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永恒（南朝篇，皇帝叶渊个人传记）》佚名的佚名否

44、血引烽火 她之前一直

　　除邺城还有五片区域，加上散布在山间河谷的几十处村镇聚落，勉强拼出一个看得过去的版图。叶渊在地图上把五片区域圈出来，让工部和武部的人挨个勘察地形，写回详细的禀报。

　　邺城是都城，也是最大的城池。城墙是楚国留下的旧垣，夯土为芯，外包一层青砖，高约两丈四尺，厚一丈六尺。城墙上每隔五十步设一座敌楼，楼高三层，底层储箭矢火药，中层住守城兵卒，顶层架轻型长炮。城门外挖了护城河，引入活水，河宽四丈，深一丈二尺，河底钉满削尖的竹桩。吊桥是铁链绞盘的，枢轴处新换了铜套，摇起来比从前省力不少。

　　城南是主城门，门外设了瓮城，城墙加厚了一倍，两侧各藏一门攻城重炮，炮口对着瓮城内的空地。若敌军破门而入，火炮可以从两侧同时开火。城北则是一片高坡，坡上建了哨塔，每日轮值三名哨兵，配一架千里镜，可以望见十里外的动静。

　　城池方圆之内，她下令拆除了所有紧挨城墙的民房和商铺，空出二十步宽的防火带。防火带内侧另筑了一道矮墙，作为二道防线，矮墙后面是屯兵和储粮的仓廪。邺城的地势北高南低，排水渠沿街巷两侧开挖，雨水顺着渠流进护城河，不至于在城里积水。

　　除邺城外，其余五片区域各有倚仗。

　　第一片是株州，株州背靠西南群山，地势自西向东逐级降低，一面临山，三面开阔。山体本身是一座天然屏障，叶渊让人在进山的几条小道都设了关卡，卡口极窄，只容两人并行，关口上方架了横木，战时一斧子砍断绳索，横木落下，整条路就断了。山里藏了三座冶铁工坊和两座炭窑，周围有矿脉可采，出产的铁料足够供给邻近三城。工匠们就在山中吃住，粮食从外头运进去，在谷口设了转运仓，每月发一次货。株州的防御重在依山而守，不在平原正面接敌，所以城墙不高，但依着山势修了三层石垒，层层叠高，火力覆盖山前整片缓坡。

　　池州的位置最为凶险，一条大河自北而南贯穿全境，两岸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但也是因为这条河，水力最为充沛。工部在池州建了六架水轮镗床，昼夜不停。河道两侧是水田，南岸和北岸各设一座炮台，火炮架在台基上，可以交叉射击河道东西方向的来敌。为了弥补地形上的劣势，叶渊让人在池州外围挖了三道壕沟，壕沟之间垒土为墙，墙头架设拒马和铁蒺藜。一旦敌军越过第一道壕沟，两道土墙之间的守军就可以从两翼包抄。城池本身不大，但城墙内侧修了环形马道，士兵可以在城墙上快速移动，及时填补缺口。水轮工坊外设了一圈高墙，墙头铺了碎瓦片和铁刺，墙基下埋了陶瓮，瓮口朝下，夜间有人翻墙，瓮里会传出回音，十余里外都听得见。

　　沂州倚仗的是水田，这片区域地势低洼，河网交错，自古就是产粮之地。南朝占据这里的时候，笨笨已经把大部分人口迁走了，只留下三百来户精壮劳力，负责耕种和修缮水渠。叶渊接手后，让人在城外围修了一圈厚土墙，土墙外侧挖了蓄水沟，旱季储水浇田，雨季引水入河。城内建了谷仓六座，每座可储粮一万石，仓底架空防潮，顶上铺了瓦檐防水。城池四周散布着十余座望楼，楼高三丈，底层堆草料和农具，顶层住人，可望远可示警。若敌军来袭，农人撤入城中，用土墙和水田拖慢敌军速度，守军则依托墙垣层层阻击。

　　岷州建在地势险峻处，三面悬崖，一面是陡坡，只一条羊肠小道可以上山。道上每隔一里设一道石垒，垒墙高过人头，墙后可以藏兵。山顶平缓，有泉眼两口，水清且足，不怕敌军围困断水。城内建了兵器库和火药库，各设两道门，火药库存于山腹洞穴中，用石墙封口，洞口凿了排烟道，万一走火也能将爆炸力往山外引。山顶还辟了一片校场，可容三百人同时操练。此城不产粮，不产铁，但胜在易守难攻，叶渊把它定为最后的退守之所，万一邺城失守，主力可以撤入山中，凭险据守，等待她处援兵。

　　第五座城池是矿城，位置最偏远，在群山深处，方圆数十里内无人烟。矿脉是笨笨当年抢人时无意间发现的，露头矿品位不错，铁、铜、锡都有。南朝占据后，陆续建了三座矿井和一座洗矿场。洗矿场建在溪流旁，靠水力带动捣矿锤，把矿石捣碎后淘洗，选出精矿再运往株州冶炼。防御上，矿城没有高大的城墙，只沿矿区和工坊外围筑了一圈石墙，高一丈有余，墙上架了哨台和轻型火炮，用来驱逐零散的山匪和流寇。

　　每一处城池叶渊都亲自跑过，有些地方不止一次。她骑马、走路、乘渡船，在最偏僻的矿区住过两天，在池州的水轮工坊里看过一整夜镗床运转，在株州的山道上数过每一步石阶。

　　她如今才意识到笨笨当年抢人抢地之法是多么有远见，她不是把人一窝端走，而是先带走青壮女子，把老弱留在村里看家，留下少许男子维持农耕。等过上一段时日，再派人回来接管土地、清查人口、编入新的户籍。第一批人迁走之后，南朝驻军和基层管事进驻，开始逐户登记，把每一家有几口人、几亩田、几头牲口都记在册子上，然后按照生产需要重新分配田地和劳役，男子编入耕作组，女子编入工坊或预备兵，各家不得擅自迁移，外出赶集、访亲都需要开具路引。

　　官府起初没有察觉这些异动，笨笨留了一手，每占一处地方，仍然按时向当地县衙缴纳夏秋两税，银钱和粮食都照旧交付，甚至比从前还准时。县衙的差役来过一两次，见村里还有人住、田里还有庄稼、官吏手中还有银子，也就敷衍了事，回去报个平安。等到几年之后，笨笨不再交税了，官府才后知后觉地派兵来查，可那时南朝已经在那里扎了根，驻军据守工事，百姓早就换了一茬，被笨笨重新编过户籍的人已经完全认南朝不认朝廷。官兵来了几回，打了几仗，讨不到便宜，渐渐也就不来了。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而楚国那边始终没有大动静。

　　叶渊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她在每座城池都布了探子，每三天报一次信，信号用昼旗夜火，遇紧急情况可以快速传到邺城。探子们传回来的消息千篇一律：楚国在调兵，但方向不明；各路粮草正在集结，但目的地不确定。叶渊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目光从邺城一路滑到池州，又从池州划回株州。池州最凶险，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偏偏又是水力工坊的重镇。她把池州的探子多派了一倍，又在城外的壕沟和土墙后布了潜伏哨，每夜轮值，不得擅离。

　　池州边城外的潜伏哨最先发现异常，远处有马蹄声，一听就知道是小型骑兵队。哨兵点亮了火把，城墙上的守军很快看见黑压压的人影从南面摸过来，人数不多，约摸三四百骑，但来势很急，没有打旗号，没有人喊话，直扑城墙根下。

　　女子军立刻架起火炮，炮口压得很低，对着骑兵的队形中间轰了一轮。□□落在马群中，炸开时碎铁片四散，马匹受惊嘶鸣，阵形顿时乱了。守城将领下令第二轮炮击，打的不是骑兵，而是骑兵身后的来路，她要堵住他们的退路，让他们没法从容撤退。对方明显没有料到城里有这么多炮，一轮炮击下来，骑兵队已经折损了四成，剩下的人四散奔逃。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叶渊收到急报时天还没亮，她看完信，让人把池州的驻防再加固一层，尤其是水轮工坊周边的防守，必须做到哪怕城池失守，工坊也要守住。信使刚走，第二封信就来了，说楚国只是试探性骚扰，没有后续兵力跟进。

　　叶渊放下信，心里反而更紧。试探意味着他们在摸她的底，一旦摸清了防守的虚实，就会正式来攻。

　　此后几夜，池州周边又发生过两次小规模侵扰，一次在城东，一次在城西，都被火炮击退。邺城和其他城池暂时风平浪静，但叶渊知道这不是好事，说明楚国在集中兵力，准备朝一个方向猛攻，只是还没选定落点。

　　她连续几天没有离开案头，睡也睡在屋里的窄榻上。就在她等待楚国显出主力方向的时候，青茶那边送来了一封急信。打开信一看，她困意全消。

　　信上的第一句就是，无名牺牲了…

　　无名是主动赴死，苍涯被围之前，她已经把大部分分舵的人撤了出去，留下的只是独秀山主舵和附近几个村庄作为最后的幌子。她知道朝廷不会放过苍涯，也知道凭苍涯一己之力挡不住整个楚国的力量。若死守不退，姑娘们会跟她一起葬身火海。她选了另一条路，把自己交出去，让那些姑娘活下去。

　　在生命最后的日子，她去找了陆允初。她知道自己是被谁卖掉的，月钊在背后推波助澜，借陆允初的手收拾苍涯，这一层无名看得清清楚楚。但她没有怨恨陆家姐妹，她更知道陆允初不知内情，只知朝廷要剿匪、江湖要复仇，妹妹让她帮忙联络人手，她便做了。无名见到陆允初时，开门见山说了三件事：第一，苍涯必须灭，否则朝廷不会罢休；第二，不能全灭，主力要保住；第三，灭苍涯的这个功，得让陆允初来领。

　　陆允初不肯，她带兵打仗多年，杀过无数敌寇，唯独不愿拿无名的人头去换武林盟主的位置。无名第一次推心置腹说了很多，她说苍涯是世外桃源，但世外桃源活不长。女人不能一辈子躲在深山里，要出来，要建城，要立国。她说她看过叶渊的所作所为，心是向着女子的，而且她身边有笨笨、有青茶，这些人不会允许她走偏，她希望选叶渊做这个中转站。

　　无名回去后不久独秀山主舵被破，无名等核心力量在火光中消失，没有留下尸身。那些围上来的官兵只看到满山烈焰，没有机会评论嘲弄。这是无名留下的女子军未来的盟约：必须保证所有女子的尊严，女子军走过的战场全部火烧，以防止一些畜牲心怀不轨。

　　无名最后反复叮嘱姑娘们不要恨陆允初，不要恨陆月钊，苍涯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接下来该轮到南朝去完成新的任务了。那些余部很快就要分批前来，到时候南朝又会重新洗牌。

　　叶渊看完信，把纸平铺在案上。灯油快燃尽了，灯芯上结了一朵暗红色的灯花。她盯着那朵灯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四年前无名曾托人送过一个泥巴掌给她，厚墩墩的，五根指头张开，像一只随时准备扇人的手。她当时觉得好笑，心想这个姥姥怎么这么爱动手打人。她之前一直以为无名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可笨笨说无名其实很年轻，和月钊差不多年纪。

　　文林也和姥姥一样年轻，她也没有见过文林，只见过她写吃香喝辣买买买那行小字。那行字还在那封信上，她把那封信和泥巴掌收在同一个匣子里，放在书架最上层，整理书卷时抬眼能看到。

　　她们燃烧自己全部的韶华只为女子可能的屹立，可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牺牲的人只会更多…

　　她也明白，无名此举已经将她架空。苍涯人马一旦进入南朝的体系，她原有的那点权势就会被稀释殆尽。这支力量不会听她的，她们只听无名的遗命，无名让她们来，她们便来，叶渊这里只是一个暂时寄存火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