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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夜:花期如梦 【风铃中的 ...

  •   1.
      他是一个杀手,一个有名的杀手。
      他在江湖中倏然崛起,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是江湖人都称他为风眼。

      狂风有眼,眼中无风。

      风眼的武功究竟有多高,没有人知道。听说只要他手中有一样东西,哪怕是一双筷子,一只碟子,一粒石子,都可以杀人于无形。

      黄昏时分,阳光绚烂了大地,呈现一种骄奢懒散的华丽光华。
      风眼眯起眼睛,在门前挂上一 串风铃,据说能让被杀死的人灵魂安息。
      破碎伶仃的声音随风跌荡起伏,萦绕耳边。风眼是一个很会享受的人,他在风铃银声下坐在藤椅上,静静吃茶。

      远处大片花丛忽然有异样。
      花影不再随风向摇动,而是不规则的左右摇摆。风眼眉间凝起,双手已握得骨节发白。
      摇晃持续一会,终于黯淡下来,探出一个人影。

      风眼眯着眼睛,在夕阳余辉的灿若下,他只能看到一个笼罩金色的暗淡人影,身形并不高,相反,矮小得不像一个常人。那个人慢慢向风眼走来,风眼却一动不动,因为他动与不动都是一样,即便是快若讯雷的敌人,他也可以在喝茶品茗之间,飞花取对方性命。

      那矮人的身影越来越走近,风眼发现这人脚步沉重,并不是练家。他抬眼细看,发现那人影只不过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竟浑身粘满血渍!
      风眼吃笑自己,却眼看女孩的身体摇摆不定,有如断线的风筝。风眼双足点步,一个转身轻落,将女孩抱入怀里。

      清晨,花尖有露,晶莹闪动。风眼收集完晨露进屋的时候,女孩已经醒了。风眼看着女孩,女孩也看着风眼。女孩忍不住笑了:“我鼻子上长了朵花吗?”
      风眼摇头,说道:“你的鼻子没有长花,身上倒有血渍。”
      女孩忽然不笑了,低垂双目,“我被爹娘卖到妓院,因为有一个老头只喜欢十几岁的小女孩。”女孩说到这,脸上露出了厌恶,又继续说,“我宁可死也不要和一个老头做那种事情。”
      风眼点点头,“所以你冒死逃了出来。”
      女孩哀叹一声,许久,一双大眼扑哧扑哧闪着对视风眼,说了三个字:“我饿了。”

      风眼的刀法天下无双,做饭也同样天下无双。
      一条鱼在他的刀下去皮去骨,内脏清除不伤肉质,手起刀落,一条鱼只成了生鱼片,晶莹倒在菜板上,宛如白玉。女孩看得目瞪口呆。
      另一只锅上,白粥已开,咕咕翻滚不停,厨房弥漫着甘甜的香气。

      风眼将生鱼片放在一只空碗里,搁了几许调味品。滚烫的白粥被舀一勺,哗啦倒进碗中,鱼片借着粥的热度被烫熟了七分。
      女孩咕噜咕噜将一大碗粥喝了下去,又来了一碗。整整三大碗过后,才罢休。整个人忽然暖和起来。
      她忽然闻到一股血味。
      女骇这才想起来身上血迹斑驳,头发松散脏乱,却看到风眼烧的一盆热水,女孩对着风眼笑了笑。

      女孩说,“我叫因梦,因为我的人生无梦。”
      风眼问她,“这不是你本来名字?”
      因梦道,“我的父母把我卖掉那一天,我早已没了姓名。”
      风眼哀叹一声,“人生的悲剧已经够多,何必自添忧伤?”
      因梦一笑,“你若觉得人生是悲剧,那便是。可我觉得人生是场刺激而冒险的游戏,所以,我现在反而过得很快活。”
      说罢,因梦转身去梳洗身上污垢。而风眼坐到了门外。这时夜已深,微凉如水,夜空星辰密集,点点疏离。

      门上风铃微微吹动,传来叮咛声响。
      “为什么在门前挂了风铃?”因梦梳洗完毕,坐到了风眼的身边。
      “风铃声让我的心归于平静,忘记一切喧嚣。”
      因梦打量着风眼的侧脸,只觉得他是一个孤独在天涯的浪子,被江湖消磨青春,又在他面容上留下淡得快看不清的伤痕。

      “江湖是什么?”因梦忽然问道。
      “江湖……”风眼嘴角苦笑,“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江湖。但只要有人存在的一天,江湖就存在一天。”
      因梦吃吃笑起来,笑声像风铃一样好听。风眼转头看她,诧异发现因梦洗去污垢后如此容颜清丽,随即沉默下去。其实他执剑江湖三十余载,美酒女人,已是厌倦了,再怎样惊眼的人儿,在他眼中不过浮萍,与自己一样飘零这世上。

      “你笑什么?”风眼淡淡问道。
      因梦笑道,“我甚至连你的姓名都不知道,就在这听你高谈阔论,岂不是很好笑么?”
      风眼的双眸黯淡,“我只记得我姓景……名字已经记不清了。”
      他仰头望天,只是一种很忧伤很漫长的悲哀。
      因梦跳了起来,辫子甩起,又轻扬落下,她看着风眼,“从今天起我叫景因梦。”
      风眼的眸子有些红涩,“你……”
      因梦的笑干净而甜蜜,“我们两个孤独的人在一起,就不会孤独了。”

      2.
      风眼打算教因梦武功,因梦却摇摇头,“我要武功做什么?成为天下第一的女侠?厉害到没人有敢娶我么?”
      风眼也不语,双脚一点,从花树上摘下一朵白花插在因梦头上。
      他的动作是这么无声,这么轻微,以至花戴在头上的那一刹那,因梦才感觉到。
      “我知道你很聪明,但人在江湖,光有脑力是不够,你必须有足够能力防身。如果刚才我是你的敌人,尚在你开口之前就已摘下了你的脑袋。”

      因梦双眼微愣,浑身颤抖,似乎受到惊吓。风眼略感不秒,箭步上前,却是感到一阵巧劲由前向后将自己按住。

      “这一招分筋错骨手我学得怎样?” 因梦原本惊讶的脸瞬间笑起,甜美可人。
      被制服的风眼不禁点头赞叹,“无师自通,很好。”说罢,双眸光彩一转,顺带劲道反将因梦扣住,她吃痛忍不住大叫起来。风眼微微一笑,“虽然很想称赞你小小年纪就懂得利用人心,但你毕竟还是太弱了。”

      他放开了因梦,“如果有一天你能用这招取胜我,就可以放心闯荡江湖。” 随即他的眼眸又暗淡下来,“不过那也是你离开我的时候……”

      因梦拉着风眼的一角袖口,闪烁着俏皮可爱的眼睛,“小景和叔叔在一起很快乐,怎么会分开呢?”
      风眼唯有苦笑,“你现在只是个小女孩,但终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女人,以你的姿色,以你的聪明,怎还会甘于陪伴在我这样一个老头的身边?”

      因梦道:“叔叔并不老。”
      风眼说:“但跟你比起来,我已经很老很老了。等你长大,我已经是一个快六旬的老头了。”

      因梦噗嗤一笑,白衣衬托她清丽容颜,如出水芙蓉轻灵。风眼有些看得痴了,哀哀叹道:“女人的聪明美丽你都具有,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屋前的那片花丛,因梦把许多白色不知名的花朵编成花冠,戴在头上。
      风眼双手负背,远远看着,他发现这个女孩在无人的时候根本不笑,是因为她从来不快乐?还是,笑只是她的伪装?
      他想起了第一次看见她,那么孱弱、幼小的身体,却是满身血渍的跌跌撞撞朝自己走来。天地间仿佛失去颜色,只有这个女孩。他把她抱在怀里。

      ——他检查过因梦的伤口,却发现她全身上下一个伤口也没有,那么这些血是从哪里来的?

      风眼不了解因梦,一点也不了解。
      却从来不怀疑她的来历,他是如此相信她。
      连风眼自己都感到很奇怪。

      他知道因梦总在荒漠树林中,练他教她的分筋错骨手,直到满头大汗,单薄的身子在枯叶中睡去。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关乎这女孩的一切。因梦似乎经历过什么,似乎在掩饰什么。但有一点肯定的是:因梦需要足以保护自己的力量,否则她就不会如此痛苦习习。

      3.
      一只白鸽悠扬飞来,风眼隔空点指将它击落,白鸽腿上有信。

      信上道:八月十五,月圆人难圆。

      因梦忽然出现在风眼的身后,风眼惊觉,他居然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

      “信上写的是什么?”因梦问道。风眼将纸条递过去,因梦读罢,不解信上其意。
      他背过身去,“八月十五是刺杀时间,月圆人难圆是刺杀结果。”
      因梦问,“刺杀的是谁?”
      风眼道:“你将倒数第三字往前读。”
      “人圆月?”
      “是任远岳。江南水船的总瓢把子。”

      因梦幽幽叹了口气,“原来你真的是杀手。”
      风眼看向因梦,“杀手有何不好?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酒足饭饱,只是死后不得超升罢。但活着若像死,倒不如真去死。”
      因梦摇了摇头,“我总以为你是个好人,好人是不应该双手沾满血的。”
      风眼眼眸深沉起来,“好人和坏人的定位每个人都不同。但这不是说,坏人不会做好事情,好人不会做坏事情。”
      因梦眉头微锁,“我以为自己很聪明,但在你面前,我总像个笨蛋,笨到不行的笨蛋。”
      风眼淡淡打量了因梦,十二岁的她已具略微成熟的身形。“总有一天你会长大,但到那一天,你定会怀念什么都不懂的日子。”
      “为什么?” 因梦问。
      风眼没有回答,也许这是一个回答不了的问题。

      刀光如寒。
      任远岳在书房喝茶的刹那,只感觉脖子微一亮,顺手一抹,是血,然后头颅毫无知觉地掉了下去,离开脖子。
      风眼做完第一百零一次刺杀,已有了足够的钱,足够过下半生。他忽然对杀人感到厌倦。

      少年急于成名,因为生活所迫,食不裹腹。他杀人赚钱,渐渐喜欢这种嗜血残酷的感觉,在金钱酒色中沉迷,好不快乐。

      可他遇到了因梦。

      因梦生命的新灵芬芳,让他第一次感到人生中的温暖,如鲜花蝴蝶萦绕的曼妙。

      风眼在那个门前挂着风铃的小屋里住了两年,是他最无忧的两年。

      因梦十二岁,看着晨曦,看着夕阳,她问风眼,“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风眼望着远而刺眼的日光,“是刺激的,迷眩的,痛苦的,可怕的。”

      因梦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笑容,”那一定很有趣。“她忽然问风眼,“你第一次见到我,我浑身是血,对不对?”
      风眼回答,“是。”
      因梦又道:“可我浑身上下一丁点伤口都没有,你不怀疑这身血是从哪里来的吗?”
      风眼说道:“你不说,一定有你的理由。”
      因梦甜甜笑了,“我不说,只不过是你没有问过我。”

      风眼道,“没有过去,活的会更加快乐。”
      因梦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如蝴蝶翅膀微微颤动,“人如果没有过去,就不会拥有未来。”

      4.

      因梦正在沉睡,忽然闻到一股腐朽的酸水味,她睁开眼睛,却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扑向自己。

      她跑到门口,却发现门已上锁,怎么也推不开。她只有十岁,在饥寒交迫中长大,本已没有力气。绝望看着老人将自己推在床上,黏着腐酸的嘴游走在脖子,最后爬上了自己的嘴,她恶心得快要吐出来。

      但她告诉自己,必须学会忍耐。明知不可能反抗成功,就只有默默顺从,任其摆布,储存着仅有不多的力量。

      老人终于头耷拉在一边睡去。
      鲜血流至小腿便已干枯,疼痛使因梦更加清醒。她冷冷一瞥身旁的老人,睡如死猪。门口两个守门男子的身影已经摇摇欲坠,半瞌半醒。
      因梦颤抖着双手,用枕头捂住老头的口鼻,拔下头上的簪子,一下一下扎入老人的喉咙,血溅了因梦满身。
      老人本就虚弱疲倦,双手在空中挣扎不到一会儿,就便死去。

      因梦大叫一声,惹得楼中所有人都能够听见。黑幕星晨,夜鸟惊起。

      守门男子进来,正巧见到床上老人的尸体,满地血迹。因梦躲在门后,趁乱跑了出去。众人忽然醒悟过来,刚才听到的是一叫女声,怎么会只看见老人的尸身?
      因梦喘息跑着,身后渐渐有火光举起,她告诉自己,如果这次逃亡赢了,她便有新的人生;如果输了,依然按照从前的命运走下去。

      人生本就是一场赌博。
      结果,她赢了。累倒在花丛里。第二天,风眼回到小屋,发现了因梦。

      因梦问风眼,“你相不相信命运?”
      风眼不信。
      因梦说,“可我相信,因为命运掌握在我自己手里。”

      有一天风眼醒来,看不见因梦的身影,他知道,她走了。望着远方的虚空,风眼想起那个骄奢日光下满身浴血的凄绝女孩。她说,她从此以后叫做景因梦。

      昨夜星辰。因梦,因为终是一梦。

      风眼站在屋外,细雨染湿了他的衣衫。风铃依然如往常那样在门前独自叮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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