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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蒲公英(31) 从 ...

  •   从一月雪灾,到五月地震,再到八月奥运,零八年,中国走过的路,是如此坎坷,欢喜总是与悲痛交织,虽然到后来,甘霖最终降临,但我们,每一个哭泣过、伤心过的人,是难以忽略那些伤痕的。当2008年的钟声余音消散后,中国人,必须和其他人一道,迈入2009年,再度起飞,飞到3009,飞到4009……带着记忆起飞。
      新年的到来,让这个小城多了几分欢声笑语,可这些没有我和妈妈的份儿。在我们眼里,新年都一样,冷冷清清的房子里,母女俩默默吃除夕之夜的饭,没有老人,没有男人,没有外人。原本也会渴望和别人一样,热热闹闹地吃顿年夜饭,兴致勃勃地看场春节联欢晚会,满心欢喜地观赏璀璨的烟火。二零零八年大年三十十二点五十九分,当我接到竟禹圣的电话听见他说新年快乐后,我几乎要掉泪,几年了,几年没有听到这句话了?我记不清。我的鼻子酸酸的,可是还是努力笑着对他说快乐。凌统一和应涟都发过来短信,短短几个字,足够让我在寒夜体会到温暖。大年初一一大早,疏夏打电话过来,给我拜个早年。我笑得合不拢嘴,第一次有人给我拜年,我一激动忙不迭地说了一大串吉利话,好像是要把这几年没有说的给一次性补全。她说要到我家来拜年,我哈哈大笑:“你可别吓我啊,我们家几百年都没来客人了!”她笑而不语。
      妈妈和往年一样,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去拜年,我和往年一样,告诉她我不去,然后她又和往年一样,硬是将我拽了出去。每次都这样。其实我觉得她不去也可以的,一个大村子,她总是要见到一个人,便让我对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人叫舅舅,或者大爷。一个村的人全都是亲戚,但几辈子都不可能来往的,真正去的地方只有三处,依旧是很陌生的地方——这年啊,越过越没劲儿。后来我们去看希玫——瞧,死亡,将希玫的容颜保鲜于20岁,令她的笑容永远带着青春的色调。生死离合对她而言,都只是看不见的尘埃,她不再需要和别人一样舔舐各种创伤。但是我相信,如果上天赐与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一定会选择活着,选择好好生活,快快乐乐的,健健康康,一直到老,落叶归根。只是,没有如果。“天空没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我已经飞过。”泰戈尔曾经说。活着,固然不错,倘若无奈,不得不面临死亡,活过,也不错。
      我们没见到爸爸,不知他是太忙还是有意回避。我问妈妈要不要去见见爸爸,她的脸色立即沉下来,说看什么看,不就一个死老头嘛,有什么好看的。我大惊,她竟然称他为死老头!
      “希玫走了,他就一个人了,我们要不要和他吃餐饭?也算是给他拜个年。”
      “你省省心,你有这个孝心,他未必肯认。还是把时间留着,我们好好逛逛!”
      “去年他们回去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什么说到底人家毕竟是你的爸爸和姐姐,这回怎么又是死老头又是叫我省省心的?”
      “小孩子罗嗦什么!你要买什么,这次大出血我也给你买。”
      她疾步向前,我紧紧跟着,满腹狐疑。
      回到家,我和妈妈想同往年一样,窝在家中,天天看电视,上网,吃了睡,睡了吃,简简单单,除了超市,哪儿也不去。人都会习惯,当习惯后,那些孤寂、冷清,就不再会变为失望、难过。我以为我们这样习惯了。可是疏夏一家来到我家,大包小包堆在茶几上,着实吓了我们一跳。妈妈慌手慌脚地接待离婚后的第一批拜年客人(还打碎一只水杯),搜肠刮肚想了一桌菜(甚至在菜单上一个菜写了三遍),火急火燎地召来黎叔叔帮忙(竟然把电话打到她老板那儿)。我一会儿坐下与他们聊天,一会儿到厨房看看,一会儿去房间翻翻,一会儿跑楼下买调味品。我们忙翻了,乐翻了。
      次日,我和妈妈破天荒的,到疏夏家串门。看到那气派的别墅,妈妈几次走神,忘记回疏伯伯的话,不过她比我强,很快便能适应,从容地逛他们的万花园,百树村。
      “你们啊,没事就来这里串串门,我呢平时比较忙,疏夏妈妈很空的,你们都是女人,能玩到一起。”
      “我要是有空啊,我天天往这里跑。这里地方大,又漂亮,到时候你们不要嫌我烦就行嘞!”
      “怎么会呢!你能来,她妈妈高兴都来不及!她平常在家里,闲得慌,但是再闲,她都不喜欢和那些阔太太们搓麻将,她就喜欢你这样直来直去性格的。”
      “哈哈,你要这么说,我以后有数了。你们也要去我们那坐坐啊,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家房子小了点就好。”
      疏伯伯大笑,连说不会,可当妈妈再次说他们一定要常去我家做客时,他微露难色。这点我相信,连我都能看出,妈妈一定也有所察觉。不过她的从容与大方让我很是佩服,而我一路上都在暗暗惊叹疏夏家的奢华。谁知道,妈妈回到家后发起牢骚:“你怎么交上这种朋友的?以后没事也不要往来太频繁了!”我不乐意地点头,嘀咕:“也不知道谁在人家里有说有笑的,还以为相见恨晚呢。”妈妈耳尖,立刻怒问:“你瞎说什么?我那是给你铺路子!不过,疏夏这孩子看上去不错的,也很懂事,就怕她没问题,你有问题!”我百思不得其解:“妈,你说什么呀?我一点都听不懂。”她没搭理我,去洗手间洗漱了。
      高中生的寒假来得短,一转眼,又是开学。
      每天不是作业就是考试,桌上堆放的书早就高过人头,上课的时候我还要坐正,伸长脖子,才能够看见黑板上的字。后来,竟禹圣几次来找我,看到我挤满了东西的桌子,实在看不下去,叫我把桌上的东西清理干净,上什么课拿什么书,不要在高考压力那么大的情况下,还要用有形的东西更添一份压力。我哪有那么乖,虽然知道他的话有理,但还是钻牛角尖,说这是为了时常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全面复习。他无语,最后让我清空桌面,过一天“空旷”的生活试试看,我这才答应,花了一个下午好好整理了课桌,别说,桌面看上去舒服多了,感觉的确自在了许多。
      日子像是装了加速器。高考渐渐近了,竟禹圣也不常来找我,最后发展为不再找我,每天都靠几条信息维持联系。
      五月十四日,我的双耳出现了奇怪的声音,经久不息,像汽车驶过的声音。疑惑之下,问凌统一外面有没有车子经过,他说没,外面的公路静悄悄。问多了,他开始起疑,于是我只好闭嘴不言,然而这种声音一直困扰了我一个礼拜,有时会严重到我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为了掩饰,有时候明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我会傻乎乎地点头,或者装想一件事很入神的样子,为此,闹了许多笑话。但是,闹笑话归闹笑话,始终没有人会将目光从高考上转移到我身上,这样也好,我想,但有时候感到很难过。我知道,逞强的人不招人疼,泪腺易被忽略,总是习惯了偏执,习惯了伪装,忘了自己心房收容的体积,容易在某一瞬间轰然倒塌。其实不需要任何人同情,活该我死撑。终于决定去医院检查。最害怕去医院检查了,生怕给检查出什么大毛病来。路上,我对自己发誓,如果只是小毛病,能医治,那么病愈之后,我要珍惜上天赐予的机会,好好活。没想到这誓言就像遗言一般,弄得我鼻子酸酸的。我经历过一次生死考验(可能在别人眼里那次枪伤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对于我来说,那就是一场生死考验),那种畏惧感记忆犹新,此次翻涌上来,依旧是很强烈。我的眼眶微微湿润,眼泪打着转,不肯落下。
      在医院,我做了个听力检查。检查前,看见医生往一个病人耳朵打细细长长的针,顿时毛骨悚然,我也要打针吗?天啊,那针扎进人的耳朵里,我不痛昏过去也要吓晕了!不打会不会很严重?我要不要临阵脱逃?我的脚尖开始对着门口,也许我已经做好了随时逃离的准备。医生很不耐烦地让我过去。
      我一听,立即手脚发凉,直打哆嗦。
      “哪里出问题了?”
      “耳朵……耳鸣……老是有声音……”
      “哦,先做个听力检查吧。”
      我战战兢兢地往他指定的地方走,很快心里的那块石头彻底放下了。所谓的听力检查,很简单,只是带上什么东西在一个小空间里做测试。
      做完检查,医生神色凝重地望着表格,看得我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他问:“你还在读书?”我点点头。他又问:“常听音乐?”我点点头。他说:“一定又是MP4、MP3之类的,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耳朵差一点坏掉?不要再听了。”我听了,耳鸣更加厉害,感觉头都晕晕的,整个世界都变得无望了。我会耳聋?失去了听觉,让我怎么活?我连忙问他能不能治好,他说我只要按照他的嘱咐吃些药,少听播放器就可以了。我连说谢谢,真想跳着回校。
      但过了一天,我的好心情立刻又阴郁了。我没把事情告诉任何人。别人问起药的作用时,我撒谎说用来治疗神经衰弱,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不要任何人怜悯,不希望大家处处把我当作一个聋子。可我感到孤单,感到无助,不知道药会不会发挥作用。也觉得委屈,老天究竟要作弄我到什么时候,为什么要我在高考面前还要吃这样的苦?
      到了五月十二日,农历的四月十八,是个特殊的日子——“5•12”大地震一周年纪念日,希玫的生日和一周年忌日。这一天我过得特别用心,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计划过要做什么,我试着忘记竟禹圣的疏离,也不想对他主动,试着用好每一分每一秒。我努力把希玫的样子刻在脑海里,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考出好成绩,让她在天之灵也好安息。我不怎么相信魂灵,但现在我宁愿相信有,不过这种魂灵只是一种精神形象,好让我以为她还可以继续活着,以另一种身份。但是,我无法排解一点郁闷——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以为竟禹圣会联系我,然而,事实是,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更别说照面了。我无法说服自己想开一点。
      凌统一让我觉得更加郁闷。在这一天,他忙着参加学校里活动,想要借其前学生会主席的影响力将活动搞得更加成功。但是,很快,班主任找到了他,找他谈话,这让他很不快活,在座位上絮絮叨叨。这让我觉得有点厌烦。我几乎是吼着命令他安静的,然后,他真的安静下来,看着窗外的玉兰树发呆。渐渐,我做不进作业了,总觉得对不起他,再这么着,人家也是一个爱国的人,他想要提醒同学们铭记汶川地震,珍惜自己的生命,这有错吗?他现在受挫,我还发脾气,岂不是让他更加难过?我鼓起勇气,假装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问:“活动怎么样了?”他叹了一口气,说:“不知道……现在我要毕业了,我能够为这个学校做的也就是这么一些了……老实说,我对班主任失望透了,没想到他也是这么腐朽的一个人,考试考试,考试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大学读出来,难道就可以才可以为国家做贡献?我看很多人,博士博士后的,也没有多少社会责任感嘛!”
      他像个愤青,唠叨了很久。这让我的怒火又燃烧起来。可我还是克制了自己的情绪。
      我的脸从来掩饰不住自己的情绪,疏夏自然看出我的不悦,可不管她怎么关心,我已经封闭了自己的世界,我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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