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青阳》我叫青阳

6、第 6 章 苏晨将

　　苏晨将所有的菜品安排妥当，打发走了服务员，却见唐佳航坐在她对面，傻乎乎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很想也这样安静地看回去，这样的他，她很喜欢，因为她看得到他眼里有对她的探索和喜欢。
　　但她知道他没吃饭，她比较心疼。
　　苏晨盯了唐佳航的帅脸一眼，还是决定用龙珠唤回他的元神。
　　她伸手在唐佳航面前晃了晃问：“你难道不饿吗？”
　　唐佳航回过神来，赶紧低下头去喝粥。
　　苏晨说：“你说你是医生，估计你很懂养生，这么晚了，你又饿了这么久，吃得清淡点，比较养胃。”
　　唐佳航继续低头：“唔，你说得对。”
　　忽又抬头：“我不是中医，我是临床医，心外科的。我不懂养生，平时工作忙时，我也是不按时吃饭，都是身边有什么吃什么。”
　　苏晨笑了，说：“原来你真是医生啊，还是这么牛的医生！“
　　“怎么，你还是不信？”唐佳航急得差点蹦起来。
　　“你看你们这两天做的事，让我怎么相信你是个高智商的医生？不过这回我真的信了，你不用着急，先吃饭，先吃饭。“
　　提起昨天的事，唐佳航只好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他的饭碗。
　　苏晨看着这个男人就这么一下子气焰全消，又开始乐到内伤。
　　她把座位从苏佳航对面换到唐佳航身边，支着下巴看着唐佳航毫无风度地大口喝粥，狠狠吃菜。
　　唐佳航感受到苏晨来到他身边，也感受苏晨的目光一直停在他的脸上未曾移开，只是他权当自己没看到。
　　今天他才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智商，在这个女人面前只有被碾压的份。
　　他被她一会儿一个主意，一会儿一个石破天惊的举动带得，完全没了自己的思路。
　　唐佳航非常明白他对苏晨并不能做到古井无波、心如止水，如果再被她带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偏到哪里去。
　　他不想自己的人生，卷入不可控，他的目标是做一名出色的名医，治病救人才是他的责任，是他人生的全部意义。
　　而她，他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真的爱上了她，然而天涯路远，这份爱必定是爱而不得。
　　他决定快点吃完，吃完就回去，不要讲故事了，再纠缠下去，他就丢盔弃甲了。
　　苏晨在他旁边幽幽地说：“我帮了你朋友这么大一个忙，你加我个微信，难道过份吗？”
　　不过份，肯定不过份，唐佳航有些羞愧，自己恶意猜测人家，人家不记仇反过来帮了他朋友个大忙，这肯定不过份啊！
　　只是他加完了微信，就等于与她有了机会进一步了解和联系，他怕他惹了她，却又误了她。
　　他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回答苏晨的话。
　　苏晨又说：“你不是说你要给我讲你的故事吗？我不急，你慢慢吃，吃完了，你再慢慢讲，我要听你的故事。”
　　唐佳航从头麻到脚，觉得自己已经快挡不住心中汹涌的波涛了。
　　就像刚才在海滩上，苏晨柔柔地看着他，柔柔地对他说话，这样的她，让他有一种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
　　苏晨见他拿着筷子不去夹菜，像个木偶似的手臂僵在身前，于是好奇地问：“你怎么了？”
　　唐佳航咽了口唾沫心想：“你说怎么了，难道我要告诉你，你离我这么近，我要轻薄你？“
　　他努力收回注意力，努力放下手臂，转过来对苏晨说：“好，我讲给你听，你坐到那边去，我一会儿慢慢讲给你听。“
　　苏晨虽然很不乐意坐得离他那么远，奈何好奇心非常强烈，只好不情愿又挪回原来的位置。
　　唐佳航食不知味地将饭吃完，终于等来了自己消失许多的镇定。
　　他见苏晨眼巴巴地看着他，心想那就讲吧，讲完好尽快离开。
　　唐佳航的故事其实非常简单。
　　他与前女友，只是因为彼此是条件合适的结婚对象才有了开始，两个人从小到大都是智商超群的“别人家的孩子”，从头到尾，两人都专注于忙学业忙事业，就连约会的地方，也多数是图书馆和学校食堂，匆忙交谈几句，偶尔关心下对方，便各忙各的。这份理性的恋爱史，使唐佳航甚至都回忆不出来，有什么印象深刻或激动人心的时刻。只是到了结束时，双方的不妥协才让唐佳航难以忘怀。但这也让唐佳航明白，没有现实的土壤，婚姻和恋爱是不可能生存的。
　　唐佳航一直觉得，婚姻只是通常情况下，人们认为必须要走的人生经历，至于完得成完不成，都不影响他对理想的追求，有意义的是理想和事业，那才值得他花费精力与心血去浇灌。所以即便后来他事业平稳着陆，在医院内也是众多护士和年轻女医生暗恋的对象，但却已没有了心境，非要去建立另一段恋爱关系。
　　他忘了他是平凡的人。
　　父母虽也是开明的学者，但因为是中年得子，到了这个年纪，眼见着唯一的儿子，慢悠悠地一点操心婚事的意思也没有，老人家哪能不发愁？
　　有哪些父母不希望晚年享受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
　　他们以为他是忘不了第一个女朋友，受了太重的情伤。
　　于是他们在电话里告诉他，他们请唐佳航的老师在北京物色了一位南方姑娘，并且优秀不亚于他的第一个女朋友。
　　唐佳航不得不马上仓皇出逃。
　　他自己就很优秀，他不缺优秀。
　　是谁定义了“优秀+优秀=爱情”的公式的？
　　他告诉老师，他可能是没找到自己被上帝抽掉的那块肋骨，但找不找得到，他并不在乎，至少目前并不在乎。
　　谁知道这一逃，他就逃进了一个天大的离谱中，又引发了后面的一片混乱。
　　苏晨认真地听。
　　唐佳航也认真地对苏晨说：“我后天早上就离开这里，如果我现在说，我们今后不会再见了，应该不会再食言了。”
　　苏晨用手拨弄着眼前餐盘上的汤匙，用缓慢的语调说：“我在读书时从来没谈过恋爱，而我们宿舍里有一个舍友，曾经疯狂地喜欢过上一届外系的一位师哥，她经常在宿舍里告诉我们说那个男生有多么的迷人，有多么的桀骜和不羁，除了那个人，她的眼里放不下任何别的追求者。我们宿舍里的人集体去偷偷看过那个人一回，回来总结出的结论是‘好家伙，瘦得像个大烟鬼似的，有什么可迷人的。’可见爱情本就毫无道理可讲，人家爱得不要不要的人，可能换了一个角度到我们眼里，就是个普货或垃圾。看着她，我那时会想，也许我的爱情也可能会在没有准备的时候就乱撞了进来，至于好不好，是什么结果，我想，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把握得了。”
　　唐佳航心想，你说得对，我对你就是这样，心动来得太快，让我措手不及。
　　“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苏晨拄着下巴，仔细地看着唐佳航的眉眼。
　　“什么？”唐佳航有点恍惚。
　　“我问你，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苏晨一字一顿。
　　“我——我们不合适，我是说，我在北京，我们离得那么远，中间隔着千山万水呢，我们不会有结果。”
　　“我问你我们合不合适了吗？”苏晨翻了一个又一个白眼。
　　“可是不合适……”唐佳航喃喃着，所有的话在唇齿间打转。
　　“你是不是怕我认为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是耍流氓？”苏晨盯着唐佳航。
　　其实苏晨是有些小得意的。
　　自己一向看男人的眼光不算好，这回看上的男人，还没恋爱就会远远地考虑婚姻问题，难道不是因为他是个有责任心的好男人吗？
　　总算，她这次挑到了一个靠谱的。
　　而且……还这么好看。苏晨再次在唐佳航的脸上巡了一圈，仿佛领主巡视自己的领地。
　　“难道……”唐佳航在心里苦涩着，他肯定自己不想耍流氓，难道遇到的这个女人要耍个流氓？
　　“难道我不是应该先和一个男人谈恋爱再想是否嫁给他吗？”苏晨想，难道他们两个人的思路还是没有并轨吗？
　　“可是我在北京，你在这里，我们怎么谈恋爱，而且如果……”唐佳航没有再说下去，是呀，如果什么，如果的结果，现在怎么能知道。
　　苏晨没有说话，她盯着唐佳航看了一会儿，抽出手来，拿起台面上的纸巾折起来。
　　过了一会儿，两只长着长耳朵的小兔子便套在了她的手指上。
　　苏晨一边晃动着手指，一边淡淡地说：“唐佳航，我刚才告诉你，我那个舍友的故事，你想知道后来他们怎么样了吗？”
　　“嗯，他们怎么样了？”唐佳航问。
　　苏晨抬头看了唐佳航一眼，低下头又看着手指兔，继续说：“我舍友对那位师兄，只是单恋，那位师兄并不喜欢她。她问过师兄，为什么不能接受她，师兄给出的答案是‘你不是我的理想型’。她不死心，告诉人家，她不奢求嫁给他，只希望在他毕业前的这两年，陪他两年，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她绝不纠缠。可是师兄还是不同意，他说他怕相处久了，真的有了感情，毕业时会痛苦。于是这场单恋最终也没有变成美好的校园爱情。可是……”
　　苏晨停了手指的动作，将小兔子摘了下来，一只只摆回桌子上，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说：“临毕业的那一年——我是说师兄临毕业的那一年，那年我们是大三。有一天，我们回宿舍，我的舍友在宿舍里哭，我们问过才知道，她暗恋的那位师兄在去面试的路上出了车祸，她知道情况赶到后，人已经没了。她当时特别伤心，还有后悔，她说她不该轻易放弃追求他，如果那两年，她一直陪在那个人身边，她也许不会有遗憾，而且，也许他因为有恋人在旁边，也能避开撞他的那辆车，反正这样的结局，她接受不了，她接受得了他再三再四拒绝自己，却接受不了现在这样，因为她除了后悔，什么都做不了，或者是说，已经没有机会再做什么了。”
　　讲到这儿，苏晨拿起那两只兔子中的一只，轻轻地揉碎，用力攥在手心中。
　　她说：“当时我们宿舍中其他两位同学都不理解我那位舍友的想法，她们觉得，她没有和一个短命的男人去谈一场结局悲伤的恋爱，难道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要后悔当初没有坚持追爱。只有我知道，我的那位舍友，她是觉得她错过了生命中真心喜欢的那个人，也错过了与她喜欢的人携手走过一段青春岁月的机会，从此后，那份喜欢便只能是一份不可弥补的缺憾，是块空洞，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补，只能空一辈子。”
　　苏晨从伤感的回忆中走出来，看着唐佳航。
　　她说：“唐佳航，我没想过一定要嫁给你，我只是不想错过对你的喜欢。”
　　说完，她便只是盯着唐佳航，不再言语。
　　唐佳航内心已经开始剧烈摇摆，只是愿望与现实差得那么远，他不知该选择哪一边。
　　苏晨见唐佳航依旧不为所动，突然打破沉默，问道：“唐佳航，你是个医生，是吗？”
　　“是呀！”
　　“唐佳航，你们医生是不是很忙？”苏晨又问。
　　“是呀！”
　　“那好，你很忙，一定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女朋友，恰好，我工作也比较忙，所以我理解有人为了工作顾不了身边的人身边的事，所以……”苏晨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不会因为你工作忙没时间陪我看电影，没时间陪我吃饭生你的气，甚至，我虽然是个女人，但我自己也从来不逛街，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因为你不陪我逛街生气。”
　　“而且，”苏晨又大喘了一口气，“我的工作时间不固定，工作地点也不必固定，我可以迁就你……哎，你先别说话……你不用觉得我的迁就是负担，因为我不觉得那个叫迁就，准确地说，那是奔赴，因为如果我喜欢，我认为值得，我就不会觉得苦，我愿意为了爱情向我爱的人奔赴。所以，唐佳航，我愿意谈一场异地恋，只要我肯，只要你肯，我觉得以现在的交通和通信条件，异地恋，不是件荒唐的事。”
　　“而且的而且，”苏晨发挥“宜将剩勇追穷寇”的精神，追了下去，“你这几年不是也没打算谈恋爱嘛，我不和你谈恋爱，你也是单着，不如我们试试，成功，当然是好事，不成功，我也没耽误你的宝贵年华。”
　　苏晨觉得一下子将唐佳航后面所有的“但是”堵死，是件超爽的事。
　　“你……”唐佳航一口气闷在胸腔里，上不得下不去。
　　“我，我什么？我不年轻了对吗？”苏晨问。
　　“不，不是的，我没有这么想。”唐佳航就算真这么想，怎么可能承认。
　　“你是说我不年轻了，没有资格为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虚掷青春了对吗？”苏晨穷追不舍。
　　唐佳航再次避无可避。
　　他根本不知道苏晨的年龄，他也看不出苏晨的年龄。
　　他想的只是女人的好时光只有那么几年，无论年轻与否，都不该因为不值得的人轻易抛却。
　　他想，她该把自己的美好用在对的人身上。
　　不想耽误别人青春——这的确是他考虑的问题。
　　“你想不想也听听别人的故事？”苏晨突然正色道。
　　唐佳航抬头看着苏晨。
　　苏晨的脸透着平静，还有真诚。
　　“是你的故事吗？”唐佳航问。
　　“是我的，也有别人的——这个故事里也有其他人！”
　　“你说，我听。”唐佳航想，也许她同样需要倾听。
　　苏晨认真想了一下儿，非常郑重地说：“唐佳航，其实我挺羡慕你的，因为你有爸爸妈妈管着你。”
　　唐佳航一惊，难道她……？
　　苏晨看着唐佳航的表情说：“你不用惊讶，我有爸爸。”
　　看着唐佳航脸色稍缓，她又说：“只是我虽然知道我有爸爸，但我的生命中从未有过他的存在。”
　　“这……?”唐佳航一时没明白这句话后面会牵出几层意思。
　　“我从懂事起，我妈妈就告诉我，说我的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为我们赚钱，因为工作的地方太远，所以他回不来。一直一直，我都没见过他，甚至我家里都没有他的照片。有一次我听人说，如果有人说亲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就是说那个人死了，于是我回家哭着问我妈妈，我问她，是不是我的爸爸已经死了，永远也回不来了。妈妈向我保证，说她没骗我，说我爸爸是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并不是死了。我虽然不太信，但也不想不信，因为如果他死了，那我就真的永远也见不到他了，所以我宁愿相信他是真的如妈妈所说，去了遥远的地方为我们娘俩赚钱养家去了。”
　　苏晨的思绪逐渐飘回童年，眼神中带了许多的水雾和迷离，唐佳航看着这样的苏晨，痴痴的有些移不开眼睛。
　　苏晨声音逐渐变得很轻，似乎陷入了回忆，又似乎很不愿触及那片遥远的时光：“唐佳航，你知道吗，我是真的羡慕像你这样被父母挂在心上的孩子，哪怕他们是在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但至少这代表了他们一直一直在为你的事操心，他们肯为你的事殚精竭虑，他们的心里牵挂你，惦念你，有心要为你的未来谋划，为你的人生计较。说起来，你一定不会相信，如果现在那个被逼的人是我，我可能会很烦恼，但也会非常开心。”
　　苏晨用牙齿咬了咬嘴唇，想了想，继续用很轻的声音讲下去：“我从来也没有过这种经历，小的时候因为我没有父亲在身边，我特别羡慕同学放学有爸爸接。有一次下雨，我看到我们班的女同学被爸爸背着回家，我就远远地看着，跟着他们走，走了很久，结果淋了雨，也湿了鞋，还被冻病了，发了两天的烧。还有一次我们班一个男同学调皮惹祸，被他的爸爸追着打，打得满胡同乱窜，我看到了，真是羡慕得发狂，因为我从来只有妈妈陪着我，和我相依为命，而我的爸爸从来不会出现，更别提打我了。每年开学季和学期期末，学校都要开家长会，每次开家长会老师都会在全班的同学家长面前表扬我，但我还是不喜欢开家长会，因为我的爸爸永远也不会出席，更听不到我被老师表扬。”
　　苏晨想起从前所有的节假日，她都是同母亲两个人过，别人家再热闹，她们家也是冷冷清清的模样，不禁心中又是万分难过，控制不住的泪往上涌。
　　唐佳航慌忙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她的悲伤，他能感受得到。
　　苏晨用纸巾按了按眼角的泪珠，接着讲：“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我读大学。”
　　讲到这儿，苏晨顿了顿，她扬起脸，用骄傲的语气说：“你知道吗，我在读大学时就已经不再管妈妈要钱花了，我利用假期的时间打工，两个假期能把一年的学费赚出来，晚上则在学校外面的餐馆里做服务员赚生活费，尽管很累，但我不想让我的妈妈始终那么辛苦地为我做许多工作，所以我很早就已经学会赚钱，开始自己养自己。”
　　唐佳航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泪珠又一脸光芒向他炫耀的姑娘，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苏晨继续讲：“大四那年寒假，我做完工作回家陪妈妈过春节，却看到家里突然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那个时候，虽然我妈妈从来不说，但我知道我爸爸有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出现了，所以我曾经偷偷告诉妈妈，说我希望妈妈不要因为我放弃寻找幸福的机会，如果有人对她好，我不介意接纳另一个人与我们一起生活——只要妈妈是幸福的。可是，那天，我妈妈告诉我，那个人是我的爸爸。”
　　苏晨想起那天的事，忽然变得很气愤：“我妈妈一直在骗我，这事儿在我懂事后，我就已经知道了，因为我和我妈妈一直过得很艰难，为了供我读书，我妈妈白天去工厂上班，晚上还要去做第二份甚至第三份工，只为了让我不要为钱发愁，让我能和别的孩子一样，穿一样的衣服，买一样的书包，她骗我说我的爸爸给我们寄钱，但是我从小就知道，他从来没有寄过钱给我们。”
　　唐佳航看着她的气愤，心想，原来她不是生来精致，她的人生是以这样的音符开始的。
　　苏晨接着说：“因为我知道，他从来就没对我们尽过责任，所以当那天他出现，我妈妈告诉我他是我的爸爸时，我对他只有冷漠，我甚至对他说，我没有爸爸，只有妈妈，请他离开。”
　　苏晨看着唐佳航，眼里噙满了泪：“但是你知道吗，当时我是不怨他的，我是希望我能有一个爸爸的，尽管他从来不管我们，我也从没见过他，但我总想着，也许我刚出生时，他是抱过我的，他也是爱我的，只是有许多不得已的原因，所以管不了我们。其实我没那么生气，我只是想着，我必须装着很生气，因为我妈妈受了那么多苦，我不应该表现得很开心，否则妈妈岂不是很委屈！”
　　唐佳航看着苏晨的泣不成声，心里一下子决开了一条口子，哗啦啦的一条大河奔涌而出，从心里流出，漫延到四肢百骸，拦也拦不住。
　　他缓缓起身，走到苏晨面前，仔细地看着她。
　　从昨天到今天，她在他面前时而风情万种，时而纯净明媚，时而机智狡黠，时而豁达开朗，但是其实骨子里她是疲累而倔强的，她只是用那些百变的面具伪装出一个坚强的自己。
　　那些艰难的、困厄的生活，曾经深深地伤害过她，是她一生拂不去的阴影。
　　可是她仍然乐观地拥抱生活，将自己活得灵动活泼，生机勃发。
　　也许，自己也就是在她眼中看到了她的这份美好，所以才会对她一眼难忘吧。
　　他决定一定要抱一抱眼前这个倔强的姑娘，不要再去管那些他设想的种种不可能。
　　苏晨说得对，谁说恋爱的结果必然是婚姻。
　　而且，他所顾虑的山海相隔在真正的爱情面前，也可能真的不值一提。
　　放下心中所梗的一切，他这么想，也便这么做了。
　　苏晨正在低头难过，抬起头却一下子落入眼前这个男人的怀抱。
　　她觉得自己走了很久，人很累，也很委屈，终于一下子看到前面有了个歇脚的地方，再也忍不住泪雨滂沱，在唐佳航怀里放肆地大哭起来。
　　良久。
　　苏晨慢慢放缓了抽泣，她抬起头看着唐佳航问：“有点俗气的故事，你还愿意听下去吗？”
　　唐佳航用手指擦去苏晨脸上挂的泪珠温声说：“你愿意讲，我就愿意听。”
　　“好，我继续给你讲！”苏晨窝在唐佳航坚实的胸口，贪恋着他的体温，继续说下去。
　　“当时我以为，就算我表现得再生气，爸爸既然已经回来了，也就不会再离开了，谁知我又想错了，他能回来只是因为我妈妈求他，让他回来看一看我。我妈妈得了绝症，没有多少时间在这世上了，她知道她虽然尽力给了我最大的爱，但我还是从小就希望能有爸爸的疼爱，我从来没有见过爸爸的长相，心里连个想象中的爸爸的样子都没有，这一点缺憾，她怎么努力也弥补不上，所以她希望在她有生之年，帮我完成我的心愿。”苏晨哽咽着，妈妈的早逝是她心里最深、最深的痛，每次想起，便是肝肠寸断。
　　“但是当时我不知道这一切，我记得那天我就是在各种别扭中和他们吃完了这辈了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团圆饭，我甚至回房间把我用假期赚钱买的，希望有一天能送给他的礼物拿了出来，我想，只要他对我说‘女儿，对不起，爸爸回来得有点晚’，我就原谅他，就把礼物送给他，我还要给他看看我所有的获奖证书，让他为我骄傲。可是，到了晚上，我爸爸没和我说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连回头看一眼我和妈妈都没有。”
　　唐佳航紧紧地搂着苏晨，在心里默默地感受她当时内心的凄凉和绝望，慢慢也红了眼眶。
　　苏晨说：“我的姥姥家住在乡下，很早姥姥和姥爷就离世了。在那件事的半年后，我一个人送走了我妈妈，从此，在世上，我就成了一个人，再没有了亲人。虽然妈妈告诉过我我爸爸的住处，我也去他住的地方偷偷看过他，但他已经有了另一个家，成了别人的丈夫和爸爸，他们过得很幸福。他其实是个好丈夫和好父亲，我曾偷看到过他很温柔地对着他现在的妻子笑，也见过他抱着他现在的孩子走了很远的路，只是他的好都是对着别人，对于我们来说，他一直是个冷漠的陌生人。那时候，我便死了心，我知道，今生我不会再拥有一个父亲，而他的一切与我早已无任何关系。”
　　沉默。
　　两个人双双沉默。
　　唐佳航此时想不出什么词来安慰苏晨。
　　这种原生家庭带给人的伤害，留下的是一生抹不去的疤。
　　这世上有些遗憾能够填平，但是有些则移山倒海也填不平。
　　就像苏晨这种。
　　苏晨从唐佳航的怀中抬起头，看着唐佳航线条分明的下颔线，继续说：“唐佳航，你觉得我可怜吗？”
　　唐佳航很想说“我很心疼你！”但是他又觉得他说不出来，因为说出来，她的伤还是在，不可能被抚平。于是他只是低头怔怔地看着她被泪水浸湿的面容。
　　苏晨也看着唐佳航，等了一会儿，她问：“唐佳航，我再给你讲一讲我从前的爱情好不好？”
　　唐佳航身子一僵，嗯，他有些纠结是听还是不听。
　　苏晨推开唐佳航，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从小，我就生活在一个虚幻的故事里，我妈妈骗我说我爸爸爱我们，结果最终我发现他根本不爱，所以长大后我就一直恨欺骗，因为如果没有人给我希望，我也就不会去幻想，但是有了幻想又被生生夺走，那种痛就会增加两倍、三倍甚至无数倍。虽然我在工作中，也常常放给对手一些虚假的消息，也会有人想着来骗我做出一些错误的决定，但那是工作，不涉及感情不涉及真心，只是商场上大家获取商业利益的手段，不会伤害到我。”
　　然后苏晨继续说：“唐佳航，现在我说我喜欢你是真的，想让你了解我也是真的，即使从前的有些东西我自己也不愿提起，但至少我现在要让你知道，我不愿对你撒谎。”
　　唐佳航隐隐感觉苏晨要说的“从前”也许并不十分简单，但是看样子，苏晨是不想对他有所隐瞒，希望他能了解到她真实的样子。
　　于是他也郑重地点了点头：“嗯，你讲，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