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剑》雾娘

2、被强抢的吴生 “我怕你怪

　　五更天，公鸡跳上围墙，抖擞羽毛，迎着清晨驱逐黑暗的第一缕阳光鸣叫，宣告天开始慢慢亮了。
　　第一剑睁眼，将头发高高扎起，披好衣服，在院里练剑。
　　一抬手，空气一静，第一剑气势如雷霆之怒，动似霹雳闪电，快不可见，转身反向攻去，就好像翻过手掌一样容易。
　　时间静静过去，到了卯时，天大亮。
　　阳光透过纱窗照在蛊女脸上。
　　单晶皱眉，一把拉过被子盖过头顶，身子一转，看到身边无人，急忙下床寻找。她赤脚散发，走到门前，只见院中一匹黑马转着尾巴饮水，长长的黑色鬃毛油光发亮，好一匹冷峻美艳的宝马，碗口大的蹄子能踢碎狐狼的脑袋。
　　单晶没看见第一剑，攥紧袖子，心中郁郁，暗道世上果然没有不记仇的圣人，就听见嘎吱一声，第一剑从侧门进来，护着饭食以免被门上震下的灰尘污染。她呼唤单晶，“晶，你来把椅子擦一下。”单晶颠颠跑过去，发现手里没工具，又颠颠跑走，拿盆打水。
　　第一剑一手捧着一碗，等单晶擦干净桌椅，两人坐下吃饭。热腾腾薄皮菜肉馄饨，撒了紫菜虾米，大概是刚出锅，皮还没泡涨开变得软烂，正是最好入口的时候。
　　吃了几口，第一剑比划单晶脸蛋，“你及笄了吗？”
　　“十三。”
　　“真小。等吃完饭我带你去买个帽子吧，总不能这样出门。”

　　只有第一剑有马儿，两人只好共骑一马，单晶起初有些别扭，过了会儿好像想起开心的事，捧着肚子哈哈大笑，“第一剑，你有没有听过老人与孙子与驴的故事？哈哈哈，你待会儿是不是要下去牵马？”
　　“什么驴不驴的？我这可是千金不换汗血马，我也还没到做你祖母的年纪。”第一剑微笑摇头，不承认她俩是故事里人云亦云的倒霉蛋。
　　“哈哈，那我下来，给你牵。”单晶飞身下马，摇头晃脑牵着马儿往前边走边说，“这两姐妹心真狠，那么一头瘦马，怎么能载两个人呢？”
　　马儿打了个响鼻，踢踢踏踏走在路上，健硕的肌肉一起一伏，看着这对比，单晶编不下去，笑得肚痛。
　　第一剑坐在马上看着，心中感到奇妙，昨日约战，单晶作为蛊女，成熟危险，今日卸下面具，竟是个调皮孩子。这懵懂的孩子拥有强大的力量，既然她遇见了，就不该放单晶在外面野蛮生长。
　　不一会儿，单晶又笑起来，模仿路人的语气，“这位第一剑只顾自己享受，让小孩子在地上走。”
　　“好了，别玩了，买完帽子我们还要去义庄。”第一剑捞起单晶，纵马过街，潇洒帅气。

　　“这帽子怎么样？”到了店里，第一剑拿起一顶四周有宽檐的帷帽，帷帽檐下围着下垂的黑纱，长到颈部，足以掩盖单晶精光的脑袋。
　　单晶接过，在头上试了试，这帽子黑漆漆的，一块纱布将视野遮完了，只能模糊视物，看个形状，不至于撞人、跌倒。
　　“真麻烦，遮住我的眼，我的虫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飞了。”丢下帷帽，单晶眼前一亮，扯过前面青灰色衣裳，比划在身上，“第一剑，你看这怎么样？”
　　她手里赫然是一件佛门弟子穿的法衣，“哈哈，穿起来好方便，比我一层层衣服少多了。”
　　“这是比丘尼穿的，你又不曾出家，穿这作甚？”第一剑不解。
　　“那有什么关系？有谁规定什么样的人才能穿什么衣服吗？这个规定凭什么管我?”单晶不屑规矩，“再说，大不了我扮作尼姑好了。”于是转着圈儿跑去换衣服了。
　　第一剑扶额，赞叹，“我自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洒脱人，没想到晶小小年纪，比我看开得多。我都跑出来了，怎么还惦记什么衣服能不能穿。”

　　单晶出来，面无表情，额间一点朱红，恍然望去，好一金童玉女，佛祖坐下童子。
　　“走吧，我准备好了。”她跳到第一剑面前，打碎神圣疏离之感，只让人觉得可爱。

　　义庄在镇外，不远不近，可以去镇上，又不给镇民太大心理负担。
　　太阳还没到中午，第一剑把马系在树上，接住跳下马的单晶，两个人推门进去。
　　“船女——船女——你在哪儿？”稚嫩的童声，回荡在阴森义庄。
　　她嘴里的船女此刻在给人喂药，听到声音赶紧迎两人进屋。

　　屋里简陋，第一剑和单晶站在后面，看船女喂药。
　　“他是昨晚我救上的人。十天半月的，总有人跳进河里，偶尔也能捞上活的，我总不能丢回去。”船女给床上病人喂完最后一口药，转过身面对两人，“我们去外面谈，让他睡。”

　　“我是春天出生的，名字叫绿姑，阿父死后，我女承父业，接收义庄，经常听命要去江里捞尸。”船女，也就是绿姑，喝了口水。
　　“这和你的烦恼有什么关系？”单晶插嘴询问，自从进了义庄，她就不太自在。
　　“小师父别急，我正要说到。我捞起过好多投江的人，其中有一个男人，绝艳的姿容世上罕有，我从没见过比他美丽的人。我救活他，他在房间里痛哭三天，接着日日饮酒一月有余，终于振作。他不愿意讲他的名字，只当是新生，我从吴江找到他，就叫吴生。我们两人结为夫妇。可惜，珍贵的珍珠哪怕埋进沙土，它的光芒也会冲破土壤闪耀，最后被盛放到贵人的匣子里。前几天，我和吴生在江边品味秋日的鲈鱼脍和莼菜羹，他被县令的女儿夺走。”绿姑茫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对方是官，她是离群索居的孤女，失去的丈夫或许不会再回来。
　　“岂有此理！”单晶愤愤，“谁敢抢我的东西，我就让我的小虫儿毒杀他。”
　　“小师父，我没有你的虫儿，我是个普通人。”绿姑苦涩回答。
　　单晶额头，第一剑以为是朱砂点染，这时，翅膀振动，小小一只虫儿飞起来，单晶捧着，递给绿姑，“给你，这是红面飞蛛，谁带走了你的丈夫，你就丢到谁身上。”小蜘蛛伸张双腿，它之前收缩成一团，以一根腿吊在单晶额头，现在张开，也不过铜币大小，好多只绿色眼睛滚来滚去。
　　绿姑躲在第一剑身后，为难，“折煞我也，不必的呀。”
　　第一剑，“晶，绿姑还要在白马镇生活，她把蛛儿丢给县令女，以后只能流离失所。当然，我不介意带着她，”对绿姑安抚性微笑，“可是绿姑从小到大在这里，不必选一条艰苦的路。江湖事江湖了，这普通人的事，我们用普通人的方式解决。”
　　告别不安的绿姑，两人打道回府。

　　“晶。”“姐姐。”
　　“算了你先说。”
　　不约而同，两个人同时说道。
　　安静会儿，第一剑柔声询问，“首先声明，我并非要责怪你，晶。刚刚在义庄，绿姑丈夫被强抢，你说的是‘谁敢抢我的东西’，东西？晶，我想要你记住，除了你，其他人也是人。就好像季家，”停顿，“季家，你收钱便做，可是不应该的，人命怎么可以被买卖呢。晶，我不喜欢职业杀手看人的眼光。”
　　单晶反驳毫无底气，“其他人怎么不是人，在我眼里，姐姐你是最好最好的中原人了。”
　　“唉，除我之外......没事的，别急，我们慢慢改。”第一剑深知不能强求单晶一下子从江湖闻风丧胆的蛊女明白世人皆同类。
　　“你呢，想说什么？从到义庄起你就坐立不安。”
　　“姐姐，我想告诉你件事。”
　　“嗯？”
　　“我怕你怪我，还怕你失望。”
　　“没关系，你说。”
　　“季卿云可能没死。”
　　“什么？！”第一剑激动地停马，抓住单晶肩膀，“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季卿云可能没死。去年，我埋人时，季卿云不知为何还活着，偷偷逃跑，被我追到吴江，她跳了下去。既然吴生和今天义庄绿姑喂药那人能被救，说不准季卿云也被她捞起来了。”说完，单晶忐忑看向第一剑。
　　“我们回去，问绿姑。”第一剑喜形于色，季卿云，卿云，她未婚夫的姐姐，那个温柔可爱的女人，可能还活着。
　　“算了，先去解决吴生的事。今日义庄没有看见卿云，下回带吴生回去，见了绿姑，一起问。免得绿姑看我回来，空欢喜。而且卿云就算被救，也是一年前，不急一时半会，吴生的事更急。”第一剑劝告自己，要分轻重缓急。
　　“我等不及了，晶，我很开心你愿意告诉我卿云的事。我们回去。”第一剑环抱住单晶，以免颠簸不适，扬鞭加速驾驭黑马返回义庄。

　　无人的古道，黑马如一条黑色闪电，风驰电掣。

　　“绿姑，我们回来了。想问你一件事。”下马，第一剑迫不及待推门。单晶默默跳下马，一起呼唤绿姑。

　　“季卿云？”
　　“是的！”
　　“你是说一边脸生红胎记的一位姑娘，另一边脸英姿勃发，好似春雨绿竹？”
　　“是的！”第一剑愈加激动，握住绿姑的手，“你见过她？我是她的弟妹，从会稽而来，欲为她报仇雪恨。”
　　绿姑犹豫不决，“她是被人所害，我不知道你是害她的人还是来救她的人。虽然你愿意救回吴生，是我的恩人，但我不能用朋友来报答恩人。请您离去吧。即使不愿意再帮助我，也是我和吴生的命运。”
　　第一剑掏出一块剑穗，塞到绿姑手中，“我不强求，这是她弟弟送我的礼物，你交给卿云，她自然明白是我。待我解决吴生的事，再来找你问卿云的消息。”
　　离去前，单晶踱步到绿姑前，鞠躬，“谢谢你，救了季卿云。”追上第一剑，离开。

　　“第一剑，你不去县衙吗？还是说你知道县令家在哪儿？”单晶询问。
　　“不，我们先回家，我要写一封信，寄出去。”第一剑朝季宅而去，神色淡然，胜券在握。
　　“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