁,爸爸觉得他们不能给希玫一个好环境生活。生活原本平静,我们家谈不上小康,但是起码的吃穿都能保证。我和希玫生活得很快乐,妈妈严厉,爸爸慈祥,欢声笑语不断。可是没有想到,就在我读初一时,一切都变了。他们不断地争吵,每一次都是为了鸡毛蒜皮的事。一开始我和希玫都忍耐着,后来变为劝说,劝说无效之后,我们开始闹,开始哭,可是到底是什么事情可以让他们完全漠视两个孩子的感受?我曾躲在房内细细听着,却总也听不出两人起矛盾的根源是什么。我曾问过我眼里最慈爱的爸爸,他去冷冷地告诉我说,有些事情我不要知道的好。我再问,以为撒娇可以换来妥协,岂料,从未对我发过火的他,凶巴巴地甩给我一句话:“你妈更年期到了!”希玫和我决定成立专案组,对此进行彻底调查——可是更奇怪的是,她调查了几天之后就放弃了,并且,还不及我探个究竟,他们就离婚了。一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人肯告诉我离婚究竟为了什么,似乎原因对于我来说,是没必要知道的。既然我没必要知道,那一定就是小事,既然是小事,为什么要离婚!我不明白!除非,除非出了什么大事,或者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不敢猜测,但是,谁能告诉我,这几年我一直不敢跟别人表明自己的家庭状况,究竟是什么造成的?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叮嘱妈妈一定要去,因为我害怕她不去之后,老师会问我为什么爸爸不能来;很怕和同学聊到家庭,因为他们无论是用无数赞语夸奖爸爸妈妈,还是一个劲儿地抱怨爸妈,我都忍不住想要说一声,其实你很幸福,有完整的家很幸福;一直不愿过节日,不管是父亲节,还是中秋节,或者是春节,这些在旁人眼里代表快乐的节日,却无论如何,都只是带给我伤害,都在一次次提醒我,看吧可怜鬼,你是离异家庭的孩子,你没有父爱;我甚至有些讨厌爸爸,就算离婚了,那总得回来看看我吧,再怎么说我也是他女儿啊——没有,一次都没有,竟然一次都没有!记得我中考结束之后,我特别想要见上他们一面,我虽然失败了,但过去慈祥的爸爸和善解人意的姐姐应该可以给我或多或少的安慰,可是,像是失踪,什么消息也没有。就在他的样貌快要像过眼云烟一样淡化时,他却又出现了。要失踪就别出现啊,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指望我能搁浅一切叫他一声爸爸吗?我办不到!
我连着几天没有说什么话,妈妈看出来我在生闷气。她没有像以前一样责怪我懒得做家务、理睬人,而是随我去。慢慢,我平静了一些。
妈妈见我消停了一些,在某个晚上,钻进我被窝,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律庄,你还生气吗?”
“妈,我……”
“生气是应该的,但是别气太久,一来,他们和你的关系是铁打的,无法再改变了;二来,生气只会让别人的事搅乱你的情绪,不值得;三来,你爸这一次回来值得宽恕。”
“我没看出来。”
“以后你会看出来的,什么事都不要妄下定论。终有一天,你会原谅希玫的,也许,你也会原谅你爸,甚至是我。”
“妈,我没怨过你。”
“那我就放心了,希望你永远不会。听妈一句劝,不要再计较了,心放开一点,能有几日轻松的日子就过几日,成吗?”
我点头,算是应了。
春节期间,我们四人又聚了一次(若干个月后,才发现这是最后一次),还好,大家都自然了很多,有说有笑,就像客人一样。他们父女俩的话挺奇怪的,每一句话里都像是有许含意,有几分苍白。特别是希玫,脸色差,很是憔悴,和当年精神抖擞的她判若两人。我试着放下以前的事情,虽然很难,但我还是感受到了曾经熟悉的温暖,仿佛是多年的风雪之后,一抹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大地,让我受宠若惊,患得患失,极不习惯。可没等我习惯,他们便走了,据说回青岛去了,再也不回来了。我想叫一声爸爸或者姐姐,可是,喉咙里的声音怎么也发不出来,最终没叫出两个称呼。事实证明我的患得患失并不是没有来由,也让我重新陷入又一轮爱与恨的挣扎之中。
后来妈妈多次向我提起过某天去看他们,甚至问我,如果她代我向班主任请半个月的假期,我们二人到他们家玩几日。我强烈反对,实在想不通一向比我还重视我学习的妈妈,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再说,寻亲情,还是讨尴尬啊?我每次都坚决地否定她的想法。几次之后,妈妈再也没有说起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