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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蛮荒地,雪血夜 大沨朝纵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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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沨朝纵横江山近千年,源远流长的风流人物自不必说,当了这代自然也有一些令人称作传奇的不凡人物。
江山二娇是天德46年的事,敛月湖的冠绝才子守月晴梳也不过成了天德64年之前的神话了,而山河二雄却从天德年段一直红到承恩之始。
这并肩的二雄,一个是战场上的英雄,一个是江湖中的枭雄,这是天下人给予的尊敬,并不是独属于一类人称颂的神话。
慕容甫,这个名字,威慑朝野,如今的大沨正是靠着他才那么盛气凛然,威风凛凛……
他是大沨的神话,是像天神一样不可超越的传说……
大沨朝的铁腕将军,作为两朝元老的他跟所有朝代的武官一样,不喜文官的唠叨磕碰,故而他在帝都的院落门庭冷落。
今日的后门也和往常一样,冷清得连报更的更夫都不太有勇气去打扰……
可是今夜注定不是个寻常夜,在帝都微微的飘雪朦胧下……
门阀上传来几声轻叩声……
没过多久,这扇许久不曾开启的后门便从一侧开了起来,开门的竟是那位在府宅里修养了十几年的慕容将军。
门外走进一个年轻人,他很年轻,看着就是一个二十四五的青年小伙,可流淌在他眉眼举止的却是一身的沧桑。
慕容甫乍一见到眼前这个人也吓了一跳,颤声说:“是您?”
来者不答,只是如进了自家门似的往里走,慕容甫恭恭敬敬地跟在后面,眼角露出了一丝极温和的慈爱,他偷偷抹了抹眼泪,颤声说:“当年老臣回来的……真的太晚了!”
前头的人听此,稍作停顿,就又启步行去,晚风吹过,带来了这人的话语:“现在……也不算迟!”
与此同时,一个看起来像是刚及弱冠的男子正坐在自己的祁王府,他就这样坐在白雪皑皑的亭中央,面前是排得古怪的碧玉棋盘,男子的脸分外的绮丽,在一地白茫中幽娴出尘。
他就是那个待到弱冠之年才被分封为王的八殿下,也是八位皇子中唯一一个结局算得上很好的殿下。
他今年二十又六了,小日子过的还算不错。
抬手飞快地移了几个棋子,那盘棋子的杀机一下子就昭显了出来。
一个黑影,与此刻,飞速跃近,却在相隔三步的距离遽然停下,察觉到身后来了访客,守月顷刖不在意地转头,似为了抖落肩上积攒的飘雪,他幽幽的目光在这一片黑暗中尤其显得明亮,看着来人至始至终低垂着的头,他极为不屑地嘴角上扬,勾起一个讽笑,遂转头继续摆弄着他的棋子。
两人就这样一站一坐,在一片飞雪中静默无声……
这么多年了,两人之间一直是以这种默然的方式各自恪守着他们的默契。
良久,身后的那人转身似要离去,守月顷刖转头破天荒地叫住他,轻声说:“既然你那么恨他,也该是恨着我的!”
那人没有回头,守月顷刖只看到迷眼的飘雪中被风扬起的那人深蓝的青衿,在这个雪夜里若隐若现地飘着……
而守月顷刖不会知道,在这个纷茫的雪夜,那个既没转身,也没回头的人在心底这样说道:我是合该恨你的,可是我怎么舍得恨……
眼看那人在最初的叫声中配合的止步了片刻后,遂又如来时一样,几个起落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守月顷刖低眸看着那平地上徒留下来的两个脚印,只待到它们骤然被树枝上滑落的雪块覆盖地再也见不着原样,才连叹可惜地把视线转开。
果然是江湖人哪,来无影去无踪。守月顷刖鄙夷地冷笑。
这位神秘人离开远在祁地的祁王府之后,并没有片刻的停顿,便直奔帝都而去。
他恨极了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最恨的莫过于那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以前他恨着武昌帝,因为重武治的昌帝连施苟政,害得他的童年颠簸淋漓,而现在他那颗恨着当权者的心避无可避地转移到了昭陵帝身上,当仇恨已经成为一种习惯的时候,便再也没有善恶之分,只有恨,刻骨地恨……
这么多年了,那些噩梦仍然折磨着他,只要他一闭眼,那个血一样的人就会跳出来缠上他,那样恐怖的鲜红从这个缠着他的人身上喷出来,在他的心田都染上了一层通红的凝血,它凝结得那么快,以至于这些年来,它仍然在那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对不起,哥哥,我不想吃你的……我只是太饿了!
那是二十几年前的一个大雪夜,西蛮的荒凉之地下着逃不开的大雪,铺在这个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黄沙上,寒风鼓起,夹杂着沙石和陈雪的冰冻就呼啸着砸在他们这些流民身上。
边疆上一直都是不平定的,他们这些被边塞扰民的蕃外蛮夷迫得流离失所的沨朝子民在得不到朝堂的接纳之后,只能怀着最悲凉的心奔赴在这片同样象征着绝望的黄沙上……
那年的他,才只是个四岁的小娃。
他实在是太冷,夜里趁着哥哥睡熟了,就把哥哥穿在身上的那件破烂衣服的衣摆拼命往自己身上扯,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只靠撕扯就把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压着的衣摆给扯破了,这衣摆一破,整件袍子就裂得不成样子,寒风从支离破碎的薄衣裂口吹了进来,把熟睡中的少年给冻醒了。
少年意识到这个小娃的小动作,却是温和得一笑,进而把怀中的小娃抱得更紧了,也不管自己大半个身子此刻都裸露在严寒中,犹自用那件破衣服把怀中的小娃裹紧了。
那是西北之地最阴冷的地方,他们身上穿的却是阳春三月的轻袍。
是的,他们这些流民已经在这片黄沙上待了快整整一年了。
一年的时光,原来的三百个流民此刻只剩下他和这个哥哥了……
他和这个人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可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却是这辈子对他最好的人……
他是感激这个人的,感激这个人的救命之恩,感激这个人的不离不弃,可是……他很冷,他真的很冷……而比这更折磨他的,是饿,他好饿,真的好饿……
在这片随处都会出现危险的境地,他们相依为命、相安倒也无事……
可是死亡来的那么快,哥哥把他抱上那棵最高的古树后,便一人毅然地送进那四只同他们一样饥饿的野狼猩红的啮呲下……
这个十一岁的少年,走得那么从容,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不能成为这群野狼的果腹,那么下一个死的就是这个才四岁的孩子了,老天!这孩子这么小,他才四岁啊!
于是,等到那四头野狼纷纷撕咬了一番,满意离去之后,四岁的他从树上骨碌碌地滑下来,他以为哥哥早就断气了,他是亲眼看着那群狼把他的身体撕咬的惨不忍睹的。
那扑面而来刺鼻的新鲜血液带给他的,不是害怕,而是全然的兴奋——终于有东西吃了!
他在心里欢呼一声,用一种比饿狼更迅猛的速度扑将上去,抓起到手的断臂就急不可耐地噬吸了起来……
然而,当他吃的正欢的时候,那支离破碎的尸体竟然睁开了眼睛,不,那不是眼,是不断向外冒着血气的残瞳,连眼白都是仅剩半颗的恐怖……
他吓得瞪大眼睛就丢开断骨就拖爬着身子向后仰退去……
那是一双怎样的残瞳……他的哥哥已经面目全非了,变得连他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堆供人吃喝的烂肉罢了,可他却在这堆烂肉睁眼的瞬间,从中读出了独属于哥哥的温柔,那双残瞳似乎还在说:哥哥不会再让你挨饿了!
他的眼泪,在这一刻,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为什么对他那么好,他们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大雪不要命地下着,似要把这世间最肮脏的人心都给埋葬掉……
那个四岁的小孩,在狂风大作的沙雪中嚎啕大哭……
既哭自己,也为那个死在二十几年前的十一岁少年……
那年的雪真的太大了,他至今仍记得那个雪夜,有一双残瞳温柔地看着他,似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大漠雪夜的故事……
以至于二十几年后的今天,只要一下雪……他就会莫名地感到心慌,莫名地想来见见那些他此生最珍惜的人,来看看,他们,是否,还安然地活着,活在他的视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