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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蒲公英(3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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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2008年索马里海盗打出了一片‘天下’?呵,还真有打劫敲诈发家的,这算不算暴发户啊?”应涟坐在我和凌统一的面前,问。
“猖獗!他们这叫什么‘天下’,叫什么‘发家’?我就不明白,破坏和平,抢夺他人财物,于人于己有什么利益?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保证他们一定会被歼灭。”凌统一义愤填膺地拍着桌子说。
“主席,那我们去索马里吧!”疏夏雄赳赳气昂昂地从教室门口走过来,“抛头颅,洒热血,为人类的和平事业牺牲自己的青春。”
“统一,千万记住一句话,相信人民相信党,相信疏夏会上当!”应涟说着,挪开个位子给她。疏夏爽快地坐下,问:“猜我刚才去见谁了?离珂!她想向我学钢琴,我就说,可以啊,但是人家竟禹圣已经有女朋友了,你是不是应该放手?猜猜看她怎么做,她立刻翻脸走人,多个性!”应涟意味深长地说:“苦苦等待一份幸福,她有什么错吗?没有人有权利阻止。”
疏夏想要和她理论。凌统一担心疏夏和应涟吵架,试图拉回话题:“儿女情长的事随其自生自灭呗,咱们还是讨论国际大事吧,这事儿关键。我跟你说啊疏夏,别说青春,就是奉献生命也在所不惜……”
疏夏根本不拿凌统一的话当回事,立即打断他对着应涟说:“你怎么回事啊?这可是关系庄子终身的大事,不要涉及私人恩怨。庄子,我跟你说……”
“好了疏夏,刚才,刚才咱们在说索马里海盗的事呢。”我有些不乐意,希冀用眼神哀求她不要在教室说这些事。但是做事大大咧咧的她哪里会读到这层含意。
“你怎么回事啊?你知不知道禹圣的同学都以为离珂才是他女朋友。一个廉城吉就够头疼啦……”
“疏夏,”应涟郑重其事地警告,“这事可大可小,不要在这里说,万一隔墙有耳,你不是在给庄子添麻烦吗?”
疏夏顺着应涟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梦灵儿在不远处手舞足蹈,不屑地说:“爱搬弄是非的家伙,哼!”
凌统一茫然地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女人的事情将他搞糊涂了。他依旧努力着:“唉,我听说海盗竟然不怕海军……”
“谁说不怕?我就不信几架大炮过去,他们敢有不束手就擒的。”应涟不服气。疏夏不甘示弱,冷冷地说:“天真,天真得无可救药。”
应连气不打一处来,脸阴沉下来,但是没有发作。
眼看着她们俩都阴沉着脸面,凌统一没辙了,哀求道:“姐姐们,多大点事儿啊!女人就是麻烦的种!”
“你说什么呢?”疏夏和应涟异口同声。
我看着她们,觉得好笑:“你俩还挺有默契的!”
“和她有默契?噢,我突然觉得人生无望。”疏夏说,听着像是开玩笑。
“哼,我都没说自己被糟蹋了呢。”应涟说,像是有点较真了。
“哈,糟蹋!男人都不愿糟蹋你……”
“说什么呢!”应涟彻底怒了。
“喂,可以了啊!别越说越带劲儿,平常笑嘻嘻的,今儿个怎么了?吃什么药了!”我终于忍不住,管她们是不是来真的,管我的话能得罪谁呢。
“你问她!”应涟气呼呼地说,起身离开。
“我……我他妈开个玩笑还开到地雷上了!”疏夏将头一扭,倒在桌上。
“你也别气,她应涟最近是暴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还开玩笑。”凌统一推推她的手臂。
“我才没生气呢,我心胸宽广着呢!”疏夏忽然直起身,笑笑。
我和凌统一对视,表示不可理解。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卓越远远地晃着紫色信封,边跑边大声嚷嚷,嘿,律庄,你的信——情书,你的情书!疏夏冲上去,夺过信,责备道:“瞎嚷嚷什么?一打狗仔队敢情都是你栽培的。”卓越不服气,争辩:“现在的年代谁还写信?不情书难道是挑战书?”疏夏敲她脑袋,俏皮一笑,就你懂。她们往这边走过来。应连在不远处,不乐意地将脸偏向一边——自从卓越和疏夏导演了一出戏骗那个体育老师现出原形之后,应连对卓越的态度就来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就我所知,到目前为止,她俩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信是虞新阳寄来的,没说什么,就一个大大的问号和感叹号。我没回,因为过去的事永远不想再回首,也无法解读这两个标点,更无话可说。
晚上和竟禹圣说到这封信,像个怨妇一样埋怨她做事太莫名其妙,还再三强调我与她再无瓜葛,不需要费劲心神钻研两个符号,也不需要浪费时间回信。他一直没怎么说话,都在听我说。我当然不太乐意,渐渐也闭嘴不言。
突然,他说:“你和她的故事难道仅仅逗留在矛盾上?为什么要将她带给你的不愉快抹杀带给你的快乐?文科生不都学过哲学,知道矛盾具有普遍性,要求一分为二看问题?”
“话是这么说,但是……你不了解。”
“人是会改变的,也许她现在正在为你改变呢?”
“我能够改变她,但那仅仅是过去,现在,我也变了,她也变了,我们陌生了,我们不需要再变了!”
“看开点。”
“噢。”
我不愿把话题进行下去,他也不再坚持。
后来我得知他没有参加清华大学自主招生考试的打算,这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特别是校长,和他长谈过一次之后,表示对他很不理解。事实上,所有的人都不能够理解他,有很多人不止一次地问过他原因,这让他觉得厌烦,心情不是很好。我也无法理解他的做法,但是我想我再问的话,只会让他更加懊恼,再说,两个人一起参加高考也不错。让我们一起奋斗吧!我对他说。
接下来的月考,期末考试,都不再使我心灰意冷或索索发抖。名次的上下前后,已没有太多吸引力,它只能显示一时的位置。该来的会来,不该来的果断摘除,管自己努力,自然一些难道不好?妈妈也破天荒的,没有多问我的成绩,只是让我再接再厉,更上一层楼。
寒假,妈妈问我要不要去她所在的厂里做几天临时工,工资应该不会太差,活也很简单,前三天站着贴标签,后四天坐着贴。我一听立马答应,有钱赚,我乐意!不过需要说明一下,我从来不掩饰自己对钱的兴趣,但我不算太贪心吧,我只想能够吃饱,穿暖,然后手头上有些闲钱供我小娱乐。我给自己制定了未来目标:凭着自己的能力赚钱,买一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有个家到底是比较舒服的;买一辆小车,让自己来去方便,最好是一辆自行车,再加上一辆甲壳虫;存折上有几万块,以应付急需。我一直认为这些要求不难实现,只要我勤勤恳恳,能够吃苦,一定可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的。
次日我便随妈妈一起来到了工厂,是个化学药厂,主要做各种除草和灭虫的农药,有股怪怪的味道。我告诉自己,没事,过一会儿我的嗅觉就会对这些难闻的气味疲劳的,坚持!倒是妈妈,像是第一天到来一样,总是犯恶心,最后因为呕吐而早早地离开了车间。我一个人该怎么办啊?
在我站在老师傅面前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姜楚楚就像是明了我的心思的女神一样,带着灿烂的笑脸来到我身边,告诉我应该怎么贴这些标签才能符合厂商的标准。我尝试着学习,但是情况并不如我想象的那么顺利,不是贴歪就是起了褶子,于是我不得不拿张新标签小心覆盖。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三十个壶还没有完成,楚楚走过来,善意地提醒:“有些小错没关系的,不需要这么严格的。”我木讷地点头,她笑着说:“读书读死脑筋了!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记得问我,大家都叫我小灵通,因为这里没我不晓得的事情!”我点点头,没多相信,也没怀疑,一心扑在工作上。在楚楚的点拨下,这活对于我而言,一下子变得轻松而简便,很快我便能够做顺。但我不满足,总觉得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加快速度。不经意间,我瞥到了对面工人们灌农药的过程——流水线!没错,我也可以。于是我将壶一个个排好,保持方向一致放倒,挨个儿贴,一边贴一边在心里窃喜——哎呀妈呀,忒顺了!
风很大,很冷,恰好我又站在风口,本来有叠到接近天花板的纸板为我挡风,正开心的时候,哪里知道,人家一辆车三下五除二,搬个精光!北风那个吹啊……我真有点悔意了,我干嘛不坐在家里,饿了吃,吃了睡,睡了玩,玩了吃,吃了睡……没办法,当时已经在妈妈面前信誓旦旦地说我行了,也在竟禹圣那儿打了保票,不管怎样我会坚持一个礼拜——他料定我吃不了苦。我一赌气,问要是我坚持下来怎么办,他也赌气,说如果我能坚持一天,他当着我妈的面接我回家。
其实这是个不需要动脑子的活,只要能够耐寒,能耐得住寂寞就可以轻松拿到工资。我不是个机器人,我会想,刚好适合干这种活。想得最多的,自然是竟禹圣了。我回忆了从一开始见到他,到相知,相恋,整个过程总叫人觉得不可思议。我一直向往平凡简单的生活,偏偏造化弄人,叫我不得安生,偏要我经历重重看上去不可思议和我做梦都没办法遇见的事,偏要我大喜大悲。随着对他了解的加深,我发现自己已经不是简单的喜欢了,因为他不完美。假如他一点缺点都没有,也许我就没办法如此喜欢他,不可能一睁眼就能够看到他的样子了,不可能一空下来就会想起他了。他偶尔会耍小孩子脾气,偶尔会霸道,偶尔会恶作剧,除了这些偶尔,他更多的时候保持着乐观的生活态度和理性的思维。都说女人很善变,男人何尝不是?你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以怎样的面孔对着你,但,无论他以怎么样的面孔对你,你都不会有丝毫的厌倦,也许会生气一会儿,可看到眼前喜欢的人,马上又会唤回愉悦的心情。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上一个人了。
想他的时候,时间如梭。
午饭是妈妈给我弄好了送过来的,她说老犯恶心吃不下东西。我问她是不是和黎叔叔有了新发展,是不是不久的将来我就要有一个小弟弟或者妹妹了,她打我的头,略带娇羞地说:“想什么?死小孩,正经的话不会说啊?你妈我已经不是那个年纪的人了!”我差点噎住,这话听着,怎么都和眼前略带娇羞的人对不牢啊!吃完饭,我在树下休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在化学厂里我吸收了不少的有害气体,现在要借助大树的力量,净化我的肺。不远处,有个中年妇女在抽烟。我盯着她看,目不转睛,总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楚楚走过来,问我看些什么,我摇摇头,说没什么。她似乎有些不乐意,过了一会儿,说:“你看到那个女人了吧,那是我姑姑。”我惊讶,为什么她要和我说这些?“她是这个厂唯一抽烟的女人,每天要抽一包烟呢!我爸让她别抽了,她就是不听,还叫我爸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说气不气人?”她说,“其实她也不容易。她是个老好人,别人说什么她都信,一点脑子都没的,还被人骗走了两千多块钱呢,就为这事,我姑父没少骂她,有几次两人还动手了,她一气之下喝农药自杀……不过后来被救了回来。”听到这里,我难以置信,怎么听都觉着楚楚对于姑姑被救的事表示出失望的态度。
“好人难做。”我说。
“这个世道,人就不该做烂好人。像她做事不用脑子的人,吃点亏还是小事。”她说,表现出道行极深的样子,忽然又转移话题,“哎,你早上的活干得怎样?累不累?”
“不累。你在这里是干什么的?”
她骄傲地说:“我和你差不多,不过我是长工,主任说过,只要我不想走,不会撵我走,因为我干活卖力,做得多!”
我点点头,找了个借口离开。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还是和早上一样,在风口,做机械的活,想乱七八糟的事。
站了九个小时,两腿绷得僵直,没感觉,直到跨出一步,才发现——我的天,这是两根木棍吗?竟禹圣没来接我,我是跟着妈妈一路闷闷不乐地回家的。回到家,立马瘫在沙发上动也不想动。
“我问过车间主任,他说你今天表现不错。”
“我赚了多少今天?”
“不管赚多少钱,最重要的是吃苦耐劳的精神……”
我立刻换上冷淡的表情,此时此刻我很累,不想要听到说教!能不能说点中听的话呢?就算没有也不要说这些嘛,到哪都不忘教育我,总是这样,叫人情何以堪?
吃过饭,回到房间,打开手机,嚯!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竟禹圣的。我不敢回电,抱着手机内心做着激烈的挣扎。
电话又响了。
我小心地摁了接听键。
“你手机是摆设啊!”他微怒,不过感觉上去火气不是很大。
“我今天没带去……”
“哦……今天怎么样?累不累?”
“本来很累的,现在不累了。”
“越来越会说话了!明天我去接你,说好我会当着你妈的面的!”
“别,你还是老实在家享受生活吧,我比较喜欢搭我妈的便车,而不是你的脚踏车!”
“瞧不起人了?才干了一天,见过几个有钱人,就不要脚踏车了?”
“我哪敢啊!”
这么聊下来,疲惫真的一扫而光。
许是有了一天的经验,第二天做事如鱼得水,除了冷点,除了枯燥,真的没什么了。途中还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在搬运的时候,一根电线着了火,将一小伙吓得连蹦三下,众人皆慌。我没什么感觉,因为这火很小,只够点几支烟的。只见一个老伯,拨开人群,沉着冷静,摘下帽子,对着电线一挥,火灭了。我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惹来一片惊讶的目光。
第三天,我是累趴下了,回到家真的是连东西都懒得吃了。竟禹圣打电话过来,我直接摁了免提,有气无力地说话。
“我知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考验一番,并且考验越狠,将来大任越重,可是,现在老天如此器重我,叫我情何以堪?”我对着他抱怨,我发现我只会对他和疏夏倾诉一下,抱怨一下。不过我没告诉他,我现在手上长了冻疮,患了冠周炎(根据症状自己上百度查询的结论),更要命的是,例假和感冒又一起报到了。这些没有人知道,因此,妈妈叫我努力干活,有时还要说我手脚不够快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冲她吼一下的。但是我没有,我生了闷气。
终于可以贴另一种标签了,不是在风口,要坐在一大堆瓶子旁边贴。我暗自欢喜,却没有料到这么矮的凳子会叫我坐得那么痛苦,才三个小时,这痛苦值就超过了站九小时的。关键是,我不能够放弃,不能够站着贴。想,赶紧想,还有什么事我没有想过——我竟然到了这地步,拼命在脑子里搜索,想到了之后,我就提醒自己,慢慢来,别急,仔细回忆,别漏了。
“袋子满了。”楚楚的姑姑说,她给我换了一个袋子,然后又拿来一叠标签给我。我忘了道谢,只听见旁边的阿姨有点假地对她说:“谢谢小陈啊!”她平和地笑。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我发现这个人乐于助人,但是很多时候连声谢谢都得不到,有时还要被责怪是碍手碍脚。不过,这些并不会影响她的行为。我想起一月大雪的时候,疏夏帮助老人反被“勒索”的事情。她给我的那个关于人性的问题,我现在还是没有答案。书本和社会现实到底是两回事。很多人性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理成章地展现,接触社会,也许我们才会明白什么是生活,什么是生存的法则。很多我们铭刻于心的道理,看上去既符合逻辑思维又符合客观规律,可放到社会的大背景下,就没了神圣的光彩,会叫人重新思考,也许还会转化为丑恶。但是,难道我们应该因此而转变观念吗?如果不是,难道我们就有能力坚守吗?
我对社会有些害怕了。
看看楚楚,埋头苦干,真叫人羡慕她的毅力和自控力。最叫人佩服的是她庞大的信息量和旺盛的精力,在茶余饭后,她喜欢和我站在一起,看到某个高层领导人,便跟我讲此人的来历,讲得比档案还仔细,信息甚至涵盖了此人的婚姻情况——都不知道她从哪里得来的。
一个礼拜的时间,从未让我觉得那么煎熬。看着妈妈帮我领回来的薪水,我真想仰天大哭半天,就在我酝酿感情的时候,她说,嗯,这钱可以买衣服了!我马上夺过钱,揣在怀里,说:“不准动我的钱!”她哭笑不得,连说好,我还是不信,要她到街上当着我的面开一张新的银行卡,把钱存进去。这一下,她更加哭笑不得了,说这钱还是我放在枕头下比较好,省得我哪天神经兮兮地在半夜要她去查卡里的余额。我噗嗤一声笑了,貌似,我的确有些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