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蝶梦》将军折戟

52、第 52 章 喜游园

　　且说眼前，交代好一众大小事宜，偷得空闲，锦绣穿过曲折水廊，遥遥望见阿兰招手，急忙走过去，才算是跟上游园大部队，阿蝶打趣她“最不得闲”的准新娘。
　　胡蝶拍手笑道：“当家的主母，钦封的娘娘，权利大着呢，不像我们这等游手好闲的，终日猪一样的碌碌苟且。”
　　锦绣道：“你是嫁得好儿郎，当个富贵闲人，福气是我们羡慕不来的。”
　　胡蝶道：“唉哟，今日来此亭子算是来得极对。”
　　萧老幺不解，问其何意。胡蝶歪在美人靠上，同他解释：“绛姻亭取意“点绛成姻”，往西能借景雁南塔，往北则借景普圣寺。松柳绿夹塔影，下面虚出别有洞天的月洞门，这就有了别趣。”
　　“自古万物是上虚下实，天虚地实，此风景却是上实下虚，天实地虚。石桥玉臂一转，把荷叶推送到亭外廊边，这个季节，池水又成虚的了。减虚渐实，渐实渐虚，渐远渐行，渐行渐远，半推半就，鸾凤和鸣，绛姻亭实则定情亭。”
　　锦绣反应过来，又羞又恼，红了脸朝美人靠上扑过去：“你这蹄子，又乘机歪派我，今次我可不依，偏撕烂你的嘴。”
　　胡蝶见她如狼似虎地扑过来，灵敏地闪身一躲，往亭子外头逃去，一面笑道：“哟，准新娘子好大的官位，莫不是身后有人撑腰，如今寻得厉害的人物作倚靠，可不是想撕烂谁的嘴就撕烂谁的嘴呀。”
　　她的身后就是天宝池，再退两步就要栽花池子里去了，锦绣又气又担忧，朝她急喊：“你…站住…仔细脚下吧。”
　　众人行经望月楼，鸳鸯馆，远远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船。
　　离了鸳鸯馆，走不多远，已到了蒹葭渚。自姑苏来的驾娘早把两艘采莲船撑来，众人扶了锦绣、阿兰、阿蝶、复生、阿四登上大的一只，落后的萧老幺也急急跟上去，立在船头上，嚷着要撑船。
　　阿兰在舱内劝道：“这不是顽的，池水虽清，可以见底，可池底并非肉眼所见那么浅。”
　　萧老幺豪爽一笑：“怕什么！阿兰姐只管放心。”说着便一篙点开。到了池当中，碧水幽幽，天光云影，与行船游人共徘徊。
　　然后阿昭搀扶飒飒与琳琅上了小的一只，随后跟来，因梅香怕水，月明遂伴着她沿河随行。

　　船在或团团圆圆或皱皱巴巴的残荷败叶中穿行，萧老幺将船篙拨开紧贴船身的枯茎，不耐烦地嚷道：“可恨的破荷叶，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
　　阿兰笑道：“今年天天逛，哪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工夫？”
　　阿蝶抚摸着身边斜伸过来的一杆荷茎，失神叹道：“李商隐有句诗‘留得残荷听雨声’，几时我们乘着夜雨，坐乌篷船来听。”
　　萧老幺抢先讨好似的，连连附和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
　　锦绣拿绢帕遮住温热的阳光，笑着接言：“何必坐船，更深露重，且夜色行船不安全，不如煮一壶清茶，预备几盘瓜果，搬到蒹葭阁，坐在阁子里听雨，岂不自在。”

　　船行不久，迎面一带翠嶂。萧老幺赞叹：“好山，好山！非此一山，一入园中所有之景杂乱而迷人眼，则有何趣？”
　　胡蝶一本正经打趣他：“看来兄台胸中大有丘壑，失敬失敬。”
　　往前一望，见黄石嶙峋，或如鬼怪，或如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山坐于水，与水面交界处呈一洞口，微露羊肠小径。
　　“我们就从此洞中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锦绣提议。
　　“曲径通幽处，好意境，正是探景一进步耳。”周阿四由衷赞叹。

　　船入石洞来，在隧道中逶迤而行，光透过旁逸斜出的怪石，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影，粼粼波光，静影沉璧，一船的人像坠入一个梦境。出了洞口，继续在水面游行，潭水幽幽，但见湖岸佳木茏葱，奇花闪灼，亭台轩榭，雕梁画栋皆隐于花红柳绿之间。船行靠岸，锦绣与诸人登上一凉亭，倚栏坐了，因看着身后搀扶周小飒上台阶的邓宁昭问：“阿昭，我问你，何为邀月亭？”
　　阿昭并不急于回答，先扶周小飒在亭内坐下，又去照顾朱琳琅也坐下，琳琅脸皮薄，摇了摇他的胳膊，提醒他锦绣在等，他将怀里的帕子递给琳琅擦汗，自己立于亭内，四顾一望，朗声念道：“无心邀月月自来。”
　　锦绣满意地点头：“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苏州拙政园有一亭，与谁同坐轩，和此亭有异曲同工之妙，同坐同游，何必非得是人，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天地万物皆可与彼携游，快意人生。”
　　众人皆惊叹于锦绣竟有此境界，却听她笑问：“众位公子小姐们，午饭预备在哪里？”
　　“嗐，合着明月清风填不饱肚子，还得食五谷杂粮才行。”周阿四打趣。
　　萧老幺回身看着胡蝶，问她摆在哪里好。
　　阿蝶听说，便回头说：“仙客来舫景色佳，你就先带人去摆，我们从这里慢慢游赏后去。”锦绣听说，便回身指挥端饭的人等，抄着近路到了仙客来舫，就在舫中摆布桌椅。

　　见锦绣远去，复生唤众人继续游园，行至雪烟亭，又是徘徊赏景，阿兰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预备坐下，一张黑色的手绢摊开在她眼前，她抬头瞧见的复生。
　　“请坐，不要脏了小姐的衣裙。”复生的笑容徐徐如春风，他依着她坐下，揽着她靠在自己怀里小憩。
　　雪烟亭是一座重檐八角亭，出檐高挑，外部形成回廊，庄重质朴，亭四周设坐槛，砖细贴面，仅南面坐槛上有吴王靠。
　　“斗酒渭城边，垆头醉不眠。梨花千树雪，杨叶万条烟。”周小飒仰头念着亭柱上的诗句，一柱一句，独立于天地间，琳琅在她身边感叹：“可惜现下既没有梨花飘雪，也不见杨叶飞烟。”

　　说着已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觉得森寒透骨，两滩上衰草残菱，更助秋情。阿蝶挽住阿兰的胳膊，众人紧随其后，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陶公斋，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
　　陶公斋乃坐看云起时的绝佳去处，无山岚翠嶂遮目，视野无碍宽阔，赏云看月一览无余。取义陶公洞，是陶弘景而非陶渊明，二者皆是闲散隐士，寄畅山水，自得其乐。陶公是道教的重要人物，其思想的基础是老庄，接受了神仙道教影响，又吸取佛教思想，又是个药物学家，且擅长书法。陶公亭楹联“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一个人一辈子留下这四句诗，也就可以不朽了。”

　　缘石阶西行，拂开两旁的花芜，阿兰的白裙角已被染得明黄翠绿，好似西洋油画，白色的球鞋也被青苔染绿，石阶尽头是一座明泉亭，亭旁有山，山间挂泉，泉水自上而下，叮咚作响。
　　“暂就东山赊月色，酣歌一夜送泉明。”胡蝶即兴吟诗。
　　周阿四听罢，点头微笑。众人先称赞不已，略在亭子里坐一坐，接着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枫林，青红相接，旁边有湖石山，山下种植白菊，得名枫丹白露林。林旁有个六角小亭，名曰“枫丹白露亭”。
　　过亭西行，皆是沧桑小径，两旁景色怡然，叠山理水，恍惚行至山穷水尽处，抬头见一月洞门，门山石刻“硕果”二字。
　　穿过月洞门，沿长廊向右行，这是一条千米复廊，分隔东西二处果园，分别是枇杷园和桔园。桔园里有座亭子，名曰“待霜亭”，韦应物有句诗“洞庭须待满林霜”，说的是橘子。夏季来时，橘子颜色青青，与叶混同，雨洒在橘子树上，有种透明的暖意。此刻，绿橘熟透，黄中赤金，引得亭中小憩之人望之不禁口中生津，免不得采摘一二，尝之以后快。
　　“兰姐姐，阿蝶，快尝尝。”萧老幺将怀里新摘的橘子塞给两位美人，自己剥开一瓣放入嘴中，“甜！”
　　众人见之不觉发笑，复生摘了也给予锦绣与周阿四，阿昭则是尽心照顾四位小丫头。

　　众人尝够鲜果，寻了另一条古意斑驳的路返回，去仙客来舫与锦绣汇合。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
　　阿兰笑道：“这一处还罢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
　　篱外山坡之下，有一石井，复生笑道：“固然系人力穿凿，到了此间倒勾引出我归农的心思，所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此地名为秫香馆，此处以前墙外皆为农田，丰收季节，秋风送来一阵阵稻谷的清香，令人心醉，馆亦因此得名。”锦绣解释说。
　　秫香馆面水隔山，室内宽敞明亮，长窗裙板上的黄杨木雕，共有 48幅，雕镂精细，层次丰富，栩栩如生。落地长窗加上精致的裙板木雕，把秫香馆妆点得古朴雅致，别有情趣，富贵气象一洗皆尽。

　　众人打道回仙客来舫，锦绣已带着人将餐桌摆设齐整，舫内一雕花黑檀木圆桌，置十二张圆凳。
　　仙客来舫是一艘重檐苏式画舫，湾在绿月潭边，棠木的船身，石砌的船底，四面开窗，可用于会客宴饮，若在月夜茶会，船外檐四角点起琉璃盏，灯火旖旎，倒影水面，恰中的诗句“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载梦压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