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今夜应无眠

4、第 4 章

　　江幸大学那几年过得很自在，认识一群狐朋狗友，常常下了课有时间就约着打球或是游戏，因为皮相好，还被表白过几次。
　　他成绩也不错，代表学校参加过一些比赛和考试，大三那年学校拟定的保研名单里有他的名字，朋友都夸他是欧皇转世。他也一度这么以为，甚至提早计划好了研究生毕业后的日子。
　　找份对口工作，勤奋搬几年砖，等攒够创业基金就开一家木雕店。

　　梦想很丰满，现实却爱跟他开玩笑。确定保研后他请朋友吃饭庆祝，结果回家路上出了车祸，伤到脊髓，高位截瘫。
　　随后是自暴自弃的几年，辍学，抑郁，只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陶橙问他：“所以你写那些愿望书，是想通了，要好好活着吗？”
　　江幸没说话，他沉默看着自己萎靡无力的四肢，和赖以生存的轮椅，仿佛一摊软肉呈盘。
　　要好好活着吗。他也想，可是很难。
　　见他不说话，陶橙换了话题，说她明天有事，让他自个儿在家玩。
　　这语气很有几分老母亲似的叮嘱，江幸抬了抬眼：“什么事比赚我钱重要？”
　　陶橙说：“朋友生病，我去医院陪她。”

　　说完她顿了顿，“还有，就算你有存款也别太大手大脚，以后日子长着呢，留着点花。”
　　江幸不喜欢被说教，但陶橙这样说他竟也不抵触，虽不知道原因，但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隔天陶橙真没出现，江幸久违睡了个懒觉，起床洗漱完，咬着勺给那几条鱼舀了一勺饵料。看着小鱼们追逐着吃食四下散开，他只觉心情活泛了一点。
　　冰箱里吃的所剩无几，陆松荷来家里给他送饭，一周的菜分饭盒装进冰箱，又是满的了。

　　江幸轮椅靠在茶几旁，咬着筷子在电脑前敲着字，陆松荷不识字，就给他收拾房间。灰尘有点呛人，江幸让她把窗帘窗户都拉开，陆松荷怔了下，问：“你不是怕光吗？”
　　“偶尔透透气也挺好的。”
　　说话间他没抬头，但感觉房间忽然安静许多，扭头看去，见陆松荷瞧着他发愣，似有不敢置信，但更多的是欣喜。

　　他恍然记起，在一周之前，因为他讨厌白天，这间房子的窗帘一年四季都没拉开过。后来陶橙觉得光线不好，每次来家里都会拉窗帘通光。
　　他竟也慢慢习惯了。

　　陆松荷离开后，家里恢复冷清，江幸的文档开了一半写不下去，逗了会鱼，又盯着鱼瓶旁边的木雕小猫发了会呆。
　　陶橙说这像他，可他怎么都没看出来。
　　明明很丑。
　　丑得……可爱。
　　不像他，倒是有点像陶橙。
　　想到陶橙，他垂下目光。
　　她此刻在做什么呢？
　　在医院陪朋友？至于这么忙吗，一个电话一条消息也不给他发。
　　江幸仰靠着轮椅，后知后觉发现，自从陶橙出现后，他已经不太适应一个人的生活了。

　　窗外又下起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凉意从窗户灌进来，江幸体质差，当晚就发烧了。一晚上睡得昏昏沉沉，隔天睡醒嗓子都是涩哑的。
　　陶橙边给他找药，边吐槽他身体太娇气，江幸躺在床上看她在茶几上下翻找一通，不小心碰到鼠标，电脑屏幕亮了起来。
　　昨天电脑忘了关，还显示在他那篇文档的页面。

　　江幸哑着声喊：“别看！”
　　陶橙的视线却已经落到屏幕上，文档里密密麻麻的字被她收入眼帘。
　　江幸忘了那一刻有多久，十分钟？还是十秒钟？陶橙关掉了电脑，什么都没说，从桌盒里拿了包冲剂给他泡药。

　　江幸早就想看电影，正好生病圆了愿望，陶橙从家里带来她的投影仪。
　　问到想看的电影，江幸能想起的都是几年前的老片，陶橙陪他看了部《蜘蛛侠》，打着哈欠差点困过去。窗帘拉得紧，客厅里光线明灭，打在陶橙脸上像落了层滤镜。江幸扭头看她一眼，再一眼，视线仿佛被定格。

　　片尾字幕跳出来，天色尚早，陶橙问江幸还想看什么，江幸反问：“有推荐的吗？”
　　陶橙想了想，放了张柏芝跟陈奕迅的《十二夜》。

　　那是十几年前的老片子，陶橙之前上大学见室友看过，那会室友失恋，晚上跟着剧情哭得稀里哗啦。陶橙被吵醒，给她递纸巾，正好听到电影里张柏芝饰演的女主在问闺蜜：“你说我现在去找他，他会怎样？”
　　闺蜜说：“他只会令你更难受。”
　　女主不解：“为什么他会令我更难受？”
　　闺蜜回答她：“因为他不再喜欢你了。”

　　《十二夜》的故事情节其实很简单，由12个情节串联，从主角的相遇到相爱，再到感情中的鸡毛蒜皮，从无数次分分合合，到最后不可挽回。开始有多美好，最后就有多难过。
　　电影里张柏芝哭得歇斯底里，电影外江幸回头看陶橙，问她：“你失恋了？”
　　陶橙靠墙坐在毛毯上，歪头看他：“我要有男朋友还成天往你这儿跑。”
　　江幸更好奇了：“那你怎么会想到看这个？”
　　陶橙说：“警醒自己，不踏爱河。”
　　江幸：“……”

　　电影快要到尾声，陶橙有点饿了，江幸让她去冰箱里拿吃的，她一打开，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食物。
　　她拿了一些寿司，给江幸喂了一枚，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枚。
　　“味道可真不错。”她眼睛一亮。
　　江幸说：“我妈做的，她手艺一向很好。”
　　陶橙给他竖了个拇指，解决完手里的食物，她看了眼时间，又摸出两粒维生素片和水咽下。

　　大概是不久前才从医院出来，陶橙身上也沾上了一股药味。
　　江幸问她：“你那个朋友怎么样了？”
　　“好点了，但也不算好。”
　　江幸问：“很严重吗？”
　　“癌症，”陶橙说，“本来之前做了手术，没想到复发了。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个把月。”
　　江幸没说话。

　　陶橙继续说：“不过她心态挺好的，努力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坚持一天算一天。”
　　江幸沉默很久，才缓慢地回：“是挺好的。”
　　“所以你看，”陶橙回头看向他，眸光深邃，语调轻轻地，“有些人的生命有限，过一天少一天，但她们还是会努力活着。江幸，你为什么不可以？”

　　电脑里，江幸写了一周，被陶橙看到的那个文档，是封遗书。
　　这些年被困缚在轮椅上，他失去了对四肢的支配能力，甚至要靠纸尿裤来解决生理问题。他前二十年何其骄傲，又如何甘心接下来的半辈子都要这样活着。
　　他厌恶这样的人生，厌恶这样的自己。

　　遗书是他对一些身后事的安排，和对父母的劝慰。死对他来说是解脱，对父母却不是，他希望他们能够忘记自己，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或许可以再生个孩子。
　　但咬着筷子敲键盘还是太吃力了，几百个字他删删减减写了一个星期，写到牙酸。
　　他做好遗书被人看到的准备，没想到第一个会是陶橙。

　　“我为什么不可以？”
　　江幸呢喃着她那句问题，淡淡笑了，他抬眼定定看着她。
　　“陶橙，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能体会我的痛苦，你就会发现活着有多么糟糕，并不值得留恋。”
　　“……”
　　陶橙没有接话，或许她也不知该怎么接。

　　那天，两人看的最后一部电影是《遗愿清单》。
　　男主之一身患重病，被同病房的另一个男主陪伴着完成他的所有心愿。
　　这样看来，江幸的愿望书何尝不算另一种遗愿清单。
　　陶橙心缓缓沉了下去。
　　她这是在帮江幸完成心愿，还是在帮他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