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一夜:罪恶之源 【兄妹】 ...
-
1.
欧若燃第一次看见云飞扬,苍白、寂静的孤寥侧影。
父亲欧逸凡对他说,这将会是你的妹妹。
欧若燃眯着眼睛,觉得远处的云飞扬是阳光底下一座冰冷雕塑,美丽,却是麻木。
她忽然从椅上站起,腿上搁浅的彩纸翩然飘落,对一旁的母亲说着什么。
欧若燃站在很远,没有听见。
不久白天泠牵着云飞扬的手,微笑的走到欧若燃与欧逸凡面前。
白天泠蹲下对欧若燃说,“从今以后不要叫我阿姨,叫我妈妈,好么?”
欧若燃讷地点头,瞥向一旁的云飞扬,双眼寒冷似冰,深不见底。他仿佛见到了新奇生物,歪着头看云飞扬,喊了声妹妹。
“谁是你妹妹!”
云飞扬嚷道跑开,甩掉白天泠的手。欧若燃看见她分明的黑色碎发与白色花裙。
199X年。
欧若燃十四岁,云飞扬十三岁,对世界一无所知。
欧逸凡与白天泠婚后四个月后,白天泠怀孕。
欧若燃笑着,我们很快就会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他的脸不由自主转向云飞扬,发现她竟然在微笑——欧若燃第一看见云飞扬的笑。
云飞扬的眼睛弯成新月,说,“真是期待呢。”
从那以后,云飞扬突然爱笑,如银铃的声音总是成串从欧若燃身后传来,每每回头,便看见她一袭单色素裙,静静立在那里。
云飞扬问欧若燃,你喜欢夹竹桃吗?
欧若燃想了想,那是一种美丽的花朵,却剧毒。
云飞扬摇了摇头说道:“它天生美丽骇人,毒,不过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
云飞扬的精致侧脸傲立在欧若燃的眼前,他发现这个女孩很有意思,相处半年,却从不叫自己哥哥。
欧若燃。云飞扬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你知道么?我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
欧若燃看着云飞扬离开的背影,素裙漫溢在风中,如破碎的片片白花。
2.
夜里的星星与月亮挂在天的一角。欧若燃在洗澡,哼着放学路上的流行歌曲。
他突然听到一声尖锐叫声划破了平静,又听见父亲欧逸凡大叫。
欧若燃忙用衣服裹着湿漉的身体,发还在滴水,跌跌撞撞跑到客厅,只见地上一滩血迹,云飞扬呆在原地。
一股刺鼻腥臭的血味涌入鼻腔,他抓着云飞扬的肩膀问她,“爸爸妈妈呢?到底发生什么了?地上的血迹是谁的!”
云飞扬却对欧若燃莞尔一笑,头一歪,说道:“你问那么多问题,让我怎么回答?”
欧若燃愣地看着云飞扬,不可思议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他推了一把云飞扬,跌落在沙发上,“你是冷血。”
云飞扬仍是在笑,却有些苦涩,“我冷血吗?我早已忘记温暖的感觉。”
欧若燃倒吸一口凉气,突然问,“地上的血是不是妈妈的?爸爸的声音嘶哑成那样,是不是孩子出了什么事情?”
云飞扬笑得更大声。“你的思维倒还真是顺理成章啊。妈妈?欧若燃,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你真的太会演戏了,在我的面前你也装得那么像。好象你真是个仁慈孝顺的好儿子,而我就是个十足冷血的坏女儿。”
欧若燃的眼睛睁大。
云飞扬嘴角一扬,“你并不是我想象中的笨蛋,你很聪明,聪明得让人捉不着痕迹。”
欧若燃摇摇头,“我不懂。”
云飞扬转身而去,“你很快就会明白,你、我,根本就是同一种人。”
半夜,电话铃声一阵串响,欧若燃听见了父亲的声音,“爸爸,妈妈怎么样了?”
欧逸凡好象一下子苍老,音调干枯。“没事了,你和飞扬早些睡吧。”
挂上电话,欧若燃听见身后有声音,回头看见云飞扬赤裸着一双脚,站在冰冷光洁的瓷砖。云飞扬的脸半埋在阴影中,“你猜,我们弟弟或者妹妹……死了没有?”
欧若燃没有回答,云飞扬笑容慢慢泛成涟漪,轻跃在唇角。
三天后,欧逸凡扶着白天泠从医院回家。
云飞扬和欧若燃看见白天泠的肚子微微隆起,明白孩子活得好好的。
而让他们意想不到的,白天泠走到他们面前,顿了顿,然后扬起手,高的、沉重给了云飞扬一个巴掌。
清脆响亮。
云飞扬愣地看着白天泠,一脸惊谔。
白天泠满眼愤恨吼着,“你这个扫把星!明知道我有花粉症,藏在房间墙角落里的那盆紫荆花就是你的手笔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那么恨这个孩子吗?”
云飞扬瞪着白天泠,强忍着眼泪,许久说道,“因为我恨你!”
云飞扬开始沉默,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面无表情看着欧若燃、欧逸凡、白天泠。
白天泠甩下筷子猛然站起,“你这个疯子,迟早我们都要被你逼成疯子!”
云飞扬突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
白天泠看着她冷冷说道,“看来她真的疯了。”
云飞扬被送去做心理辅导。
心理医生是个声音很好听的女子,她让云飞扬闭上眼睛,假设自己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骑马奔驰,最后看到了什么?
云飞扬说,“我看到了以前的家,爸爸在对我微笑。”
心理师问妈妈在哪里?
云飞扬说自己没有妈妈,因为她从未对自己笑过,是个苍白无力的生命体。
心理导师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对父亲有精神依赖,对母亲具有憎恨心理。缺少父母关爱的主要表现。
云飞扬流着眼泪,在躺椅上沉沉睡去。
梦里面,从前的家总弥漫着烟卷淡淡的香草气息,父亲坐在一角安静默然地,母亲则冷漠面孔。
云飞扬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流泪,看到自己已经回到屋子,一边还散着灯的昏黄。欧若燃一剪身影朦朦胧胧、迷迷糊糊侧对着自己,云飞扬觉得他和父亲的侧面像极了。
欧若燃看到云飞扬醒来,走过去。“我知道他们冤枉了你。”
云飞扬没有说话。
“如果你觉得难过,就哭出来吧。”灯光在欧若燃的一双明眸中摇曳,云飞扬抬头看见,突然哭了。她问欧若燃,“我只是不想让手中残存的幸福消失殆尽,这样一点卑微的愿望也都不能满足吗?”
欧若燃拍拍她的肩膀,“会的,一定会,老天佑泽着所有人,不会见我们孤苦零丁。”
3.
199X年,七月,盛夏。欧若燃十五岁,云飞扬十四岁。
白天泠在经过一夜挣扎痛楚,孩子出世。
欧逸凡和白天泠看着这个女儿,面上泛笑。云飞扬站在一旁,心里一酸:她从未看到过白天泠笑地那么快乐,她觉得白天泠变了,变得温柔,变得亲切。但这一切改变都源于这个新生女婴,无关乎自己。为什么自己只有让她讨厌的份?
白天泠对欧逸凡说,“这个女儿真漂亮,该取什么名字呢?”
欧逸凡说,“她生在七月,就叫七月吧。”
白天泠笑了,笑得是这么好看,云飞扬心想。
“这么空洞悲伤的名字。”
白天泠侧过脸,看见窗外枝蔓上喜鹊抱晓,风吹零着朵朵花瓣,好不美丽。她想了想,“叫向晴吧,希望这个孩子一生都拥有晴空向阳,平安喜乐。”
欧逸凡点头,欧向晴,好名字。
云飞扬回到家,百无聊赖躺在客厅沙发上,突然在想一个无聊的问题:欧若燃姓欧,欧向晴也姓欧,我是不是也该姓欧呢?欧……飞……扬?
她打了个冷战。
欧逸凡在厨房煲汤,浓郁的味道一阵阵飘散至云飞扬的鼻子,云飞扬忽然有点饿。
门忽然开了,随即走进来欧若燃的身影,云飞扬抬头问他,“今天考试怎么样?”欧若燃一把把书包仍在了沙发上,云飞扬觉得沙发抖了抖。
“我这样的聪明脑袋,还怕考试不行吗?”看着欧若燃周围闪光的样子,云飞扬作欲呕状,说出两个字:“臭屁。”
欧逸凡把煲好的汤倒进了保温杯里,云飞扬听见仿佛灌热水瓶的抽离声音,由下至上咕噜咕噜。欧逸凡对云飞扬和欧若燃说,“我把鸡汤给你们妈妈送去,锅里还剩点,饿了就自己吃。我今晚就不回来了。”
他们目送着欧逸凡的身影远去,默默叹了一口气,互相对视了一眼。
欧若燃咕噜咕噜喝了鸡汤,云飞扬也咕噜咕噜喝了鸡汤,直到锅见底,才捂着肚子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看电视,满天乱飞的民国苦情女人大戏。云飞扬头歪在一边,看着电视里女演员们的惊天嚎哭,打了个饱嗝。
云飞扬突然说,“欧若燃,我觉得生命无聊匮乏已极。”
欧若燃歪着脑袋笑骂道,“无病呻吟。”
云飞扬若有所思点点头,“或许吧,但我无法像个傻瓜一样展起欢颜。”
欧若燃皱眉,“笑和傻瓜有什么关系?”
“苦痛的生命中若不是个傻瓜,怎会天天快乐欢笑?”
欧若燃没有说话,忽然拉起云飞扬的手,跌跌撞撞一口气跑到楼顶。云飞扬一脸厌恶甩开他的手。欧若燃也不理睬,只是指着夜空,“你看。”
云飞扬望着天空,星星在一张深邃蓝色的天幕点缀闪烁,相比之下,自己是多么渺小。
“如果上天赐予人们苦难,那必定也会降临幸福。哪怕是一曲高歌,一夜星幕,一张CD,不要忘记潘多拉魔盒向人间投去病痛哀怨,可在最底层,仍是神给予人们的希望。”
云飞扬感觉自己泪光闪烁。“欧若燃,这是我听过最动听的童话故事。”
去上学的路上,两旁种的花树扬扬洒洒着花瓣,落英缤纷。云飞扬抬起头,几瓣沾上了眼睛,微痒的香气。
云飞扬忽然对欧若燃说,“春天过去,雨季快要来了。”
欧若燃淡淡“恩”了一声,轻浅的敷衍。
云飞扬自顾自说话,“那种淅沥的小雨,好象怎么下都下不完,最讨厌的那种季节。”
“是吧。”欧若燃骑上单车,对云飞扬说,“我载你一程?”
云飞扬的眼睛有了笑意,坐在单车的后座上。欧若燃载着她在花雨中穿梭。
他忽然感觉背上靠着什么微湿的东西。
4.
黄昏寂寞。
欧若燃骑着自行车,转角瞥见一对男女在拥吻,那个女孩有点像云飞扬。欧若燃心猛的一紧。
刹车,再定睛看,原来不是。
KISS中的男女看到欧若燃直愣愣的眼睛,心里大叫一声晦气,脱口而道“神经”二字后扬长而去。只有欧若燃定定站在原地,
欧若燃淡淡苦笑。
****
他为她系下鞋带,松垮垂落两边。脱下球鞋,月光下是一双惨蓝的脚。拥抱越来越紧,云飞扬被拥抱到窒息的感觉。无助地眨了眨眼。
“爸爸。”飞扬轻声说道。
从梦中惊醒,云飞扬满头冷汗。回头看见身后站着欧若燃,白衣球鞋,一副清爽的模样。
他对她笑了笑。拉着她坐上自己的脚踏车,云飞扬来不及反应,手中的小说书在空中划落一圈,无力遗落在角落。她的裙摆飘扬,轻越似蝴蝶翅膀
云飞扬垂下眼眸,嘴角浮现出一丝讥笑,“这是你第一次这样叫我。你以前不都是叫我妹妹的么?”
欧若燃反手挡住她的唇,留下云飞扬一双闪动的眸眼。
“你知道么?我仍然记得第一次看见你,是你生气站起,腿上彩纸翩飞的模样。”
云飞扬嘴唇动了动,轻扫在欧若燃的手掌。他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你说,你活在生命匮乏以及孤苦无依的这个世界上。你有没有想过,从今以后会有人陪你一起伤心?一起欢笑?一起流泪?”
云飞扬茫然摇头。
欧若燃忽然抱住云飞扬,说,“云飞扬,我发现我喜欢上你,怎么办?”
发间缠绕的流年,指间缠绕的是缠绵。
□□之间,灵魂之间,眼眸之间。诉说不清,诉说不尽的柔情。
欧若燃与云飞扬十指相扣,告别青涩青春,即便只是一种形式上的蜕变。
欧若燃说,云飞扬,我喜欢你。
云飞扬总是定定看着欧若燃,似乎透过他的眼睛看着什么。
欧若燃浑然不觉。
“如果喜欢我,请不要爱上我。”
她对他说。
白天泠午夜口渴,听见从云飞扬房中穿来不安分的律动。她皱了皱眉,推开并没有上锁的房门,看见云飞扬与欧若燃叠加的重影。
她看着他们,昏黄记忆中浮现年轻时结识欧逸凡的悠扬午后,他为人父,她为人妇。红莲醉酒,陪君欢笑三千,不诉离殇。
待梦醒,白天泠的怀中多了一个婴孩,她叫做云飞扬。
“报应。”
话毕,天旋地转。白天泠如僵尸一般直倒地。
从此以后她需要靠机器活着。
不会再有人知道欧若燃与云飞扬的关系。
5.
七是一个孤单的数字,却同时具有出生于毁灭的力量。欧向晴出生在七月,白天泠在一年后的七月变成植物人,成为一具静静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活体标本。又在两年后的七月,欧向晴被诊断为“先天性智力障碍”。欧逸凡面对突如其来的失去,选择逃避。
留给欧若燃、云飞扬、白天泠、欧向晴的,是自己的一半产业。
“已经三年了。”
云飞扬梳着利落的马尾辫,穿着Chanel的服装定制与最新款手提包。透过门上玻璃看见沉睡的白天泠。双眼冷淡到极点。
“白天冷,你是一个自私自利、从来只为自己活的女人。如今,是你的下场。”
马尾辫一甩,她高贵悠扬的身影转身离开。
门口等待她的,是欧若燃。
欧向晴被欧若燃牵着,左手抱着小熊,笑得无忧。
云飞扬蹲下身,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女孩,那么清澈透明的眼睛,却偏偏是个傻瓜。她摇了摇头,想:什么不懂也好的,至少就不会痛苦。
回忆起小时候父亲冰冷的指尖在脸颊划落,云飞扬的身体不住颤抖。
**
记忆倒带。
白天泠走到他们面前,顿了顿,然后扬起手,高的、沉重给了云飞扬一个巴掌。
清脆响亮。
云飞扬愣地看着白天泠,一脸惊谔。
欧若燃的双眼开始冷淡,把从化学课上偷藏的一点砷化物放进了一点点在水里。笑着递给白天泠,说道:“妈妈,不要生气了,我想妹妹不是故意的。”
白天泠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欧若燃对欧向晴没有一丝负罪感。
现在。
欧若燃摆脱了后母这个陌生人对自己生命的侵入,和欧向晴这个欲夺自己父爱的多余者。淡淡看着云飞扬的侧面,心中浮现一丝幸福的暖流。
他迎了上去,十指相扣于她。紧紧地,不曾分开。
也许就如他们的血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