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下》亦十一

45、被雪覆盖的夜 第二天

　　第二天正式舞台的练习，张寻照常出现，他头戴鸭舌帽，帽檐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见他的眼睛，以为他会失意颓废，但他偏偏双手插兜，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呦，他来了。”许青矜看着台上的张寻，讶异道。
　　“他肯定会来的。”宋炙看了一眼张寻的方向。

　　许青矜看着宋炙一脸了然的样子，揶揄道，“啧啧啧，还得是张寻的师兄，这么了解他。”

　　宋炙朝她翻了个白眼。

　　沈青河没想到张寻回来后第一件事情不是抓练习，而是向他们逐个道歉，也解释了自己是因为状态不够好只会耽误他们练习。

　　排名跌落出道位，所有人对他嗤之以鼻，他一晚上没有练习，沈青河本以为他会就此堕落，然而他依然跟着音乐的舞动站定好位置，抬手起腿的动作都像是肌肉记忆一样，让人产生了一种他昨天并没有缺席的错觉。

　　张寻在天台抽了一晚上的烟，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心情的舒畅，在一片弥漫的烟雾中，他甚至有了自暴自弃的想法——

　　他就应该回到谷底继续堕落，那里没有人会对他虎视眈眈。

　　然而在他转身看向天台外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场馆外面已经排满了人，她们举着灯牌和应援幅，分明打扮精致却席地而坐，在昏暗寂静的夜晚，那一片澄海赫然浮现在他眼中，乍一看，竟有着燎原之势。

　　他掐灭最后一根烟，往练习室的方向走。

　　此时距离舞台开场还有两小时，lucy正在化妆室一刻不停的给练习生化妆，节目里从开始至今，化妆师始终只有他和另外一个人，而现在只剩下他和自己自带的助理。

　　轮到张寻时，lucy握着化妆刷的手在微微颤抖。

　　落下的眼影灰恰好扫到了张寻的眼里，他不适地眨了眨眼睛，lucy忙不迭道歉：“哎呦喂，对不起我的寻哥，弄疼你了。”

　　即使筋疲力竭，lucy的嗓音依旧高而尖细。

　　在给他上了一层定妆之后，张寻透过镜子又看到llucy给另外一个人做头发，就连鞋底子都快冒烟。在舞台开场前五分钟，所有妆造也都搞定。

　　他有些疑惑的蹙起了眉，压低声音问道：“这么多人，你忙的过来吗，之前另外两人呢。”

　　lucy用餐巾纸一点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在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才说，“啊，去别的组了吧。”张寻没说话，透过镜子看了一眼因为汗水而妆花了大半的lucy。

　　“怎么才好。”卢智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语气有几分不耐。

　　lucy刚拧开水杯盖子，还没来得及喝就解释道，“人手不够。”

　　张寻往舞台侧幕的方向走，距离化妆室越来越远，以至于两人后面的对话内容没太听清楚，依稀只记得平时让他觉得浮夸的lucy在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同。

　　等到人员到齐时，他们又在侧幕过了一遍舞台走位，或许是结赛将近，四人的舞步与歌声更加沉稳，短短几天的练习竟也有了几分默契。

　　聚光灯还没有亮，黑暗中，四个人已经选定了位置，张寻站在最前面，他闭着眼睛，侧脸隐在暗处，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他觉得自己的面部肌肉很僵，耳返里只有倒计时的提示声，一下一下的，与他地心跳声交叠在一起，像一场惊心动魄的合奏。

　　灯亮了，前奏响起。

　　张寻睁开眼，眼前那一片澄海猝不及防的印入眼帘。此时，第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五官的锋利感被消弱了几分，然而当他的嘴角轻轻勾起时，光的作用消散于无，他又变成那个看似轻佻实则冷酷的人。

　　他举起话筒，声音带着压迫感，稳稳落进场馆中：

　　【被雪覆盖的夜，
　　枝桠被迫换上新装
　　我站在旋风
　　任凭白雪裹挟】

　　轮到吴子兮从侧后方走上前，与张寻并肩：
　　【命运走向消亡
　　我走向光
　　被雪覆盖的夜太漫长
　　还好有那燎原之火】

　　吴子兮唱完，他笑着把话筒对准台下，观众席一片欢呼，险些混乱。贺子期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张寻旁边。

　　【桎梏于此的人啊
　　光是唯一解药
　　舞台之下
　　爱意无限滋长】

　　三人并排站着，各自对着不同方向的观众席，灯光从冷白渐变成暖金，大屏幕开始播放粉丝的实时画面：有人热泪盈眶，却还死死用手撑着摇摇欲坠的假睫毛，也有人已经哭花了妆，双手却高举着灯牌。

　　接着是沈青河的独唱段落，他没有往前站，而是在舞台后方升起的高台上，声音沉稳如旁白：
　　【命运走向消亡
　　我走向光
　　被雪覆盖的夜太漫长
　　脚印在身后结成冰霜
　　那是我来过的痕迹】

　　间奏进鼓点，张寻把话筒换到左手，走向最前沿，给人一种置身于台下那片橙海的错觉，他摘掉耳返，全场都躁动了起来，他听见了那些嘶吼的应援声，不着调的歌声，整齐划一的应援语。

　　他闭上眼，开始唱：
　　【当雪开始投降
　　新芽破土而出
　　耳畔回响
　　不需要任何附属
　　你已经是太阳 】

　　弦乐和鼓点一起涌上来，四人同时走上前，与他站在同一水平线，光从穹顶倾泻而下，与台下那片缤纷的海融为一体，把他们脚下的舞台衬的像刚刚破晓的雪原。

　　最后一段副歌是四人的和声，张寻的主音在最前面，吴子兮的高音铺在上面，贺子期的声音垫在底下，沈青河的和声在中间稳稳托住。

　　【命运不再捉弄
　　光在身后
　　天亮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四人微微喘息着，汗湿的衣服和背粘在了一起，张寻的视线开始混沌，脑海里也闪过无数个人，最先出现的是小时候的自己，那个每门课几近满分，各种钢琴赛舞蹈赛获奖不计其数的小孩，然后出现了朱荣，她会欣赏那些精致的奖杯，然后再转头批判他刚才弹的那一段错了。

　　紧接着，出现了一个男人，他总是缺席自己的童年生活，他打扮的西装革履，一丝不苟，一个电话就消失在了张寻的视野。

　　画面一转，闷热的夏季接踵而至，朱荣拉着张寻来校长室报道，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做作，像是硬挤出来的，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张寻只听出来她请求陈春慈多照顾自己。

　　人为什么一定要练舞。

　　手上的老茧伴随了他整个青春，指纹也开始变得模糊，唯独那些批评却历历在目。

　　好累，他心想。

　　这些都没什么，最致命的是后来。

　　有个人站在练习室，他比灯光还耀眼，对着满身灰扑扑的自己说：“你练的不错啊。”说起来太矫情，但确实在那一刻，张寻觉得自己的心跳几乎破腔而出，一片死海竟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认命的想，如果没有这段意料之外的情节，或许自己见不到在黑暗中也有闪闪发光的真心，素未谋面的人也能远赴万里来爱他。

　　被雪覆盖的夜会迎来天亮。

　　他不是光，他们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