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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中(七) 我已经,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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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是祝榽现世父母的忌日。
她对父母的记忆稀浅,约莫记得幼时被父母照顾,一家三口欢笑无忧。后来变故横生,命途多舛,父母离她而去,突然得没有丝毫预示。
三人相处的时光太短暂,短到在她日后踽踽独行,竭力苟活的漫长岁月里,总显得弥足珍贵。
哪怕魂穿书中,她不愿意割舍下与父母原有的最后一道羁绊。
这段时间的起伏经历,修行大道身骨焕然的惊喜,此刻跌落在地上不值一提,归生榽闭门枯坐了一夜一日,许是修为渐深,她除了心绪低沉,身体倒觉不出疲累饥饿。
她起身借窗望着外头的雪光云章,有了斟酌后,催出灵力驱动无巽剑,推开屋门,头一回在异世独自下山离开了宗门。
书中世界完整,宗门山脚便是熙攘小镇,与归生榽想象中的样子相差不大,她慢步穿行其中,采买了一些祭祀用的黄纸与祀品,随即不多耽误,再度赶回薄山时,夜色将生起。
一路坦顺,悄无动静。
归生榽默然看了眼四下屋舍,夜色昏暗里,幸而没觉出什么异样。她干脆敞着屋门,在外头铺天的雪地里,安安静静地打扫出一小块空处,沉默很久之后,她斟了三杯酒,平静地问:“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归生榽随意跪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遭的低郁却不减。
雪风照夜,时辰还不算晚,残月还在斜角处没有升至正空,只是山中沁寒,泛生银光,空旷下更显出无尽的萧寂。
她双指在身前一划,一簇火苗极轻易地燃起,而后她将包裹里头的黄纸理开了些,极自然地一张接一张递进火堆里,任火势蹿涨了些,暖光映上脸颊。
“不用担心我,我在哪里,都会好好活着。这段时间吃得好睡得好,也摸清了这个世界的一些规则,宗门里已经没人敢揍我了。”
归生榽好像忘了山顶夜间的覆寒,声音稍低,却强作轻快:“也不知道回原来的世界后,还能不能循着这儿的心法,继续修行根骨,强身健体。”
哪种才是卑微地苟活。
人视蜉蝣朝生暮死,高位生灵视凡人也是蝼蚁,但投生其中,历经的日夜时瞬,总是光辉而值得的。
归生榽像以前每个独处的忌日,絮絮叨叨,状若寻常地说着家常:“你们现在的年纪,应该还没我这副身体的大吧,好生照顾自己。”
“......也别忘了我。”她顿了很久,还是将内心想法说了出来,面上神情未定,继续轻松道,“虽说我会尽力保护自己,你们也偶尔看着我些。”
独火屋前,千山无人迹,归生榽笑了笑:“记得给我庇佑,好叫我早日完成攻略。”
夜凉吹雪絮,山顶的荒夜下,月色与长星还并没有很清亮,只有眼前的盈跃的火光,随风晃动,不见声响。
她说不上来心中滋味,痛苦已经模糊远去,一年又一年自己独处,特定的时候,循着惯例回忆一遍过去。
好似伤口久愈,疤痕粗粝地横在那里,总归算不上喜欢。
而后她又想到当下境况。
反派修为高深,避世薄山不可攀及,性情也展现得太从容随和,让她很难看透。
归生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并没有那么游刃有余。
各种琐碎袭来,周遭再度安静,归生榽忘了自己的言词,又见黄纸已经烧尽,索性在火堆上添了几根柴,端起替自己准备的酒壶,就势闷了几口。
***
凤厌雪寻过来时,便见到了这副模样。
屋门大敞,里头空冷无烛,屋前不远处扫理出了一块空地,上头架着木柴,依稀燃着微弱的火光,旁侧还有几壶酒盏,好似被风吹倒。
着单薄道袍的少女侧坐在火簇边,垂着脑袋一动不动,任由风雪沾上身。
凤厌雪垂首沉静,顾不得自己近来谨守的收敛,上前将她身上的寒气掸去,再稍顿了顿,探手触及她的臂膀,想要将她唤醒。
“是有哪处,不自在么?”他轻声问出,似有暖山的泉流慢淌,泠汀间尽是造化柔和。
归生榽像是失了意识,紧阖着双眼,并没有回应他。
山间夜里,厚雪不定,凤厌雪终究担心她,他抿唇试着再问了一句,随即不再作声。
万籁空宁间,踟躇的心念好似伏蒙雨水,悄声滋长,凤厌雪长睫轻动,随即小心翼翼地俯身,指尖再度施了力气,试图将她带起。
彼此间近在咫尺,凤厌雪的气息也放得轻浅。他从未敢这样失礼,局促困顿而生,好似要将周围的厚雪化掉,连带着举止也难免生疏,温吞且柔慢。
他见到归生榽在自己这般迂缓中,蹙了蹙眉,缓慢睁开了眼。
天穹合归于静晌,永恒即是万年。
凤厌雪已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金眸滞然间,又归于淡敛,不敢再轻易地触碰妄动,甚至自欺欺人避开了归生榽的目光,惯常地垂掩住他的双眸。
是以他未发觉归生榽正直直盯着自己,幽光游移,暗色迷蒙。
“真有意思,才想着你,便出现在我眼前了。”归生榽动了动唇,说得轻淡随和,话语间却呼出浓郁酒气。
凤厌雪更加无所适从,他不敢妄动分毫地再冒犯她,但她半道身子搭在自己身上,似也没离开的意思,他贸然抽身,难免会让她摔下。
他于此事历经得少,临至荒芜一片茫然,几经纠拧,仍进退两难。
不知过了多久,亦或者明光一瞬,凤厌雪敛着面上神情,不敢泄露出分毫心意,淡垂着眉眼,张了张嘴,始终无力言说出半句话语。
横妄而彼祸,是他逾界,已失了所有先机。
归生榽像是有些不舒坦,抑或被风吹得身凉,她比白日多了几分坦率,转头打量了两人的姿态,闲缓自在地探出手,举重若轻地找寻温暖处。
风吹千重去,久思不念神。
她的嗓音很淡,杂着无端的懒散,稍一启唇,酒气便散开:“怎么不说话。”
长久与世隔绝的芜微道尊,纵能觉察出面前人的异样,但他对此一窍不通,莫说如何回应。
沉闷如落叶聚起,他忽去不了归生榽的言语,哪怕面上淡然无恙,他心里早已起伏。
沉默了好一会儿,凤厌雪轻声回道:“我并非,有意冒犯。”
归生榽后知后觉,低眸看了眼两人紧贴处,从容自如地运了力道,让自己得以站得平稳,不至于再倚靠着他。
而后她忽而施力,扣住了面前的清皎身躯,两人处境如朝夕交替,就此调换。
觉出面前这人一瞬的僵硬,归生榽不以为意,再看向他时,晦暗着声音说:“原来这是冒犯,我们扯平了。”
凤厌雪愈发难以妄动。
他的天性使然,自己如化身本相伏在原处,没有办法推开她。内里的低闷,好似翻江潮生,荡漾在每一寸心绪中。
而他就此溺下。
强撑着最后一道不确定,他小声开口问道:“你这般......”
他气息几乎不稳,长睫颤动间,凤厌雪闭上双眸,又将自己小心埋入暗涩:“是不是我哪处做得不好,惹你不快了。”
......其实不必戏弄他,万般朽木熬成身,他早已习惯了这份清寂。
归生榽早已混沌,眸色漆暗下,并不能意会凤厌雪的点滴心迹。
她煞有介事地想了想,点头道:“生气,你待如何。”
凤厌雪溃不成军。
他无力处置这副境况,说不清道不明的久违感受,自四面八方席卷着他,又像无数大山压制着他,令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如何回应,迟滞片刻,就连面容也显不出多余情绪。
好在归生榽并不在意他是否开口,疏懒的轻笑自她嗓间泻出,她紧接着自顾又改口:“我怎会生你的气。”
半醉气息在两人之间慢淌,归生榽心智早已远出云外,自己却不以为意,她毫不避讳地望着绝姿的凤凰道君,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不知从哪找出的术法一捏,将他再度压近了自己,没有余力挣脱。
寒气就此静凛,薄山夜下,气华绽生。
“你......”像是萧兮的风声里,两颗石子的轻敲,只此一下再无后续。凤厌雪从始至终没有挣扎半分,木讷又温顺,任由归生榽所有反常的任性施为。
“早便想这样做了。”归生榽满足地喟叹,双瞳漆黑,定然看着凤厌雪,唇角似笑非笑,却又有着无比虚妄的温柔,“你啊,高贵得令人不敢触碰。”
她不知为何,突而又喟叹一声,说着不明就里的话:“我几时才能攻略下来。”
凤厌雪没有看她,但若她想,轻易便能禁制得他动弹不得,而她这句看似真诚的夸赞,更是迫得凤厌雪无地自容。
凤凰天性使然,在意极致的美好。
他不知道归生榽是否在戏弄自己,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过了最好的年纪。
他的面容与心气,在日复一日的枯守中,如同月华渐亏,逐渐消逝。
被她审视到所有缺陷,还以如此温情的语气,讲出令他难以招架的言辞,凤厌雪心里的不堪,好似雨后污泥,绵绵不绝。
又因着伏顺忠贞的本性,他想退却又无能为力,甚至做不到开口拒绝,心甘情愿地承接着凡人少女酒后所有的肆意妄为。
最后紧绷的心弦终是断开。
好似平地覆动,山川裂谷,须臾之间倾换了颜色。
凤厌雪浑身轻颤,低落而闷滞,带着自暴自弃地绝望,闭着眼眸启唇:“你无须勉强自己,我已经,不够好看了。”
她值得世间最好的事物。
他在命数交错间,能得她几日的眷顾,便已心满意足,剩下的不敢奢求。
天人交战下,是他几近破碎的低哑嗓音,如刀片向她剖开自己最隐晦在意处。
“哪里不够好看?”归生榽不以为然。
凤厌雪指节蜷起,攥住少女的袖衫,动了动唇瓣,本想说些什么,而后认命于少女明知故问的恶劣心性,便暗自叹气,不再出声。
归生榽若无其事地打量他,沉浸在自己酒后的兴致里,神色尽归云淡风轻。
她随目光所至,稍一俯身,双唇轻柔覆上凤厌雪眼睫,平静淡然充作场面:“是这里不够好看么。”
默许便是最好的良剂。
高高在上的神祇被她染指,归生榽迟钝得还不自知,只是人本贪心,得一想二,她感知着芜微道尊身子颤抖,自己反而意犹未尽,更加欢喜。
归生榽放任自己胡为,气息游淌间,她的唇瓣也顺势落在凤凰道君的脸颊、鼻尖。
“还是这里......”
“......这里。”
直至她双眸未阖,看见他的淡唇凑身上去,万物失色,再映不出一分月华。
......抑或是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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