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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蒲公英(32) 接 ...

  •   接下来几天,我就这样像个机器人一样做好每一件事。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扭曲的,但是,也是踏实的。性格又回归高一,一整天不说几句话,不爱与人打交道。别人问起,回答都是三个字,没事儿。真的没事吗?我一连几天都做稀奇古怪的梦,梦里我在森林里面大冒险,遇到的净是一些颜色鲜艳的小虫子,叫我恶心又无法拜托;在田垄边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在江边吹风,妈妈叫我,可我找不到她的人,只看到江面上起起伏伏的是无数的水蛇……醒来之后不是浑身无力,头昏脑胀,就是心有余悸。然而,清醒的时候,我会担心药效能不能出来,担心假如真的失聪。越想越害怕,待疏夏反复追问时,结果不能自控,将害怕转化成怒意一股脑儿释放。后果可想而知,两头都不悦。其实我渴望他们来关心我,特别是竟禹圣,可是,不知道是不是理科生在高三会很忙很忙,他,仿佛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了。
      我烦恼的还有不能用耳塞听歌。以前,常常在夜里边听中文歌曲边筛选,留下歌词华美的,或者充满哲理的,或者能和我产生共鸣的;喜欢在自修课中听艾薇儿唱出朋克和摇滚的质感,虽然不懂歌里藏着怎样的故事,但那能让我集中精神排除焦虑;习惯听着轻音乐入眠,喜欢《夜莺》的跌宕起伏,喜欢班得瑞灵动的歌声……它们各有各的旋律,各有各的美妙……然而,这一切,在医生的宣判后将成为历史。
      以为我的谎言能瞒过包括疏夏在内的任何人,以为她会和所有人一样不会将药名输入百度查询。她急得直嚷嚷。
      “你怎么都不告诉我,这又不是什么小事情。你告诉我,好歹也有个人跟你一起扛啊,你要是出什么问题了我起码还能帮得上忙。你现在算什么?你现在这样和高一有什么区别?我就是想要改变你,想要你阳光点,结果我还是失败了!”
      “疏夏,我……”
      “你能不能把我当朋友看?能不能不那么孤僻?”
      我惊讶地望着她,我没有把她当朋友看吗?我早就把她作为我唯一的好朋友了!孤僻!她竟然用了孤僻形容我,我只知道自己不爱说话,是内向的,但从未把自己和孤僻联系到一起。
      “你要是我孩子,早就把你打死了!哪有这么倔的人!”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很久没有笑了。
      她在科技楼阳台上足足教训了我半个多小时,然后花了相当长的时间自责,再然后说要告知竟禹圣。我苦笑,说:“好吧,你去,你去,他可能都忘记我是谁了,去吧。”她这才安静下来,嘀咕:“你这样背着一个大包袱,累都累死了,你个死丫头,我还是要骂死你,你怎么就不知道有难同当?禹圣,他的包袱其实也很重的……你一定觉得很委屈吧。”
      我再次苦笑:“也许高三的男女不应该要求太多,大家都有各自学业,别忘了,他的目标是清华。”
      “庄子,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说……禹圣这个人呢,他很有主见,就是因为思想上太独立,所以很多时候他要做什么事情都不会和别人商量。”
      “我知道,可是他这样让我怎么办?”
      “禹圣这点很不好,但是你要坚信,他这么做绝对是有他的道理的,他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我就不信了,什么道理那么强硬,连个说明都不能有。”
      “肯定是什么他暂时没办法解决的事,他一旦碰到难题,就喜欢一个人面对。”
      “这样,岂不是弄得大家都很辛苦?何苦来?”
      “别多想了……我们下去吧。”
      “疏夏,能陪我多站一会儿吗?”
      她笑着挽着我的手臂。
      邱元啸打电话给疏夏,请求能见上一面,因为他已经下决心放弃高考,独自闯北京,做个北漂族。疏夏二话没说,紧紧抓了一下我的手,拔腿就跑——5班闹翻了天,因为一个男生失踪了,大伙儿有的到处去找,有的留在班里等候消息,有的报告班主任,有的还没能从二模的阴影中走出来去关心他人。这时,我们才知道所谓失踪的人是他。我问她能不能跟着去,她点头答应,但是说最好不要让邱元啸看到我。我答应。
      邱元啸躲在一棵香樟树下,醉醺醺的。我在附近的拐角,蹲下,我来的原因很简单,我只想知道邱元啸是怎么做到反抗的,我也想反抗现实,但是没有那份勇气。得知有人因为考试而失踪的时候,我就打心眼里佩服这个人。
      “你去哪了?怎么手上擦伤了?”
      “嘘……告诉你个秘密,我翻墙出去了,刚回来……”他打了个嗝,继续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关心人?什么时候关心自己吧。”
      “你又胡说了。快点回寝室洗把脸,睡一觉。”
      “睡什么呀!我不读书之后有的是时间!”
      “你已经不打算读书了,你干嘛还要找我!你都做了决定,还找我干什么!”
      “因为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老是这么为那什么律庄跑东跑西的,累不累?累不累!我放心不下你!”他带着哭腔说。
      “别胡说八道!”疏夏压低声音警告他。
      我转身离开。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疏夏,邱元啸的一句话叫我如遇五雷轰顶。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疏夏会被我折磨得疲惫。我赌气地想,我再不要把自己任何的糟糕情况告诉她了,我不要她为我奔波。这样我欠她的人情会少点,别人也不会在我后面指指点点了。
      想着,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整个人也都清醒了。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自私到无可救药了
      疏夏整个晚自修都没有上。看不到她,很担心。一方面担心她劝不了邱元啸走完高中心情会很差,另一面担心经过邱元啸的一番说,疏夏不再和我做朋友。
      心情很差,于是一个人来到科技楼的顶楼阳台上。有些时日没来这里了,原本是和竟禹圣常来,站在这里,看着月亮,吹着风,聊一些琐事。唉,现在心里很乱。初夏的风,很舒服,拂过脸庞,留下清新的空气。我突然喜欢上这个地方,那么安静,安静到我听不到水笔在纸上不断摩擦的声音,听不到别人非正常的声音,听不到自己紧张得怦怦跳的心跳声。在这里,我不在乎失败与成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这个世界,只有我。
      “啪嗒。”
      不知是谁,在什么时候,也到了这个“世外桃源”。他点燃了烟,想必是在排解压力吧。我就当这里依旧只有我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他接电话,声音那么熟悉:“喂……你别多管,我的事情我知道怎么处理……反正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行了……不要老是拿她威胁我,我不吃这套!”我不敢回头,不敢上前和竟禹圣说话。可是,他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差,我想上前安慰他。心里很矛盾。当我听到打火机再次响起清脆的声音之后,我忍不住回身,上前,怒视他:“你怎么也抽烟?”
      他大吃一惊,愣住,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眼里噙满了泪水,我多想扑进他的怀抱,把自己的委屈和烦闷统统告诉他;我多想紧紧拥抱他,借助他的力量继续走向高考;我多想吻他的脸颊,把不快全部忘掉,重新换回甜蜜……可是,他没有任何动作,我也没有。我们互相看着,足足有一分多钟。我们就这样看着,那么近,咫尺天涯,我能够感受到他的呼吸,一呼一吸,那么均匀,那么平静。我以为能够感觉到他的心思,可是,我没有,我觉得我们之间有道墙,我看不到他身后的秘密——直觉告诉我,我们之间有秘密。
      “别把这里的空气污染了。”我夺了他的烟,狠狠扔到地上,踩灭,离开。
      “律庄……”他叫住我,想要说什么,顿了很久,最后只是说:“好好学习……”
      我“嗯”了一声,要下楼,走了几级阶梯,返回去,问:“还有烟吗?”他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从口袋中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支给我。我拿来,放在嘴里,点火,猛吸一口,然后不断地咳嗽。谁说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的?这么苦,这么涩,这么熏……他看着我大笑,我瞪了他一眼,忽然也跟着大笑起来。我们就这么笑着,笑了约有一两分钟,同时止住了笑声,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烟雾熏得我的眼睛有些湿润。我扔了烟,转身逃走。我怕。
      我回到教室,一声不响,看书。自修课结束后,疏夏和我在银杏园散步。她说:“邱元啸怎么说都不听,执意要去北京,我就问他有没有考虑过爸爸妈妈,有没有计划过日后的艰难生活。他太冲动了,不过是场高考,何必这样。”我说:“疏夏你不会明白的,你的未来比我们明朗多了,你学过雅思,学过唱歌,学过多种乐器,家里有钱,人长得漂亮,人缘好……你不会了解我们的心情。”她痛苦地望着我,说:“原来,你们……是这样看我的呀……”她沉默了,我也沉默。过了很久,她才说:“你明不明白我是怎么赢得好人缘的?从小爸妈严格要求我学这个学那个,我没有童年你知道吗?你以为我的童年和你一样,和姐姐一起玩化装游戏,一起下河,这些好玩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我每天都要学什么钢琴,学大提琴,我很累啊!可是我又能怎么样?我妈说,你必须学,我就得学,连屁都不敢放!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青春期的叛逆,现在的我可能已经在精神病院躺着了!你知不知道你们眼里条件那么好的人,其实是很自卑的,因为她没有童年,害怕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不了解我的人是你们,你们个个都有情绪,个个都会让我担惊受怕……
      “我曾问自己,我还能改变吗?我不喜欢没有笑容的自己,不喜欢强撑的自己,不喜欢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我努力在改变,你知道吗?”
      我们坐在石凳上。
      月光皎洁,似乎想要大方地把光芒撒向每一个角落,可是大地那么广阔,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又有多少光能送达需要之人眼前?
      一片叶子飘落在石桌上。它有朋友吗?或许,春光融融时,它和许许多多的伙伴一起钻出枝丫,快活地徜徉在和煦的惠风中,眼里天空永远披着瓦蓝瓦蓝的轻纱,童心不识愁滋味;夏日炎炎时,它们热情不减,因为不孤单,总有朋友在身旁;秋月凄凄时,他的伴友会渐渐枯萎,渐渐风逝,而它,趴在枝头,有许寂寞,有许茫然,有许悲哀;北风猎猎,打在光溜溜的枝干上,将这最后一片叶子卷入半空。再执着,它还是敌不过宿命的安排,终究还是要离开母体,浪迹天涯。它的亲友早已不知何处,未来是寻寻觅觅,寻觅下一个归属,寻觅下一个葱翠的季节……我钦佩它的执着。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那种感情与行动,当秋天到来之时,我和疏夏和其他朋友会离开,那时候,我们还会想见彼此吗?一份友情能在时间流转中在世俗浸染中保鲜吗?
      “疏夏……我想……也许,也许我们都太依赖你了。我从来没有那么依赖一个人过,在任何人面前,我都没有像在你面前这样真。我很久没有这样放肆了,不管是笑,是哭,还是发脾气。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会让你产生压力,让你不快。”
      “白痴,压力有时候是有的,不快从哪里说起?”她轻轻掐我的脸。
      我傻笑。
      “嘿,谁在那里?”保安拿着电筒来巡逻,估计又是抓情侣的。
      我们对视一眼,大笑着起身回寝室。还以为寝室一定鸦雀无声,谁知道,在楼下,就听到卓越高歌《团结就是力量》,等我们到门口时,只见寝管员气势汹汹地过来,撩开我们,破口大骂,干什么干什么?别人不睡觉啦?不要打扰别人休息,这点都不懂……她走后,室友笑成一团,疏夏冲我笑了笑。
      卓越不知在何时已经和应连化解矛盾,此时此刻,两人正对歌着呢!
      玩够了,大家洗洗就睡了,没有一个人像往常一样看书,晚自修做了三节课的作业,人都累瘫了。
      想起那片落叶。它有思想吗?兴许经受一日的暴晒后,它已疲惫,但仍坚强地悬挂枝上;兴许它从未想过生命中居然会有一阵算不上强劲的风,蓦地剪断它所有的心血,那样决绝,那样残忍。唉,人生中有几多事是我们不曾预料的?有多少是我们在成功的边缘失去的?当一阵委屈袭来时,我们会不会失声哭泣?高考如果遭遇了失败了怎么办——这个问题无论何时都是一阵龙卷风,让我晕头转向心惊胆战。
      有一天做梦,梦见了希玫,她在梦境里很不开心,眼泪一滴滴,滴在白色的纱裙上,立即变成一个小黑点,极其丑陋。我问她怎么了,她哽咽着说是因为失望,失望我那么自私,朋友那么努力,而我却不加思索地浪费他们的感情。她继续哭,我想要逃避,我告诉她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
      “你不了解!你不了解!”我试图离开她,一直走,一直走,可是耳际一直是她沙哑的声音:“若干年之后,考试什么的都是云烟,只有美好的回忆才是刻骨铭心不会被时间磨灭的,难道你要在将来后悔?难道你要后悔?你想后悔?不要……”
      我一直叫着“你不了解!你不了解!”一直跑,跑得好累。醒来时,是黎明。我不敢睁开眼睛,双眉紧锁,牙齿紧紧咬着。我不想面对自己,我不敢面对自己。为什么她都走了,还要提醒我,我这样做是多么的自私?为什么她的话像是雷声一样让我胆战心惊又浑然清醒?我怎么能总是把不悦的表情挂在他们面前?我怎么可以一次次地不领情,还要否决他们的善良?突然想起布宜诺斯艾利斯,如今,她不在了,我发誓会在未来一天,揣着她的照片去。那么,我怎能消沉?以后出国,一定需要一大笔钱,想赚钱,必会经历重重困难。我得振作。对,还记得竟禹圣告诉过我林肯的艰难际遇,才这么小一块石头,我怎么就蔫了?我想,天塌地陷是最可怕的,而那一天,我早已灰飞烟灭,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幸运的吗?
      “疏夏……”我拨了她的号码,电话一通,我便哭了,“你说我还能再变吗?”
      她笑了,没说话。
      “我点头了!”她说。
      我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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