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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江山无聘 江山为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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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战中,敌方的部队突然开始撤退,叶渊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撤退是真是假,她的马已经冲了出去。
楚军的旗子在前方歪歪斜斜地倒下去,士兵们丢盔弃甲。她追了一程又一程,追过被烟火熏黑的土坡,追过横着尸首的溪沟,追到一座叫平城的城门前。
城门大敞着,守城的士兵早就跑了,只剩几个老卒坐在墙根下,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她。叶渊勒住马,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她身后的将士们一涌而入,把城里的楚军残余清了个干净。
她第一次在战场上挺直了脊梁。
她骑在马上,从城门一直走到城中心的鼓楼。街两旁的百姓紧闭着门窗,只有几扇窗户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半只眼睛。她看过去,那眼睛又缩了回去。她没有下令劫掠,让士兵们沿街张贴安民告示,又命人把仓库里剩余的粮食分发给城中的百姓
第二天,城中百姓自发地在鼓楼前扎了一朵大红花,红绸子足有三丈长,从楼顶一直垂到地面。叶渊被几个将领簇拥着,骑着高头大马从鼓楼前经过,街两旁站满了人。她穿着那件明黄色的小猪袍,红披风系在肩头,还是带着大大的龟王帽,只是簪上了一支不知道谁塞给她的野花。阳光照在那朵大红花上,红得刺眼。
平城收复的消息传到后方,南朝上下震动了三日。那些怨她、骂她、说她无用的人闭上了嘴,攻城造炮的工匠们熬了几夜不歇,各地送来军粮的牛车排成长龙。
战报是第三日傍晚到的,信使满身是泥地跪在平城衙门的大堂上,声音嘶哑着念完了一整卷文书。叶渊坐在堂上听着,手里的茶盏从温凉热到冰凉,一口都没喝。
楚灵公主趁着皇帝亲征、京城空虚,携年仅七岁的皇太女在宫中登基。三日后,她废幼帝自立,连下十二道诏书,条条都是关于女子的律法:女子享有生命权、继承权、财产权、受教育权;女子可读书、可做官、可上阵杀敌;全国清理所有青楼,违者斩立决。
楚沁公主之前因研制新式火炮遭皇帝猜忌,被发配到东北边关与云国对峙。如今京中变天,她已经调转马头,整军南归,准备与妹妹汇合,把楚国彻底变为女子封国。
叶渊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把茶盏搁在案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陆允初那边呢?”
信使说,陆允初已经坐镇南地,不再像之前那样拼死攻城,以修整为主,随时准备与两位公主合兵一处。她暂时还留着楚承安,想榨干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叶渊点了点头,这场仗不会因为楚国换了个皇帝就结束。
半个月后,泽国的求援信到了。
萧君祈趁着萧惟宁出兵迎敌的间隙,率部偷袭了她留在后方的几座城池,萧惟宁回师反击,两边在栖山谷南麓打成了一锅粥。萧冬离左摇右摆,一会儿说支持侄女,一会儿说支持侄子,朝令夕改,泽国上下乱成了一团乱麻。
叶渊派出士兵帮萧惟宁夺权,但依然不占优势。好在楚国那边传来了好消息,楚承安果真没用到了极点,他在一次巡视途中从马上摔了下来,当场就没了气息。消息传回南地,陆允初的部队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叶渊没有等,她立即下令出兵,趁着楚国边境防守空虚,向南推进。
第一战在青石渡。渡口两岸的百姓信奉母神已久,楚军驻守的将领原是本地人,也信这一套。叶渊让人在夜里放了几十个母神模样的纸灯,顺着水流飘向对岸,灯上写满经文和劝降的字句。守军天亮时看到满河的灯火,以为母神显灵,军心大乱,一个百夫长带着半营士兵开了寨门。叶渊兵不血刃拿下渡口,俘虏了五百余人,全部释放,只留了武器和粮草。
第二战在赤水河。楚军残部退守河对岸,把所有船只都烧了,想凭河据守。叶渊让人在上游扎了几百个木筏,筏上堆满干草和油布,趁夜点燃,顺着水流漂向下游的楚军水寨。火筏撞上栈桥和战船,火势借着河风蔓延,烧红了半条河。楚军水师在睡梦中惊醒,乱成一团。叶渊的步兵趁机在另一处浅滩涉水渡河,从侧翼包抄,把楚军堵在河滩上。
第三战在断崖岭。楚军的残部退入山中,据守一处险要的峭壁,坡陡路窄,易守难攻。叶渊没有强攻,她让人从侧面爬了一整夜,在峭壁的侧翼找到了几处隐蔽的岩缝,派了二十名最精锐的斥候,带着绳索和火油摸上去。天快亮的时候,火油从岩缝里灌进守军的营地,点燃了帐篷和粮草。守军从睡梦中惊醒,发现退路已经被封死,叶渊的主力从正面压上来,把他们堵在峭壁和火海之间,全数剿灭。
三战三捷,叶渊的名字第一次以胜利者的身份出现在楚军的斥候口中。
消息传回楚国,陆允初正带着部队整编,她准备亲征南朝,连战旗都换了新的,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玄鸟。但就在她点兵出发的前一夜,忽然命令全军原地待命。叶渊等了半个月,始终没有等来陆允初的人马。
她抓住这个空当,又打下了两座城池。第一座叫安城,守军本来就军心涣散,她只放了三轮炮,城门就开了。第二座叫宁城,守将倒是硬气,拼死守了五天。叶渊让人在城外架了十几门炮,从三个方向同时轰击,城墙塌了半边,她的人从缺口冲进去时,守将已经带着残部从北门撤了。
进城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粮仓,把粮食分给城中百姓。宁城被围了数日,城中早就断了粮,百姓饿得面黄肌瘦。她让人在城中心的广场上支了几口大锅,熬了几锅稠粥,施了三天,百姓从最初的惊恐渐渐变成感激。
她骑着马从街巷穿过,红色的披风在风里翻飞。这一次没有人躲闪,人们站在街道两旁,仰着头看她。她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消息传到南朝腹地时,一些原先骂她无用的人转了话风,说陛下是仁君,是难得的好皇帝。叶渊听到这些话只是继续看地图、部署防线、核对粮草,昼夜不止。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陆允初为什么按兵不动,晴天霹雳就砸了下来。
陆允初遭到女子军内部的背叛,被赐毒酒而亡。
叶渊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安城的衙门里看奏报,信使的声音还没落,她已经站了起来。
她以为这是在很久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她以为她还有时间。
可她没有,她还没来得及和她说一句话。此生,她只见过她一次,没想到竟是诀别…
楚国的消息接踵而至,楚承安根本没死,之前那场坠马是假的,他躲在后方的行宫里。等陆允初一死,他立刻跳出来,带着一支他从西北秘密调来的精锐部队,杀回京城。他的先锋大将,是清云。
清云冲在最前面,在平城关大破楚灵公主的守军。公主守城到最后一刻,城破之时,她在城楼上点燃烽火,自焚而亡。
楚沁公主闻讯回京登基,召集残部,重整旗鼓。但不到一个月,清云的大军就到了京城脚下,公主战至城破。
清云由此被册封为忠勇公,官拜一品大将军。
叶渊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把战报叠好,放进了案上的匣子里,那个匣子里还放着文林的信和无名的泥巴掌。
片刻后,新的消息又到了。
老猪也不在了,就在平城关…
他以为自己可以在乱军中找到楚承安,一雪前耻。可楚承安根本没在平城关露面,他派去的是清云。叶承朝带着那一队人马冲进关中的时候,清云早已布好了伏兵。
叶渊回到叶承朝生前在都城住过的房间时,天已经黑了。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放着一盏没来得及收的油灯,灯油已经干了。她翻遍了柜子和箱子,只有几件旧衣裳。她蹲在地上,把柜子最底层的隔板掀开,底下空荡荡的,连灰都没几粒。
她翻找了很久那些想要送出去的礼物,却一件也没有找到,他应该带到了最后一刻。
叶渊想起他说过那条项链的琥珀坠子里是晒干的星星草,是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和阿初约定好的礼物,他说阿初一定会喜欢的。他还说那把弯刀是沁儿最爱的式样,刀鞘上的花纹是他特意找西域匠人刻的。地方志则是为灵儿找了三年才凑齐的版本,他一直留着,等着亲手交给她,灵儿对各地风土人情都感兴趣。
她蹲在空荡荡的柜子前,很久没有站起来。
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只听到了回旋的风声,就在这时,有人来报,叶复趁她在前线厮杀,带着男子军和一部分女子军起事,占据了都城以北的三座城池,宣布要正本清源,说南朝如今的混乱皆因女子当政、阴阳颠倒,必须拨乱反正。那些男子军早就憋着一股气,纷纷响应。还有一些女子军也加入了,她们觉得跟着叶渊得不到出路,不如换一条路试试。
叶渊听到这个消息时沉默了片刻,随即让人清点人数、管理后方,立刻翻身上。
叶复在重镇悬崖岭布了重兵,试图凭借地势固守。叶渊的军队在夜间摸到岭下,用火炮轰了半夜,把岭上的防御工事轰了个七零八落。天亮时分,她带人从侧翼攀上峭壁,正面部队同时压上,叶复的防线全线崩溃,他退向第二道防线。
叶复在河北岸扎营,把所有的船都征用了,想阻隔叶渊的追击。叶渊让人在上游筑了一道临时堤坝,蓄了两天水,第三天夜里突然掘坝放水。河水冲垮了叶复在岸边搭的营寨,士兵们从睡梦中被冲走,死伤过半,叶复带着残部趁着夜色向南逃窜,逃到了卧龙坡。
卧龙坡地势平缓,无险可守,叶复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把最后的兵力全部押在坡上。叶渊站在高地上,望着坡下那些列阵的男人和一部分女子军,火炮已经架好,炮口对准了他们的阵线。她没有犹豫太久,举起手,向前一挥。
炮声响了。
三战之后,叶复的军队被彻底打散,他带着最后一小撮人退进卧龙坡后方的一座小城,关上了城门。
残阳如血,叶渊骑在高头大马上,望着那座即将打下来的城池。铁黑色的城墙上还残留着火炮轰击的痕迹,城头的旗帜早已换了颜色。她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虚无。月钊也站在她身旁,望着那高耸的城墙,什么都没有说。
叶渊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表情一如往昔,平静无波。
在恍惚中,叶渊好像看到叶复又变成了那个傻乎乎的小弟弟,摇摇晃晃地跟在她身后,像一只小尾巴。他害怕地拉住她的袖子,生怕要骑在马上,听到她的回答,两条小细腿还在发抖,却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不怕!姐姐会保护我!”
她仰起头,看着远处宫殿方向升起的火焰。城墙在眼前崩裂,她看着那座宫殿在眼前烧作灰烬。
被关押的叛军说,叶复和叶承朝的反叛之心从一开始就没断过。叶承朝去攻打楚国之前,就安排好了叶复接下来的计划,等叶渊迎敌时从后方进攻。他们说叶渊战事不顺时,两个人在帐中喝酒大骂牝鸡司晨,败坏国政,必须正本清源。那些男人自然响应,有的女子也认同,觉得女人难当大任,必须回归正轨。
叶渊站在断壁残垣中,听着那些叛军的供词,忽然忍不住放声大笑。
她笑得停不下来,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满是灰尘的砖石上。她笑这人世的荒谬,笑这亲情的可悲,笑这权欲的天罗地网又有谁能逃过。她曾以为自己在白昼的悬崖,不想落入黑暗的深渊,可这一生,都没有爬出。
她回到了都城,继续加固城墙、修筑火炮。
凉国也乱了,长公主安平澜扶持叱罗明夜与嵇乘云争权,两边打得不可开交。云国和戎国已经灭国,戎国的阿修齐将军携女子军弃国投奔大同派,建设后方,等着清云对楚国和凉国发起总攻。云国的慕容明月公主全力守护故国,在楚国与凉国的夹击下退守都城,被宗室与残臣推上皇位。她只当了三天皇帝,云国便覆灭了,她死战不退自刎而终。
女子联盟暂时没空动南朝和泽国,她们正在全力对付楚国。清云的大军已经陈列整齐,随时准备发起总攻。
叶渊听身边的女子说,陆允初在生命的最后留下了一句话:“江山为聘,不如江山无聘。”
这句话被大同派广为流传,说成她一生难忘和亡夫的旧情,大同派虽然尊敬陆允初,但还是通过这句话胡编乱造,借此警告大家一定要防止为爱所困,不要效仿陆允初。叶渊听到的时候,手里的茶盏被她捏碎了,碎瓷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来,她没有松开手。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月钊说过,江山为聘是陆允初二十年前年少时与楚沁公主的约定。那时公主说自己一定要为女子撑起一片天,甘为台阶让所有女子走向光明,陆允初笑着说沁妹这么有远见,这么有魄力,嫁谁都不如嫁给沁妹,愿意辅佐公主,以江山为聘,聘天下女子永不出嫁,以天地之广,许四海女子永远自由。
那句话两个人记了一辈子,到头来,就像公主所言,终究成为台阶,以鲜血扫除了新世界的最后障碍。
陆允初最终用了整整一生才想明白,江山是所有人的,不是用来赠予的;婚姻本就不该存在,无论以何种形式。没有谁是谁的附属,没有谁的自由应该由谁赋予,每个女子的自由由每个女子争取。
叶渊想解释,想说那些畜牲是放臭屁,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笑,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江山无聘…
不只是江山,这世上的一切都像流沙,攥得越紧,流得越快。下了一生的山河棋局,到头来,只不过是黄粱一梦啊…
她坐在空荡荡的大殿,批着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黑夜如影随形。她想起了过去的很多人,想起了过去的很多事,可再一想,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那个所谓的新世界,她曾觉得那是归途,可如今,却永远也不想踏足。那是她们的天地,不是她的,她宁肯站在新世界的河流前,挣扎于永恒的深渊。
她忽然不想走了,一步也不想,她不想把她们留在那片黑暗中,没有她们的新世界,都是狗屁!
那些人看到的是胜利的代价,可她看到的,是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人,是一个又一个以自己的血肉炸开天空,却被留在黑暗里的人。
她最害怕的就是黑夜,是那如同要将人卷入其中的永恒的深渊,可望着沉沉夜幕,她第一次没有觉得害怕,她凝望着深渊,深渊也凝望着她,就像那些熟悉的眼眸。
罢了,就如此好了,她摸了摸大巴掌和字条,嘴角咧了咧,一滴泪落在泥巴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