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有轮回》十三页岩

8、午夜惊醒的师兄 同床共枕的

　　镇子很小，几乎一炷香的时间就能逛完。扈景堂和巫佩瑜走进唯一一家酒庄，“老板，住店。”扈景堂难得的先开了口。

　　“客官几人？”

　　“两人。”

　　看着并排的两位男子，店家一眼就看到了他俩裁剪利落，质地上佳的服装。

　　有钱人！

　　店家睁大双眼，奉承地笑着说:“那不巧了，客官。小店现在只剩下一间客房，且只有一张双人床。”

　　像是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似的，尽管知道这周围只有自己一家客栈，老板也急匆匆地补充着，说话声又响又急:“我看两位公子都是男子，周围又没有别的客栈，将就一段时间可好？”

　　“哦？”巫佩瑜往前，一手支着桌子，另一只手放在脸侧，手肘伫在桌上。他侧着脸看向扈景堂，笑得像只小狐狸，“小师弟，你介意吗？”

　　扈景堂皱了皱眉，表情有些勉强，他不情不愿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有点。”

　　“介意啊？”巫佩瑜看起来有些失落，眼垂了下来。

　　“……算了。”扈景堂看不得巫佩瑜这幅恹恹的模样，自暴自弃地改口，“你不介意的话，我无所谓。”

　　真好逗，巫佩瑜的眼底拂过浅笑。他站起身来，顺手揉了揉扈景堂的头发，“其实，你介意这间房我也要定了。”

　　“……那你还问我。”扈景堂皱眉。

　　“你以为我非得住房？”巫佩瑜对着扈景堂露出你真是不识好人心的悲戚表情，然后顶着这幅表情迅速结账，拿到了房门钥匙。

　　巫佩瑜带着扈景堂往二楼走，楼梯间一片昏暗，巫佩瑜手提着煤油灯，光线昏黄，灯火静静的摇曳着，是楼梯间唯一的、微弱的光源。

　　扈景堂只能看见巫佩瑜暗色的衣角与线条流畅的双腿。

　　在即将迈入走廊时，巫佩瑜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高处，悠悠地转过身，一脚往下，踩在扈景堂所在的那级楼梯。巫佩瑜用只有扈景堂一人能听见的声音，居高临下地凑到扈景堂耳边，低语:“我可不在意睡在荒郊野外，倒是你，小师弟，就别再硬撑着了。”

　　温热的吐息缓慢地划过扈景堂的面颊，巫佩瑜的声音却是冰凉一片:“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用得着我来提醒吗？”

　　在巫佩瑜气息喷洒过的皮肤间，温度飞速上升，烫的好像要燃烧起来。扈景堂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面颊，几乎有些憎恨起他那过于敏感的肌肤。

　　时间在此时几乎凝滞。

　　扈景堂张了张嘴，然而第一个音没还出口，巫佩瑜就收回身体，看了扈景堂一眼，背过身去，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似地无奈道:“别愣着了，快跟上。”

　　扈景堂没有说话，他脑中的画面还停留在上一刻。

　　巫佩瑜的眼神不同于他之前任何时刻所见，那一眼几乎是极致的冰冷。扈景堂的心潮在那一眼中迅速澎湃起来，他眼底闪着兴奋的光，强烈的直觉告诉扈景堂，巫佩瑜和他是一类人。

　　无论巫佩瑜的伪装多么得体，他也在一眼间直白地窥探到了巫佩瑜灵魂的淡漠与高傲。

　　……他们是一样的人。

　　在得到了这样的结论后，扈景堂反而放松了。

　　所以巫佩瑜推开房门后，看着扈景堂紧随其后，自觉地站到床边整理时，多少是有点疑惑的。

　　不太像扈景堂会做的事情，巫佩瑜疑惑，难道是刚刚自己太凶了吓着他了？不至于吧？

　　巫佩瑜承认自己刚刚是忍不住下意识报了扈景堂在镇门口施压的仇，但是他心觉自己还是很有分寸的，不至于搞的扈景堂一下子性情大变。

　　对扈景堂的变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巫佩瑜也不多想，干脆加入扈景堂，一起开始整理寝具。

　　原本以为扈景堂是隐世大族的公子哥，干起活来肯定不如他这个地位曾经卑微到极点的师兄。然而扈景堂利索流畅的动作打破了巫佩瑜的认知。

　　他这个师弟怎么能这么与众不同。巫佩瑜看着已经再次清理过的房间，无话可说。

　　“早些睡吧。”巫佩瑜坐在床边，拍了拍硬硬的床板，“你动作真是惊人得快。”

　　扈景堂坐在床的另一边，开始解头发，“我平日在家打扫惯了，大半个庭院都是我来清洁。”

　　似是想起客栈房间未打扫之前的积灰与蛛网，他闷闷地补充了一句:“我有轻微的洁癖。”

　　“怪不得。”巫佩瑜还未束冠，解发较扈景堂而言轻松很多。他抬手一扯发带，乌黑浓密的发丝就顺着落下，发尾已经长到了肩胛骨处，柔顺地贴在背上。

　　房间的位置其实还不错，刚好有一扇窗，扈景堂把窗半打开方便透气。月光也就这么如水般地泻了进来。

　　扈景堂睡得半边靠近窗，他端坐着，此时脊背依然挺直。头发顺着他解发冠的动作垂落下来，较巫佩瑜的头发更长，青丝已经及腰。

　　手痒痒，想要去抓一绺。

　　指尖刚顺着床单挪了一寸，巫佩瑜就如梦初醒地停下来。他恨铁不成钢地骂自己:巫佩瑜呀巫佩瑜，你什么时候这么没自制力了？

　　收回不安分的手指，巫佩瑜只解了外袍就乖乖躺下，平日一人睡时他要脱到只剩单衣，此时此刻情况特殊，只能将就一下了，不习惯也没办法。

　　被子只有一床，看来得凑活着盖，脑中脑补出两人半夜三更抢被子的画面，巫佩瑜嘴角一抽，回过神来后深感他脑子此刻可能不太灵光。

　　扈景堂解完发，直直地对着月亮呆愣了一会儿，只脱下靴子就躺下了。他很高，此时却只占据了床边的小小一角。

　　“你不盖被子?”巫佩瑜只有脑袋露在外面，他不解地问。

　　此刻巫佩瑜对着月光，扈景堂因此能看清他朱红的唇，高挺的鼻梁和写着担心的、深棕的瞳仁。

　　“就这样吧。”扈景堂的声音罕见得温和起来。

　　“什么叫就这样？”巫佩瑜听见这话简直脑仁疼，他一把攥过扈景堂的腕，发力把身姿纤长的青年拽了过来。

　　巫佩瑜一手流利地掀开被子，又迅速盖上，把扈景堂裹得严严实实后，甚至掖了掖扈景堂的被角。

　　“这样才行。”

　　巫佩瑜满意地看着只有脑袋露在外面的扈景堂，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很满意。

　　“我是大师兄，得照顾你。”巫佩瑜一手撑着脸，郑重其事地对扈景堂说:“小师弟你也得懂事一点，自己照顾好自己，我很怕麻烦的。”

　　扈景堂并没有搭话，只是默默地伸出了右手，在月光下给巫佩瑜展示。

　　月光明亮，腕上发红的指印清晰可见。扈景堂转了转手腕，保证巫佩瑜能够全方位看清，这才好整以暇地开口:“大师兄，你使的力气也太大了，我要是再身娇体弱一点，能被你活活捏死。”

　　“……昨天也是。”扈景堂不咸不淡地跟了一句。

　　巫佩瑜看着指印有些心虚，戚了一声后转过身去背对着扈景堂，“夜深了，先睡觉吧。”

　　又过了一会儿，他在被子里探出下半张脸，闷闷地开口。“不好意思，没有注意轻重。”

　　扈景堂被这有些可爱的举动逗笑了，“没关系，早点睡吧。”

　　两个人口头上都说着早点睡，但事实总是事与愿违。

　　扈景堂昨晚没休息好，今天晚上换了个环境，床板又硬又薄，与扈家顶级的舒适天差地别。他辗转反侧许久，才浅浅地睡过去。

　　夜已深，春初的寒气依旧逼人，夜露顺着野草的筋脉滑落，浅色的草茎沾染上星星点点的寒霜，稍稍倾斜着。

　　巫佩瑜的呼吸就在此时忽然乱起来。扈景堂本就睡得浅，瞬间睁开了眼睛，朦胧的眼中还带着点迷茫，扈景堂眨眨眼，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原本和巫佩瑜背对着，此时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没有扯动被子，呼吸也放得极轻。

　　然后他就看到了巫佩瑜半掩在被下，蜷曲着、弯成弓形的身体。

　　少年的头发铺散着，解开的外袍原本老老实实套在身上，此时大半边却已滑落。他的衣裳凌乱，喘气声也越来越重，身体轻微地颤抖着，不需扈景堂伸手去探，他也知道巫佩瑜此时必然浑身是汗。

　　少年的身体蜷缩得越来越厉害，双手攥成拳放在腹部，盈盈一握的腰躬起，腿也蜷了起来。扈景堂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想帮忙，但是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扈景堂心绪复杂地看了好久，巫佩瑜突然猛地弹起身，坐了起来。

　　“怎么了？还好吗？”扈景堂捞起自己凌乱的长发，也跟着坐起来。

　　巫佩瑜一言不发，双腿并拢，双臂环住膝盖，头埋在臂间，墨色发丝遮住了他的整张脸。两人都沉默着，只能听见巫佩瑜的呼吸声。

　　良久，巫佩瑜才就着这个姿势开口，声音嘶哑:“打扰到你了吧。”

　　听着巫佩瑜声音里的疲惫，扈景堂心头突然就像被揪了一下的疼起来，他的声线模糊，安抚的意味很强:“没事，你没有影响到我，我一直没睡着。大师兄，你现在好些了吗？”

　　巫佩瑜头抬起来一点，发丝滑落，露出了那如困兽的，深邃的瞳孔，眼中的惊惧久久挥之不去。他深吸一口气，掀了被子，用较之前稍有力些的声音对扈景堂说:“我出去走走，静一静，不用管我，你先歇着。”

　　说罢，巫佩瑜就站起身，将散落的外袍重新套上，拢好。他绕到窗前，身手矫健地从窗边翻了下去，动作干净利落。

　　扈景堂躺下，但却没有睡，静静等着巫佩瑜。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始探寻自己的空间储物器。

　　巫佩瑜翻落下地，动作敏捷，牵起的肌肉漂亮有力却不过分饱满，落在地面的声音几近于无。

　　他没有穿靴，此刻双脚光裸，朝山上走去。巫佩瑜的脚白净，瘦而匀称，脚弓也高，每一用力，筋脉就在脚背上绷露出来。

　　他此刻心中混乱，万千念头杂乱无章，甚至根本没有感觉到脚底被划伤的细微疼痛。

　　茫然地走了近一炷香，已经走到树林深处的巫佩瑜才如梦初醒地从混乱里挣脱出来。他的衣袍已经浸满了冷汗，身体在更深露重的夜晚愈发冰凉，然而一切都没有他梦中的场景骇人。

　　他在梦中，回到了那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暗无天日的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