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反派共情就是作死[GB]》西枕澜

8、山中（五） 你来吧。

　　歇息了两个时辰，归生榽很快醒来。

　　窗外透出一抹鱼肚色，映得屋中模糊，应是天色刚亮，大雪已停。归生榽仰躺在床榻上，长舒一口气，随即利索起身。

　　芜微道尊修为高深，随手掐出的安神诀也效用不凡。

　　她一夜好眠，已是神清气爽。

　　归生榽很快把自己收拾齐整，执起身旁的无巽剑，推门往屋舍外头的空旷处走去。

　　积雪沁寒，素皑茫茫间，归生榽道衫独身，凝神聚力，感知气息的交融与此消彼长。

　　她回忆着晦涩的剑诀心法，将气涌逼在剑上，以剑寄心意，破开千钧，化为点漾山河。

　　一剑入道，剑即无二分身。

　　归生榽还是练气初期，运剑时有许多杂念，现世此世，过去将来，最后所有萦绕心间的思绪，通通凝成无形的剑意。

　　风雪吹度千刃，融光难丈寒凉。

　　她起手的剑诀算不上精湛，转承之间甚至有些蹩促和困窘，好在归生榽性情坚定，耐得住枯乏与困苦，愿意一遍又一遍地摸索。

　　日色划云升起，不自觉间，归生榽不仅抵御了薄山山顶的清寒，身上甚至还沁了点汗。

　　她一转身，剑尖凝指处，终于对上远处雪色轻缈的身影。

　　铺排多时的做戏，总算等到看客登场，归生榽抿了抿唇，逼着自己本心不要退却，又将紧张连同另一层复杂情绪压抑下去。

　　“筹谋许久，原是为了等他。”天道现于识海内府，与归生榽状似闲聊。

　　归生榽目光始终追随着来人，如同对着日茫，面前的耀光，让她止不住簌簌颤动。

　　她不置可否，只是竭力让自己直面凤厌雪时，免于心生摇曳。

　　很快恢复些许理智，她悄然以意念回应：“你是天道，应当掌知这世间的所有因果冥冥，玄机后世吧。”

　　无尽灵府中，好似悄寂了一瞬。

　　“此中万象天机，你还不足以窥知。”天道声音低浑，空冥中幽幽传出。

　　“我未想窥知太多。”被天道一番防备，归生榽倒也不介意，只是淡定解释：“只是他总归还是反派，哪怕当下好恶难辩，我为你干这攻略任务也凶险，自顾琢磨着多问一句，总归求个稳妥。”

　　山顶远景似云拨雾，白雪覆就，空绝的身影逐渐往这处走来。

　　君子犹如神迹，合乎光与尘。

　　芜微道尊约莫也瞧见了练剑的归生榽，任由寒风并斜阳沾至衣袍，他面容淡下，身形顿在原处。

　　“......穷尽所有推演，日后他并没有杀你。”天道突而出声，好心应了归生榽一句。

　　吃了颗定心丸，归生榽不动声色，悄然拉回神思。

　　“是么。”她突而轻笑一声。

　　日光融去少许凉寒，沁风积雪，眼见那人在一片银尘中，像是有了退却之意，正要施身避开，归生榽收回目光，望向手中的无巽剑，将其攥紧了些，朗然开口。

　　“那我可就乱来了。”

　　光盈一刹间，周遭气流迅速翻动，归生榽再度翩然起手，形似落英纷然，整个人被剑意覆身，又如黄河之水滔滔而泻，大开大合间，一套招式落下。

　　归生榽突而错位，剑锋一转，气流冲涌着她的身体，带着她以势不可挡之力，往芜微道尊的方向冲去。

　　她很惜命，但凡事不破不立，她想赌一把。

　　芜微道尊周身漾着光华，不知是浑然未觉，还是并不在意蝼蚁的挑衅，他仅是顿身不动，眉眼轻垂，里头盛满了平和。

　　眼见剑风愈烈，透过劲气划动凤厌雪垂泻的银发，归生榽再度坚定向前——

　　直至无巽剑逼近至毫发间。

　　雪色如缎，风吹从容。

　　归生榽双眼压着情绪，见准时机收势，任气流猛烈回弹，反撞在她自己身上，整个人仰倒退了出去。

　　无巽剑无甚声息地跌落在雪地，身不沾尘的道尊落眸过来，几乎刹那抬手，盈盈扶住了归生榽，暖融的灵力汩汩渗入她筋脉中。

　　待归生榽站稳，凤厌雪随即收回手。

　　“是我冒昧了。”凤厌雪低缓出声，避开了归生榽。

　　好似雪中清冷的暗香转瞬即逝。

　　终于留住了他。

　　归生榽回过神来，循着既定的计策，恭敬屈膝向他行礼，惶然道：“是弟子大不敬，险些打搅到您，请尊上恕罪！”

　　空声远荡去，芜微道尊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纵使收敛了气息，他归于天地间，雪肤银发，周身轻淡，依旧有种孑然茫渺的错世感。

　　好似道骨压尘，独顶一阙。

　　他唯恐自己过于失礼，又惊畏到归生榽，袖下的衣摆动了动，凤厌雪扣住掌心，低声宽慰道：“我并未被打搅，你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归生榽伏身掩下神情，不算太意外。

　　天道像是兴然的看客，沉在归生榽内府中，提醒她道：“尽可继续。”

　　“弟子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师门传信，十日后便去不墟境历练。弟子急于修行，又想及师兄曾教习过的不吝剑法，适才莽撞习练，一时拿捏不住力道......”她继续娓娓道来，谦卑有余，比先前从容了许多。

　　高高在上的雪羽凤凰，仿似有了忽漾的波动，问得很轻：“你的，师兄？”

　　归生榽抬起头，灿然一笑，随即说：“正是弟子的同门兄长。师兄天赋卓绝，是云衔这代的不世之才，方才这剑法，也是由他顽闹自创，说是霜寒剑气下，可令阙峰飘摇花尽。”

　　说及此处，归生榽似打开了话匣，惭愧了低下头，嘴中滔滔，“弟子比不得师兄的造诣，勤加练习也不过如是，其实若是他有幸来薄山修行——”

　　话音还未断，归生榽故作惶恐：“是弟子失言了。”

　　明光压雪，风声萧然，薄山长木破天摇曳，白芒覆掩却生孤凉。

　　凤厌雪眸色望过来，安静了好半晌，难得同归生榽闲叙，轻启双唇：“他唤作什么名字。”

　　“姬澈，他名唤姬澈。”归生榽谨声接话。

　　芜微道尊身形峙然，如同自守一方的山神，闻言垂着长睫，似低声自言：“......这样。”

　　他的嗓音很平淡，像是一抹风絮飘去，又顺着她的话，继续出声：“如你说的这般，我日后定要与他见见的。”

　　赌对了！

　　主角是这个世界的气运所在，归生榽一直都知道。

　　当下的剧情，姬澈与反派还没有任何交集，虽然知道他们两人以后必会遵循设定相见、相惜、相杀，完成既定的结局，但归生榽总得先为自己考虑。

　　她不日便要下山，入境历练，之后哪怕安然无恙地回到宗门，也没了再留在薄山的藉口。

　　前路难卜，她只能凭自己创造的契机，一步步向攻略任务靠近。

　　归生榽心里猜测，主角至关重要，又有独一份的运势，她提前在反派面前说起主角，环环相扣下，凤厌雪或许会提前对他生出兴趣。

　　自己再借机沾光，顺势提起与主角一道拜觐薄山，顺理成章解决她不远处的烦忧。

　　这番算计，干涉了旁人的因果，也算大逆不道地拿主角为自己献祭一回。

　　好在不见天道恼怒。

　　方才冒犯后的胆怯荡然无存，归生榽抿着笑，眸中光芒明盛：“待我与师兄历练归来，我二人再上薄山拜见尊上可好。”

　　凤厌雪不显露过多的情绪，说不上来当下的心境浮沉，只是垂首定身，应了下来：“好。”

　　明照山川，尔海云云。

　　归生榽心思落定，如同草卷绘形，诸多猜测有了定数——凤厌雪当下还不算放纵戾气，杀人屠城的狠绝之辈；天道冥断因果，有限的范围之内，也不会让她枉然送命，耽误攻略进程。

　　她很少感知到雪羽凤凰半步化神的真正威压，恍惚的意乱神迷，也压在她醒悟的前途筹谋之后。

　　她与凤厌雪闲谈几句，想要尽快习惯这份天地独绝的惊艳，而后站身拾起无巽剑，唤上天道，正要与它商量另一步的打算。

　　凤厌雪迟疑又轻缓的嗓音，再度传来：“你可以先纳气入身，盈及经络。”

　　归生榽握住剑柄，茫然一问：“尊上说什么。”

　　她自行领悟剑诀，难免有不周正的地方，剑势不稳，只重凝气立剑身，好似重石累积高台，自身的基脉不衔续，反而难以为继。

　　凤厌雪想了想，抬手隔空折过一根树枝，忆起归生榽刚才练的剑法，不多犹豫地稍改了两式，辅以自己领会的心诀，在山茫白雪中，亲自起剑。

　　惊鸿临世，霜寒九州。
　　举手之间，尽皆绝色。

　　剑招凝拢周身，远古遗留的雪羽凤凰，展形如盖山川，脉络绵延九万里。游弋的身姿徜绝，白衣如风化形，似要凌破万世的绝境，共生天地间的所有气度。

　　原来化神期修为的大能者，即便只做出最入门的剑势，也能挑动漫天尘雪，簌然落眼，惊艳不止。

　　她又一次沉陷在自发而生的怔神中。

　　直到风声止息，剑气归于平静。

　　凤厌雪反束起枝干，向她微微抿唇，颔首示意，嗓音暖如雪化：“你来吧。”