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飞高级人类》叉木

52、我名由我 世界之外

　　云水斋包间里。

　　一人一桌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阿瘦把刚上的烧鸡掰开半边，肉汁迸开热气儿冲上来，激得他食欲更浓。

　　他们只是形式上的僧人，吃斋念佛一样不做，这种装束只是为了有时能剩去些麻烦。

　　“你说孟陌这人性子不怎么，但大方倒是挺大方的，给我们来了两桌，是早看出来咱俩能吃那么多哈哈哈！”

　　说罢，阿瘦猛地往嘴里塞了个鸡腿：嗯！香！

　　“砰！”

　　“砰！”

　　伴随着窗外噼里啪啦的响声，五颜六色的烟花在白日绽放，夜晚的景色提前出现，吸引到了不少人。

　　阿瘦同样被吸引住：“这么早就放了，哪家公子哥在求偶。”

　　这话让阿胖也笑出来：“哪家大小姐也指不定。”

　　说出口的瞬间，他大脑一滞，眼睛瞪得圆溜溜，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阿瘦朝他视线所落的地方望去，试图找到让他恐惧的东西，可外面只有烟花。

　　“你怎么了？”阿瘦反倒觉得他这幅样子很逗，本来就傻，现在更傻了。

　　但阿胖完全不理会，只是完全静止着，眼睛瞪得都发干流泪了。

　　“不会是看到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了吧。”阿瘦继续调侃。

　　或许这样的行为在别人看来很奇怪，甚至会想到是不是中邪，但在他眼中，这是阿胖表达情绪的方式。

　　一旦他看到了前所未闻的画面，就会因为震惊，进入呆愣状态。

　　以前阿胖还没那么傻。

　　阿胖和我小时候是一个偏远村落的，村里就几户人家，还都是老人。后来遇上抢劫，全被杀了。
　　那天胖子想进山去探险，他自然跟去凑热闹，两人刚好捡回一条命。结果下山看到这一幕，那时候阿胖才几岁，直接被吓傻了，好个月都说不出话。
　　后面尸体太臭，村里没法住，我和胖子就搬到山里，靠捕猎摘果子活着。

　　兴许是上天看不下去，终于眷顾了我们一次。
　　我们住的那座山，居然藏着个天地之灵的宝物，来了好多人寻。就是这次恰逢女君，瞧我们可怜便收养了。

　　我们是井底之蛙，如若不是女君的仁慈，永远都不知道村庄之外的模样。

　　这次不仅是阿胖，连我也被惊得说不出话。

　　第一次看到世界的本貌，世上竟然有人会飞，不仅剑能飞，符纸也能飞，还有会飞的动物。

　　他们光鲜亮丽，举止大方优雅。
　　这些房屋没有臭味，人也没有臭味，衣着干净，连地板都是干净的。花园里的树是精心种植的，还有被称为“糕点”的小玩意儿，非常精致。

　　……

　　阿瘦拍拍他的肩，似是兄长般道：“很久没放烟花了，今晚我们去放怎么样？”

　　半晌，阿胖缓缓转过头：“如果我们看到的修真界仍旧不是世界的全貌，那该怎么办。”

　　——

　　直到和方少言走的方向相反，且离云水斋一段距离后，孟陌这颗心才算放下。

　　回头和师尊说正事，可想到刚才师尊对她的作为，没好气道：“你是不是把王淑慧绑走了，师尊你做什么呀，知不知道给我带来了很大麻烦！”

　　裴痕应道：“我没绑她，应该被监视你的人带走了。”

　　孟陌都要气笑了，叉腰仰头道：“不就是你在监视我吗？况且有人看到你了，你脸上是不是有个竖型纹身。”

　　说着她踮脚靠近裴痕的脸，气息喷洒在耳畔，伸手去够那张面具，似是要解开。

　　意识到情况不对，裴痕擒住那双手：就不该对她放松警惕。

　　“别动。”

　　耳畔传来孟陌的指令，裴痕的手顿住。

　　“刚才在和你演戏，我知道不是你。”她的手指放慢了解开结的速度，声音低低道，“阿胖和我说绑走王淑慧的人脸上有竖型纹身，尽管记忆里是你符合，可我觉得是阿胖在撒谎。”

　　“师尊你不会骗我，所以有第三个人在监视我是真的，绑走王淑慧的一定是他。他应该一直在监视我，以至于阿胖想说出真相时，就被那个人阻止，导致说出错误信息。”

　　她将话传进他耳朵里：“你看看，那个监视我的人还在吗。”

　　几秒后，裴痕回道：“刚开始在，现在已经走了。”

　　“这样啊，看来是阿胖那边说了什么，让他不得不赶回去。”孟陌把手收回，退回两人原本的距离。

　　啪嗒。

　　黑色的面具掉落。

　　一阵清风飘来，扫开了他前额的几缕碎发。

　　其中一只黑瞳意外染成银色，特定角度下甚至会流转出金属般的冷硬光泽，鼻梁挺直，将面部轮廓分割得极具美感却又透着不容亲近的非人感。

　　唇色很淡，嘴角虽无下垂，但也从未有过弧度，仿佛笑意这种东西，从未在他脸上驻足过。

　　似是知道她的心思，裴痕并没有急着捡面具，反而是让她慢慢看。

　　果然看到了阿胖口中的竖型纹身。

　　那纹身亦非凡俗的纹身，更像一道流淌在血肉之上的冰冷符咒。它自黑瞳下方，像一条凝固的水银，本该笔直的银纹，在中段弯曲之后延伸到脖颈。

　　这道纹路将他的面容异化，宣告着他非人的本质。

　　以前不记得师尊有这些，是魔族的显化吗，楚元松怎么没有。

　　意识到过久没说话，孟陌浅笑了下，弯腰捡起面具：“看来方才不小心把结解开了，师尊没生气吧。”

　　裴痕接过，语气淡淡：“下次我会系紧。”

　　就是这一刻，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师尊很陌生，不管是从容貌还是说话方式。

　　一个不安的想法隐隐冒出来：不会师尊也换人了吧。

　　感受到孟陌异样的凝视，裴痕出声提醒：“如果真按你说的那样，那位阿胖现在会有危险，那个人他们对付不了。”

　　“师尊这是什么意思，要让我回去救他吗？”孟陌试探性问道，“那个人是谁，师尊认识吗。”

　　裴痕沉默着。

　　孟陌想从他眼里看到熟悉的感觉，可无论怎样看，都只能看到审视和疏离。

　　师尊绝不会用这个眼神看她！

　　前所未有的慌张涌上心头，孟陌嘴唇微微颤抖，问出那句话：

　　“师尊呢……”

　　她眼神慌乱，像失去庇护的小鹿。

　　无奈之下，裴痕说：“我不会让你陷入危险之中，如果你接受不了，我可以让你睡一会。”

　　“睡一会是什么意思，昏迷吗？让她出来？”

　　这个回答让她心掉倒谷底，仿佛听到了恐怖故事，声音控制不住颤抖：“你们是谁……你们想要占据这具身体是不是！那我会怎么样，会消失吗？”

　　”你们——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说完这话，她立马噤声，瞳孔急剧收缩，猛地转身，踉踉跄跄跑走。

　　刚跑没几步，眼前一黑没了意识，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裴痕伸手接住她。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无奈的阴影。

　　*

　　包间内鸦雀无声，两人面面相觑，若不是窗外的烟花闪动，会被误以为按下暂停键。

　　阿瘦咧着嘴，却笑不出来：“你说什么胡话，别傻了。”

　　可阿胖的神情不像开玩笑，相比他以前只会惊得说不出话，现在是一种认清事实的悲苦，不再反抗命运的既定结果。

　　“你怎么了？”阿瘦关切问道。

　　“瘦子，还记得咱以前在山里那段日子吗？”

　　阿胖忆起往事，语气总是道不尽的哀愁：“那时候我好几个月没说话，你总说是我被吓傻了，我那时确实被吓住了，但嘴上不说话脑子想的事情却多了。”

　　“咱生活在山连着山，天连着天，站在山顶都望不到世界尽头的地方，所以我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爹娘外出打工，走出这个村子，走出这片山，小时候我就想他们应是很厉害的人，不然为什么只有他们能走出去……结果往家里寄的补贴没半年就断了，当时猜他们是不是死了。”

　　“一开始没觉得日子苦，因为不知道不苦是什么样，后来被女君收养，才知道那种生活是穷人过的，我开始明白穷人和富人的区别。所以在这之前，根本不知道富人甚至是修仙者的存在，因为我一辈子没走出过那座山。”

　　阿胖红着眼眶，粗大的手掌抚了抚光秃秃的头，他垂着头，眼泪掉到沾满水渍的粗布衣上。

　　穿僧人的衣服，也是怕如果没饭吃，还能去找户人家讨口饭。

　　他很难受，却哭得静悄悄的，就和小时候一样。

　　阿瘦看不得他这样，抽了下鼻子，拉着嗓子说：“咱现在不还好好的嘛！干嘛说些要死了的话。”

　　阿胖瘪着嘴，摇了摇头，泪水夺眶而出。

　　包房门被推开，门上风铃“叮铃当啷”摇摆。

　　入目第一眼就是两颗头顶光溜溜的僧人抱在一起痛哭，老泪纵横，偏偏还是静音版。

　　楚元松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到：“这是孟陌的包间吗？！”

　　旁边的店小二笑吟吟：“是的没错，那客官您看吃点什么。”

　　楚元松抬步走进去：“这两大桌的菜再给我上一遍。”

　　“好嘞您稍等，碗筷在柜子里自取，便不打扰三位了。”店小二麻利关门退下。

　　这是孟陌教的：该坑人时别心软。

　　另外两人哭得沉浸式，丝毫没注意到包间进了第三个人。

　　两个大男人哭成这样，在痛哭自己卖身了吧。还是两兄弟，孟陌口味真重。

　　楚元松坐在两人对面，指节敲了敲桌面：“二位。”

　　阿瘦阿胖顶着两双泪汪汪的眼，赫然被多出来的人吓一跳。

　　但凭借出色的职业经验，他们认出来者是楚元松，毕竟前段时间靠他和方少言的轶闻还赚了不少钱。

　　但阿瘦还是要装成不认识的样子：“看你门服是青云宗的吧，你们团建不在这里。”

　　“是你们金主请我来吃饭的。”楚元松半开玩笑。

　　两人对视：金主？女君吗？

　　阿瘦是没什么感觉，但阿胖很是激动，以为是派来帮他们的。

　　“今晚除夕，偏偏这时候王淑慧找不到了，劫走她的人非常不好对付，我和他过两招就晕了。”阿胖咽了一下口水，神情很认真，“讲到关于那人线索时，会不受控制出让我说假话。”

　　“那怎么现在你能说了？”阿瘦问他。

　　阿胖回答：“我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反正看到烟花之后，那种被操控的感觉消失了，孟陌是靠不住，我们就只能靠你了。”

　　他可怜巴巴地看向楚元松。

　　“孟陌也知道？！”楚元松声音有点大。

　　敢情自家师妹都失踪了，那她中午还气定神闲地聊天，聊些有的没的。

　　阿胖不知道他在疑惑什么，简单说道：“孟陌当然知道了，但她现在去找的不是真正的凶手。必须在明晚之前找到王淑慧，否则咱仨一定没好果子吃！”

　　楚元松听得很懵：“为什么我和你们没好果子吃？”

　　阿胖有点着急了：“因为女……”

　　“慢着。”阿瘦突然打断他，转而问楚元松，“你口中的金主是谁？”

　　楚元松似乎意识到他们谈论的，应该是某个见不得光的勾当，并且是和王淑慧有关。

　　他面上毫无波澜：“当然是孟陌了，她只是叫我帮忙，所以追究你们责任应该和我无关。”

　　答得很中肯，不能判断出他究竟是同伙还是外人。

　　阿瘦追问：“她还给你说什么了。”

　　听状，楚元松认真思考：“她给我说……让我别送药了，已经被柳下舒发现了。”

　　青云宗的致幻药，却有此事。

　　阿瘦稍微相信了。

　　眼看对面放松下来，楚元松猜测应该和自己想的一样：害王淑慧还有万法阁的正是他们，青云宗内有他们的同伙。方才那个胖子差点供出背后的人。

　　万万没想到的是，孟陌居然也在他们行列之中，那可是她的同门！她自小长大的地方！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强装同伙，看有没有机会救出王淑慧。

　　楚元松稍微缓和了下，问胖子：“你说现在没有被操控的感觉了，那赶紧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不然我怎么对付。”

　　阿瘦接话：“不急，等孟陌回来再说。”

　　等她回来不就发现自己的问题了吗！

　　看来这个瘦子还是没有完全相信。

　　楚元松皱眉，不耐烦道：“万一等她回来胖子又被操控了呢？现在凶手还没发现他脱靶了，说不准一会就重新操控了，况且男的女的总得说吧。”

　　阿胖也是这样认为的，他劝阿瘦不要太紧张了。
　　便对楚元松开口：“是个女人，身长五尺左右，服饰穿着长裤和长袖，都异常贴身，非常奇特！法术罕见，不确定有没有同伙。”

　　楚元松点点头，又道：“找到王淑慧之后的计划是什么。”

　　“孟陌没给你说吗？”阿瘦问。

　　楚元松：“没有。”

　　阿瘦也点点头：“既然她如此，我们也不多嘴，你找到人就好了。”

　　“嗯，那我就先走了。”楚元松迫不及待离座。
　　看来找到人之后，王淑慧依旧活不久。得赶紧把这个事情告诉柳下舒，一定要比他们先找到人！

　　“你不是点了两大桌菜吗，急着走哪去。”

　　楚元松强装镇定地绕开他们：“我也是才知道原来你们时间那么紧迫，所以就不吃了。”

　　眼看马上要走到门口，饭桌上的阿瘦忽然开口：
　　“对了，女君让我问你今晚你去不去她那里，去的话把她上次那套衣服带过去。”

　　“哈？”楚元松差点崴了脚，她们这群女人都是什么癖好。

　　而且青云宗的那个同伙，究竟是经常去还是不经常。

　　“今晚就算了吧，这不有正事吗。”楚元松胆战心惊道。

　　他中套了。

　　阿瘦和阿胖默契地对视一眼，此人不是青云宗的同伙，女君从不在外面过夜。

　　两人同时起身。

　　楚元松听到身后的动静，暗想不好，迅速推开门——

　　“哐当！”

　　“客官您的菜——咦啊！”

　　门上风铃一阵乱响，店小二端的热菜被打翻，热汤和排骨溅了一地。

　　楚元松两三步跨到二楼栅栏，一个翻身跃下大堂！落脚在一张桌子上，巨大冲力撞得碗碟碎了一地，茶壶滚到墙角，热水溅到客人身上。
　　大堂的食客怒骂，还有人避之不及，被撞到地上。

　　二楼有人大喊：“那是楚元松！？”

　　然而楚元松完全没有停歇，一步接一步狂奔，拐出云水斋后，冲到大街。

　　等阿瘦阿胖追到外面时，早已没了他的踪影。

　　阿瘦愁着脸：“孟陌在搞什么，为什么要让外人来我们包间！”

　　阿胖怄恼，搓了搓头：“我的问题，怪我没谨慎点，告诉了他那么多……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阿瘦没觉得是他的问题，便道：“在他们之前找到王淑慧。”

　　这时有人叫住他。

　　“喂！”

　　身材魁梧男人站在面前，胳膊像树干一样粗壮：“我那桌的菜都被毁了，你们谁赔？”

　　没有丝毫犹豫，阿瘦指着二楼的一群人：“大哥，刚那人是青云宗的，他们今天在这里团建，你去找叫方少言的人买单，顺便让他把我们那间包房的也买了。”

　　没想到大汉真的去往二楼，阿瘦松了口气，还算讲道理。

　　“那个人好像是孟陌……”阿胖在一旁道。

　　孟陌！她还敢回来！？她终于回来了！

　　“哪儿呢！”阿瘦问。

　　阿胖指着街对面的两个人，男人正稳稳托着怀中的女人，他斗笠压得极低，整张脸都被掩盖。

　　那人似乎也看见了他们，穿过人群走过来。

　　裴痕远远就瞧见俩人狐疑的表情，走近后不等他们问，自己便道：“她没事，只是被人撞晕了。”

　　阿瘦不禁去想，莫非是被楚元松撞晕了？

　　离近之后，才发觉此人斗笠之下还戴了面具，怕是极其想遮住面容。

　　阿胖则是觉得：难道这就是江湖神秘高手的打扮吗……

　　“你和孟陌什么关系？”阿瘦直言，刚才的事情让他有了防备之心。

　　裴痕抿了抿唇想：“我知道劫走王淑慧的人是谁，我有办法逼他现身，前提是你们要告诉我从头到尾发生的一切。”

　　没有多余解释，语气平稳得如一条直线，既无起伏也无波澜，却诡异地让人觉得安心。

　　这话说得够直接了。

　　阿瘦微微颔首：“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回客栈说。”

　　于是几人回到客栈，阿胖又从头到尾给他重复了一次。
　　……

　　“大概就是这样。”阿胖道。

　　从昏迷到现在，估摸时间过了半小时。孟陌被安置在床铺，还没醒。

　　裴痕在想难道下手重了？怎么会还没醒。

　　因为戴着斗笠和面具，阿胖看不到他的脸，但感觉他出神了，不确定地问道：“呃、刚才的话……”

　　“我听到了。”
　　裴痕将视线移开，转身对他说：“那人是入侵思维，让目标在清醒的状态下做出违背本意的行为，但烟花的出现破坏了她下的结界。”

　　阿瘦有点怀疑：“还有这种说法？烟花真能破坏结界的话，那炼术士都白练了。”

　　裴痕不紧不慢解释：“她的结界并非你们传统意义上的结界，而是一种基于‘空间折叠’与‘量子锁相’构建的高维牢笼。烟花绽放时，周围会产生微妙的能量和冲击，能量持续共振下会干扰结界，变得脆弱。”

　　烟花这个契机估计劫匪也没料到，因此他也没指望让这两人完全理解。

　　“现在你还没被控制，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她没发现，要不就是有其他要紧事。”裴痕望向阿胖，“在被她控制之前，你准备说的细节是什么。”

　　话音落了半晌，没听见回应。

　　他抬起眼。

　　阿胖坐在那儿，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那眼神像是饿了三天的狗盯着一块肥肉，又像是穷酸书生突然见了下凡的仙女——呆里头透着痴，痴里头还带着那么点不可置信。

　　“阿胖？”

　　没动静。

　　阿瘦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往光头扇了一掌：“死胖子，人问你话呢！”

　　阿胖张着嘴“哦”了下：“哦……哦，那人脖子上有数字。”

　　对于这个答案裴痕没有感到惊奇。

　　果然是虚数世界的人。

　　女人，技能可以入侵脑部操控思维。满足这两点的人不多。

　　可目的是什么，难道真如孟陌所说，如此大费周章到任务世界，兜那么大个圈子就为了让另外一群人杀她？

　　当初见到孟陌时，那股被监视的感觉还没消失，后面离开也不是因为阿胖，只能是她有比阻碍孟陌更要紧的事情。

　　这个世界还有其他，值得那人花费时间精力的事情吗……

　　阿胖看到他思考得入神，不禁佩服！这都没什么可以思考的线索，还能这么认真。

　　“这位少侠，首先很感谢你给我们说了那么多。”

　　阿瘦突然开口打断了裴痕的思考，他略表歉意后，认真道：“听你一说那人肯定很厉害，至少楚元松不可能先我们一步找到王淑慧。可我们不也一样找不到，所以你说能找到她的办法是什么吗？我们没时间了。”

　　男人沉默着，下一秒一道新的声音响起——

　　“只要知道对方目的，就能逼她出来。”

　　语调清亮轻快，仿佛新的希望。

　　三人一同朝那道声音来源望去，床铺上赫然坐着苏醒的孟陌——

　　那双杏眼盛着新的神采，清透中藏着锋芒，连带着整张脸都鲜活起来。

　　孟陌朝三位展开笑颜：“那人很显然是想让我完不成指令，完不成任务，那我就偏偏完成给她看，我不信她能一直憋着。”

　　她对阿瘦阿胖说：“这里没人知道王淑慧长什么样，你们俩去找一个演员，今晚让她代替王淑慧假死，然后散播谣言，这点你们应该很熟练。”

　　“女君那边……”阿胖担心。

　　阿瘦抢先回答：“如果结果是好的，女君应该不会怪罪。”

　　“万法阁的法印应该就在柳下舒身上……”孟陌悄无声息瞄了眼裴痕，他微不可察地点了头，看来没说错。

　　便继续道：“楚元松很在意王淑慧，所以一定会把这些消息转告柳下舒，如果这个时候我扮成凶手的样子出现在柳下舒面前……不仅可以夺走法印，还能嫁祸给凶手，那就让一切都结束在今晚吧！”

　　尽管阿瘦觉得“替死”的方法不太靠谱，但这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只要女君的要求能完成。

　　他在心里勉强安慰自己。

　　“那我们先走了。”他招呼一声。

　　孟陌向他点头示意，便侧头对裴痕道：“那我们也出发吧。”

　　裴痕“嗯”了一声，随后把挂在身上的布袋解开，递给孟陌里面的东西：“你中午没吃饭，先吃东西垫一下吧。”

　　孟陌接过后，发现温度不一样，惊奇道：“还是热的！”

　　裴痕：“嗯，在路上顺便买的。”

　　她咬下一口，居然还是甜馅饼，孟陌道了声谢。

　　走到门口的阿瘦莫名冷笑了一下：“谢什么谢，他不是喜欢你吗。”
　　他以为这是孟陌新勾搭的男人，还嫌孟陌太做作。

　　这话如同一颗炸弹扔进房间，凶手关上门甩甩屁股走人。

　　“……”

　　如果是以前，孟陌肯定会打趣说道：哈哈哈他真会开玩笑。

　　但现在不一样了，在幻月塔时不小心亲到了裴痕，以他老实人的性格可能会当真，要负责一辈子……

　　突然想起以前问裴痕有没有喜欢过女孩子，他说没有，大概率连恋爱都没谈过。

　　完了孟陌，误人子弟误终身啊！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孟陌最终决定向他坦白：“上次幻月塔的事情是个意外，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所以……”

　　“没关系。”

　　裴痕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孟陌一愣：“啊？”

　　“我说没关系。”裴痕放下手中的布袋，抬眼看向她，“不会当真的，你不用解释。”

　　不会当真。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孟陌先是愣了两秒，随即胸口那块悬了三天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对，就是这样，就该是这样。

　　本来就是意外，本来就是两人距离太近加上太黑，不小心撞上去的——嘴唇擦过他的嘴角，零点五秒，连初吻都算不上。

　　他不当真，太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孟陌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刚才急着打断我，是不是以为我要说什么在一起的话，其实我后半句想说’大家都是成年人，这些磕磕碰碰不算什么‘，把你吓坏了吧哈哈哈……”

　　她说着说着，语气都轻快起来，咬了一口馅饼。

　　裴痕没说话。

　　看着孟陌脸上的笑容，看着她如释重负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毫无芥蒂地开始啃咬馅饼。

　　磕磕碰碰。

　　原来在她们人类眼里这也算磕磕碰碰。

　　她那副如蒙大赦的模样，让心里那点原本还算平稳的情绪，翻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对了。”孟陌眨眨眼，完全没察觉到对面有什么不对，“刚才人多我没好问，那人是虚数世界的吧。我觉得她阻碍我是为了拖延时间，延长回到现实世界的时间。不然想不到其他原因，即不谋财也不害命。”

　　“毕竟当初选择进入任务世界，也是因为身陷危险……所以究竟是保护我们，还是害我们。”

　　她若有所思道。

　　尽管是无心之谈，裴痕依旧纠正她：“从实际情况来看，真心想保护你的人不多，不要对陌生人抱有幻想。”

　　孟陌干笑了两声，确实如此。

　　“不过，大致猜到她们目的。”于是，裴痕像吊人胃口般，故意停下不说了。

　　然后开始摘掉面具、放斗笠。

　　孟陌催促道：“她们？不止一个人呢，怎么不说，说呀。”

　　裴痕别过脸，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修长的手指捏着杯沿，喉结微微滚动。

　　喝完，他还用指腹擦了擦嘴角。

　　等了半天，完全没有继续的意思，孟陌有些怀疑地问道：“裴痕你在生气吗？”

　　“没有。”

　　而后，他像被老师说中后立马纠正的同学一样，即刻解释起来：
　　“这种做法很像维度盗贼，在不同维度作案，偷走不同世界的宝藏。靠盗取的成果卖给黑市或者雇佣者，获得相对应的报酬，很少有单独行动的，所以多半是结伴而行。”

　　“这也能盗走？”孟陌感到奇怪，“这个世界的东西，说不定还没虚数世界的东西珍贵……你们那边的人也看得上？”

　　“嗯。”裴痕轻应，“现在看来目的并非宝藏，而是人。”

　　随即更大的疑惑涌上来，孟陌不自觉道：“慢着！这里不是虚假的故事世界吗，虚假世界的东西也能盗走吗？”

　　“窃贼们的作用就是这样。”裴痕看向孟陌，目光似有深意，“上次完成陈杰西委托时，你和澪痕不是在里面碰到了西亚和他妹妹十一吗，十一就是掌握这项能力的人。”

　　孟陌稍微愣了一下，难得从裴痕嘴里听到“澪痕”这个名字，有点惊讶。

　　那次任务她也还有印象：12楼异界。为了让陈杰西安全度过一年一次的“住户淘汰赛”，她和裴痕接下委托进去保护他。

　　匹配到“疯人院赌场”这个赛制后，场上出现了委托之外的人。其中那位往自残完的伤口上装扮的女孩，在用枪打中一个黑色砖块后，虚数世界的人便源源不断穿来……甚至她的名字“十一”，都被“刻”在脸上。

　　“穿梭各个时空吗……”她迟疑几秒后，道，“这次的人会是她吗，毕竟上次她和她哥哥就想杀我，还召唤了好多人……”

　　结果，裴痕毫不犹豫否决了：“上次那场任务失败，伤亡惨重，西亚不会带着脑子不好的十一再乱来。”

　　“而且……”

　　他斟酌了一下，认真对孟陌道：“你真认为她们这次目的，是为了拖延完成任务的时间？”

　　孟陌嘴里还含着馅饼，但率先“点头”了，她浅浅掩唇道：“否则抓我的关键NPC干嘛，没有王淑慧我任务很难完成。”

　　“关键NPC……”裴痕不自觉陷入思考，眉头微微蹙起，“所以他们要做的是‘拖’，把任务者困在剧情里，几个月、甚至几年。”

　　孟陌也思考着：“在任务世界，窃贼不能出手吗？”

　　裴痕颔首：“他们不能直接杀掉任务者。”

　　孟陌似懂非懂：“如果拖延时长是为了不让我们回去，意思是保护我们咯？但要是为了加害，那她们又不能出手，所以这里面一定还有其他目的！”

　　裴痕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排列一遍。

　　“两种可能。”他最终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一些，“第一，他们在等什么东西——或者某个人，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等到的概率越大。第二……”

　　他顿住了。

　　孟陌等了两秒，忍不住追问：“第二呢？”

　　裴痕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凉意：“他们在消耗我们。任务世界待得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追杀我们的人……更容易找到我们的位置。”

　　孟陌这才想起来——这个任务没法使用原世界技能，如果我们想从窃贼手里抢过王淑慧会很难。毕竟那种情况裴痕选择进入任务世界，无非是为了躲避追杀。

　　强行从外干涉任务世界，澪痕能做到，乐正枫能做到，那些窃贼们也能做到……

　　所以现在看来，进入任务世界并不能安全。

　　孟陌放下馅饼。

　　她眼神一亮，如同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那些人在外面打不过你，在里面更不会主动出手。”

　　裴痕却不懂她的意思，说道：“以前就算有窃贼也不会干扰到任务者，何况还是明晃晃地打乱主线。”

　　孟陌往前探了探，声音里带着一种兴致勃勃和跃跃欲试：

　　“你也可以弄个时空空梭啊！”

　　裴痕看着她。

　　“把乐正枫叫进来，或者阿通——”她说，“乐正枫不是能在任务世界里直接给人开通道吗？让他进来帮我们不就好了！”

　　裴痕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孟陌注意到，他的眼神飘忽了一秒。

　　随后裴痕开口：“乐正枫的确可以穿梭各个时空，但他和窃贼的时空空梭不一样，乐正枫能穿梭现实存在的空间，但像虚构的故事世界，只有窃贼能做到。”

　　“虚构故事的话……”
　　孟陌转念一想，又道，“我记得在B界你不用控台就能进任务世界，这项技能可以用在这里吧？把它当成任务世界而非虚构世界，然后把阿通传过来。”

　　“我做不了。”

　　裴痕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薄薄的冰落在水面上：“那次是澪痕。”

　　孟陌的话戛然而止。

　　她一拍脑门：“哦对对对，瞧我这脑子——你连面包机都用不明白，让你搞时空穿梭确实有点为难你了。”

　　“说乐正枫有多厉害吧？但他每次都乱来。阿通打架凑合，但脑子也不好使。所以你看，每个人都有短板嘛，你的短板刚好就是——比较普通。”

　　“孟陌。”裴痕轻声打断她。

　　孟陌正说得起劲，闻言一顿，对上他的视线。

　　裴痕的眼睛很干净，此刻里面没有委屈，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很平和的、看清一切之后的温柔。

　　他微微偏了下头，语气里没有任何不甘心：“要不要我换他出来？”

　　甚至带着点商量的语气，寻常到仿佛只是在问她需不需要——好像裴痕自己愿不愿意，根本不重要。

　　孟陌心却像被蛰了一下。

　　这个人太奇怪了，做什么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好像他所做的、生活的一切都和他这个人无关，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甚至，有点隐隐生气。

　　“不需要。”

　　孟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像怕他下一秒就原地消失似的：“我问的是你，我问你能不能放时空空梭！你做不到就做不到，我又不嫌弃你，换他出来干什么？”

　　裴痕垂眼，看着她攥着自己手腕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只手贴着他的脉搏，像是要把温度全部渡过来。

　　孟陌刚才情绪有点大，可能是自己太凶了
　　，现在裴痕完全不说话……她咳嗽了几声，声音一下子矮下去。

　　“拜托你不要看轻自己，你的实力在多少人之上了。工作之外，你情绪稳定，性格温柔，不会像澪痕一样，和我说几句话就吵起来，再多说都要动手了。”

　　沉默几秒。

　　孟陌微眯眼：“……我在夸你，你不要不识好歹。”

　　听她略带威胁的说，裴痕嘴角那个没成形的笑终于落成了真的。

　　总算见他笑了，孟陌松口气。

　　——视线一下子落在裴痕目光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一直在看她握着他的那只手。

　　孟陌“嗖”地把手缩回去，煞有介事地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大不了冒险一点，用假王淑慧瞒过去，那些窃贼也有点搞笑，偷东西就偷东西，把王淑慧劫走怕不是哪个委托人看上她了。”

　　裴痕只好抬头看她，纠正道：“活物是没法带出去的。”

　　“啊？那这也太明显了吧。不就是拖延我的时间吗。”孟陌咂舌。

　　“慢着，我刚才就想问了。”她满脸疑惑，“虚构故事里的东西，怎么带出去，不是不存在吗？”

　　“你们人类通常把这里叫做虚假世界，或者任务世界。”

　　裴痕斟酌着要怎么把复杂的事说简单一点。

　　“但在我们这类存在的感知里，这个世界和我们一样，都是一种‘数据沉淀物’。你可以把它这个想象成——一个巨大的、由信息构成的深海。”

　　“而你所谓的地球，是源海。那里的信息密度最高，最真实。而现在所在的这里是‘投影海’。”

　　裴痕顿了顿，确保她在理解。

　　“你通过我的链接或者进入虚构世界，你就像一滴浓墨——”

　　他将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像捏着一滴看不见的墨水，投进茶杯。

　　“滴入了这片投影海。”

　　松开手指，那滴“墨”落在虚空中，散开成一圈圈淡蓝色的涟漪，向外扩散、稀释、慢慢消失。

　　“凝聚成你在这里的任务身体。而我和那些NPC……我们则是这片海里，由沉淀的信息自发聚合而成的‘气泡’。”

　　“所以，我们不是虚假的，我们是虚数的。”

　　裴痕缓缓道来：“在数学上，实数是你能测量、能触摸的东西。而虚数，是负数的平方根，它存在，它能参与运算，它能构建出完美的数学体系，但你无法在现实世界找到它，我们就是这种存在。”

　　“我们是这片投影海里，诞生的、拥有自我意识的虚数生命。”

　　孟陌努力消化这些话，道：“所以虚数世界的生命都是拥有意识后自己诞生的？”

　　“是的。”
　　随着话语的跟进，裴痕手中的水杯被施上法术。

　　他把石头扔进水里，它没有坠底，而是化成了渣，融入那片扭曲的漩涡中，仿佛被另一个空间吞噬。

　　“和你看到的一样，维度窃贼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小偷，他们是更高维度的掠食者，偷的是信息沉淀物本身。”

　　他指了指这间房。

　　“这些椅子、桌子、床……本质都是一段相对稳定的信息代码，那些窃贼，他们拥有能‘解析’和‘搬运’这些信息的技术或能力。打包、压缩、然后下载到他们自己的世界去。”

　　孟陌有些悟到：“难怪你以前介绍自己不是机器人，而是编程人。虚数世界的人可以穿越去不同时空完成任务，比起超能力，你们的存在更像超能力。只需要把你们重新下载，就能去到任何空间。”

　　究竟是她这个“真人”在玩虚假游戏，还是她这个“真实意识”在玩，其实也只是一段被更高维度观赏的、更为复杂的虚数代码。

　　“你能出现在地球，不会也是因为‘地球游戏’吧。”
　　她坦言道：“我现在明白科学家为什么会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