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若邻213

38、蒲公英（37） “帘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不知为何，想到这首诗，想到这位李后主，想到他的愁肠。人若有先知，还会不会做出会后悔的事？人若有魔力，能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没有喜乐哀怒，只有淡定？对金钱淡定，对名利淡定，对情欲淡定，对恩怨淡定，对自己淡定，对他人淡定，对社会淡定，对自然淡定……不能！所以这个世上没有魔法师，动物都会哭笑，有梦想，有感情，更何况是人！可是我应该怎么办？离开这个世界，像老庄一样，开辟另一片天地，将自己困在消极避世的牢笼中？我不能抛开亲情，不能抛开友情，也许也无法抛开爱情；我舍不掉梦想，我渴望工作，渴望金钱，希望好好孝敬妈妈，好好生活，生个孩子，如果有条件，再领养一个……我要简单幸福的生活。每一个环节，都和世界有联系，因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老庄的意志和道的崇高境界。
　　有了一晚上的思考，我决定不惜一切努力维护我的亲情、友情、爱情，不惜一切努力找寻生命中短暂美好的东西。
　　我到处找工作，屡屡被拒绝，也是，现在没有几家是招暑期工的。在找活干的空余，我试着找竟禹圣，可是他家总是没人，手机也常常关机。唉，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该相信自己的力量。没有工作可以做，作业也没有，我该干嘛呢？我每晚都要出去和疏夏她的朋友玩，不过我们的娱乐场所不仅仅是在公园，有时候还去“安且吉兮”，因为应涟在那里端盘子，我们去那里，一来可以打折，二来可以看看她，如果空闲，我们还能指定要她服务，然后我们一起在那里玩。
　　一次回家，廉城吉要送我，我爽快地同意。路上，是意料中的无声。我畏惧无声，可想一想，造成无声的一大部分原因，不是我吗？都要读大学了，何必变成陌生人？多想对他说一句，我们和解吧，不要有矛盾，不要有怨恨，不要有隔膜，简简单单做对朋友——但是话恐怕是一辈子都说不出来的，没胆量。
　　他止步，说：“律庄，我打过禹圣，那是我恨他夺人之爱；前几天我还是打了他，这是气他太傲。”
　　我说了句很荒唐的话：“是吗？十几年的功夫，还是被人揍！我和他，很奇怪，很无聊，很折腾，没有人能解决，不过还是谢谢你为我出气。”
　　他指着我左边的方向，轻语：“我没有为你出气，我是为自己出气。我把他骗来了——律庄，不要耍脾气了，好好把握吧，不然我怎么能放心离开？改改脾气吧，不管是什么时候，面对什么人，你总得给别人一个说话的机会啊。我走了，记住，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我目送他离去，觉得今日的他很不一样，像是看透一切的智者，说话不再冲或急，行走也不再风风火火。可是，我不想独自面对竟禹圣啊……
　　我不敢看斜对面黑乎乎的影子，发呆，不知所措。
　　“律庄……”
　　“什么都别说了，我要回家。”
　　“给我一点时间。”
　　“给你一点时间？读书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我想，只要你肯来找我，我们一切都一笔勾销了。你来了没有？你叫我怎么想？我以为你要转学，厚着脸皮跟你道别，结果呢，被戏弄一番。你这是什么做事风格？就算要好好读书，可以跟我说啊，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就不知道责任两个字怎么写？还有，这两天我想要挽回一下，可恶，想要挽回的人竟然是我。更可恶的是，我根本就找不到你这个人，你蒸发了！”
　　“不是……”
　　“不是？哼哼，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和谁有一腿啊，我不知道我现在会不会发疯。让开！”
　　他一步一步逼近，脸背光，还是一片模糊。在我还未反应之际，牵我的手，一路奔跑。我的心扑通扑通，伴随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奏出我内心的不安、好奇与激情澎湃。他把我带到河滨公园。我气喘吁吁地望着他，挤不出一丝笑，取而代之的是费解，虽然此时此刻很想笑，因为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奔跑过了，这种奔跑让我完全放下所有不快，尽情享受风的舒爽。
　　“你干什么？发什么神经？玩什么浪漫！”我甩开他的手。
　　他往前走了几步，将脚踏车拉过来，跨上。
　　如果你愿意给我个机会，上来，跟我去个地方；如果你真的不打算原谅我，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
　　我看着他，心想，你是铁了心要做个了断吗？你以为我不敢拒绝？好吧，你对了，我真的不敢再拒绝。可是我该怎么说？前一刻还在责怪你，这一刻就很没出息地上了车的后座，面子往哪搁啊。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编出个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理由。”
　　一路无语。到了公园。
　　“律庄，在这里，我承诺，不会再放手……大吉说得对，再怎么样，事情都过去了，我也没必要被诺言再死死锁住。”
　　“诺言？”
　　“把你带到这来，是因为我再也不想死守一句话而辜负另一句话，不想牢记一个天涯之人而忘记身边的人。”他说，可是我一点也听不明白。“你知道奶奶是怎么死的吗？是被我和我爸活活气死的，我们一碰面就无休止地吵架，有一次还动起手，我打了我爸……奶奶临死的时候脸上还写着痛苦，她甚至来不及和我说最后一句话。她走了之后，我发誓要考上清华，因为那是她希望我去的地方，只可惜，她永远看不到我拿通知书的样子了！是我，是我亲手杀了最关心我的人！“他很激动，表情相当痛苦。我第一次看到他也有激动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办，傻乎乎地看着他。
　　“高考前，我爸知道了我和你的事……他很生气，血压飙升，住进医院。我妈几乎要跪下求我听我爸的话……我能理解他们，做生意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儿女能够在学习上有所成就。我妈把我带到奶奶坟前，要我好好问问自己是不是还要活活气死我爸……”他说着，头偏向另一边，使我看不到他的眼——可我，能感觉到他眼眶中转动着泪滴。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是我曾经对奶奶的遗体发誓要上清华，还能怎样？我一点都不想上什么大学，但是我必须勇于承担。更何况，她是最疼我的人啊！”
　　“每次看见你的画像，都好像见到了你的本人，我真希望在和你的画像说话的时候，你能够听到我的苦衷，理解我，支持我……现在高中已经毕业，我不需要再恪守那个诺言，我想履行另一个……”
　　“不要给我什么诺言，我虽然也渴望天长地久，但我知道，最不该许下承诺的就是爱情，所以不要叫我期待，让你自己也背上包袱，这只会给我们的关系安上定时炸弹。”
　　“好，我不承诺，那你说，怎么才能原谅我。”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那时候大家都唱歌，就我们两个没有。我一直没有听你唱过歌，唱给我听，我高兴了，说不定就心软了。”
　　他面露难色，迟迟不开口。
　　“那就再见！”我佯装要走。他慌了，拉住我的手，低声问：“能换个表达方式吗？”我暗笑，竟禹圣，你也有今天！我坚决地摇头。他咬咬牙，让我点歌。我想了想，点了首五月天的《米老鼠》，哪里知道他连五月天是谁都不知道。我又点了几首，他都不会。我快要绝望了。
　　“《义勇军进行曲》，哥哥你会吗？”
　　“我不想糟蹋国歌……”
　　“你个大男生也婆婆妈妈，老子不开心了，给我唱首《大头儿子小头爸爸》！我的底线到了，看着办吧！”
　　他忧郁了一会儿，终于肯唱了，可是他一唱，我就败了，整个人都不知道怎么控制自己了。太可爱了，这孩子太可爱了，连这么简单的儿歌他都能跑调，不，他这水平不叫跑调，叫飙调！我终于没忍住，狂笑不止，这下好了，换他不乐了。
　　“跟你说我不会唱歌，你不信！”
　　我止住笑，拿出希玫给我的米奇挂饰给他看，说：“她希望我快乐，也希望你快乐，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们和好吧。”我又拿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这是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在网上找到的。我把它放在他的手心上。
　　他咧嘴，傻呵呵地笑，像个孩子一样快乐地握着挂饰，将他过去的潇洒风度全部吹到九霄云外。我也笑，像个孩子一样。
　　送我回家的路上，他颇感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有个事情觉得还是向你坦白比较好……你先别笑，等我说完，你别哭就行了——还记得那次你为我‘转学’的事情来找我吗？其实那时候，我妈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事情，并且，她是知道你叫律庄的。”我大惊失色，惊叫：“啊，那我撒谎的事不是被婆婆识破了？竟禹圣，你毁了我的形象……”
　　这一晚，我睡得很香，一夜无梦，一觉到天明。心情好，笑容自然灿烂，见到顾客我还常常开心地称呼，结果，第一天正式上班，就创下自己的记录，卖了六套服装。在打折风狂刮的炎炎夏日，一个员工能搞定价钱不错的六套，老板自是乐哈哈，他批准我早十五分钟下班。我得到这个奖励时，差点晕过去，哪有人这样奖励的？加十五块工钱也好的呀！
　　晚上我们照样聚在河滨公园，可惜，竟禹圣给初中生补课去了。我将我们的晚会录音，以便给竟禹圣享享耳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