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山中(六) 归生榽怎么 ...
-
归生榽只知他是远古遗留的凤凰,从未想过他是以什么入道。
芜微道尊许是一时善意,又或许是归生榽提及到主角的缘故,他对天资缓钝的后生,忽而有了怜悯和宽善。
半晌云走日霞,归生榽练了多久,他便端坐在一隅雪地间,陪了她多久。
偶有三两言语,精辟又轻易地点出她的不妥。
大道仿似天穹落下星流,她难逞其盈,只是亦步亦趋地循照他的指点,小心感知着丁点甘霖。
山上雪光流绯,剑气氤氲又升起。
恍惚一个错神,归生榽想起自己师尊羽拾道尊的嘱咐——记得待芜微君恭敬些。
能得他分毫的指点,也是莫大的裨益。
剑招洋洒间,越发游刃有余,连带她体内涌动的灵力,也更加地急促而喧嚣,好似隔着极薄的绡纱,几不多时就要破茧而出。
身体的感觉并不难受,似热水温暖得恰到好处,激得归生榽兴致更起,意志昂扬。
她能轻易地用剑术袭起地上堆积的雪,从而化出劲气,随她身形化动,悬留在她周遭,又随剑招的归束,水到渠成地顺着无巽剑流至她体内,逐渐沉凝。
天地为一,周始化元。
她筑基了。
进益实在太快,归生榽手执无巽剑,错愕又茫然地看了看剑锋,还未反应过来当下砸在头顶的幸事,便感知到神识内天道的催促:“还傻愣着做甚。”
她很快回过神。
凤厌雪仍站守在一旁,月袍着身,不显任何锋芒。
他只是淡淡地垂下雪睫,便清绝得不落凡尘,仿佛要融入山景雪华中。
不提书中反派后续的残虐行径和惨烈结局,君子论迹,于私心也于当下礼数,归生榽确实该待他好一些。
“尊上原也是剑修么。”她行了个谢礼,扯着唇再度与他别有用心地攀谈起来。
她模糊记得,书中几乎没有凤厌雪用剑的描写,从头到尾,只有他翻手为云,始终如一的高矜清冽。
凤厌雪已不像方才指点她练剑时的游刃有余。
他闻声顿了顿,像是拾捡着人间的话语,一字字仔细拼接,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不是,我也未曾,特意深研过某一道修行。”
大道为宗,凤凰天生有灵,他本就不用借外物入道。再后来......身份几转,他活了那么多年,通彻了物之本源,自然而然地便能掌知各门玄妙。
一番缘由附着深埋于心的隐情,凤厌雪淡下神色,很难将其中的内情向归生榽解释清楚,索性继续封压住多余情绪。
“只是见多了你们的道途,对你们的修迹,我可以看懂一些。”凤厌雪多说了一遭。
归生榽深以为然。
凤厌雪作为男主的对照,一出场便近化为神,逼近这个书中世界设定的顶端。
他的能力,仅次于终极岸途的男主,形象被刻立在姬澈悟道的稍前一处,作用之一是为了反衬男主的成长。
彼之今朝,吾之来日。
男主日后,会是比他更加强大的存在。
因此不论如何,凤厌雪当下所展现的修为与能力,必定只是他真实的冰山一角。
道如无墟气海,止境难求。
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
归生榽要是不与他提前共处,仅凭书里的三两文字,是无法知悉这些细节的。
她的攻略任务本来就难于登天,现下好似临身巍山下,仰见浩荡,孤身孑孓。
凤厌雪这段时日待她太宽容良善,归生榽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大胆启唇:“弟子心中久有疑问,不知当不当开口......可否请尊上莫要怪罪。”
凤厌雪一如既往地温和,闻言回望向她,清皎不落尘:“不用拘束,你想知道什么,问便行的。”
“恕弟子大胆......尊上您的本相,真是凤凰吗?”归生榽讪然一笑,难掩好奇。
错神之间,她仿佛感知到自己内府汩汩如泉流慢动,天道盘踞其中,略有诧异却又纵容地不置一词。
如同观客去人间,任其闯荡。
话音刚落,归生榽说不上后悔,只是心跳擂响了几分,定定看着凤厌雪,想要瞧出他一点破绽。
风意轻盈,似要将山顶的日光也吹出自有的痕迹,雪与云绯共生,就此长延远去,山上气和景阔,空静而安宁。
凤厌雪周身明透,听见这话沉凝了半晌。
好似风将散去时,铺泻的轻光,也在摇曳之中,恍然要洒落,他问得很轻:“你,想看看么。”
看他的本相。
归生榽怎么敢?!
她在现世活了二十多年,保全自身尚且艰难,一向甘于平庸不管闲事。
这话本就问得冒犯,全然是求生的欲望迫使她不得不违逆本性,想尽可能地多去了解,书中被设定为反派的这个人本身。
身处世间,皆有喜恶。
他喜欢什么,憎恶什么,哪种地步愿与人交心,过去又有什么隐晦不足道的事。
但也止步于此了。
凤凰习性规矩讲究,她尚未了解清楚时,贸然窥见凤厌雪的本相,难保今后反噬什么因果。
归生榽自觉窘迫,想含混过去:“不敢,是弟子唐突了。”
话还未说完,面前融身雪华的芜微道尊微微垂眸,分明神情未变,依旧轻淡而渺然,他周身的气泽又好像垂泻了几分,如光絮掩落,叫人捉摸不透。
归生榽的说辞噎在嘴里,随之愣神,又是半道魂抽离。
云色徜徉间,她好像听见,芜微道尊低声回应道:“我本相确是凤凰,雪羽凤凰,活了......有一些年岁了。”
这话太过温淡,像是日照下的清泉慢融,一切寻常,许多载光阴轻而易举地就此流走。
连带着归生榽的困窘也揭了过去。
大道之下,以修为论尊,她想不到凤厌雪对低阶弟子,也会如此坦然,仿佛这才是真正的众生皆平等,万物如一状。
归生榽想了想,顺着这话问了下去:“那您,为何会留在此地呢。”
书中世界虽说光怪陆离,庞大且复杂,但云衔宗门自始的设定便是凡人修仙的道门,凤厌雪的身份尊贵,自是与道家宗门格格不入。
他栖居在此,总不会是特地等待男主吧。
凉寒冽住日色,云雾一氤,天际明盛到灼眼的光芒好像就此晕开,气氛犹如垂冰化水,悄无声息地散开了去。
薄山僻于一隅,千万年的清寂,才是复归此地与其主人的常态。
凤厌雪闻言稍颤了颤,轻声耐性道:“我本没有去处,哪里于我都是一样的,想在这里,试着等一个人。”
果不其然......
归生榽压住鼓动的心槌,状若不知:“尊上要等谁?”
凤厌雪沉静了良久,微微垂首,轻声说道:“还不能说。”
他面容空绝得不落尘中,雪肤银发,好似瞬时化外,只是神情里糅杂了许多情绪,与山川共振,叫人难以看透。
安静低垂的时候,凤厌雪的身姿与山灵无异。
直至凉风拂及衣袍,他清绝如登仙去,这才缓声启唇,对她又道:“凡事自循规道,快则适反,你莫要太累,好生歇息吧。”
语气温柔,轻缓至极。
直至他背影缓慢消失在日晕雪茫中,归生榽久望着他的方向,若有所思:“他看上去,好像有些不开心。”
感知到天道仍在内府,她以灵识悄唤出它:“你方才并不阻拦我,我冒昧提他本相,不是很失礼么。”
天道耐性尚可,悠哉回道:“凡事破而后立,不辟旁径,怎完成你该做的事。”
它坐附归生榽灵府已久,无时刹那,早已知晓归生榽的心意。
归生榽对此也不奇怪。
“是他脾性太好,我一时忘性了。”当下明光晴日,山上长风独卷一人,她又回到松散惬意的状态,稍一思索,再向天道确认,“我不看反派的本相,可是对的。”
“你随心尔。”天道倒是宽容,说罢这一句,又如自视甚高的长者,娓娓说道,“如他这类早有神祝的远古凤凰,生来便有人身,本相一旦昭显,意味自己的要害弱处,也一览无余。”
是以得失两论。
窥见他最虚弱时,也是将来万一,制胜之时。
归生榽皱眉:“于他并不公正,我未这样想过。”
“不过凤凰一族,展其本相,亦有另一层缘意。”天道不理会她,话语一转,戛然又止。
归生榽顺势问它:“什么缘意?”
天道却不再解释,随口打发她:“天机难泄,你是时便知。”
也罢。
它通晓万事,辩出机章后点拨与否,自有它的道理,归生榽倒不以为意。
雪色通云处,山中修道人,感知着薄山灵气,归生榽握着无巽剑,虚影一动,心境平逸。
她这回见芜微道尊,原有的意图已经达成,因缘际会下,还精益了剑法,修为更上一阶。
余下细微一时理不清也不妨事。
总归她保住性命逃过一劫,马上便要去秘境历练。
攻略反派的事,等她回来再大刀阔斧地行动。
“对了,你可还记得师姐说,我们几日去历练?”归生榽启唇,与天道闲谈。
天道不愿纡尊降贵与她闲聊,但见她心情松适,仍摆划着无巽剑,悠游挽了个剑花,天道不绵不软,勉强道:“大后日,三月初十。”
好似云雾停滞,徐徐涌动的气流忽而戛然。
归生榽剑招一顿,唇角的笑还没来得及落下,便虚留在原处,与四下的安静清寒相应,没由来地显出几分暗淡。
三月初十。
那后日便是三月初九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